第502章 黑色葬礼上的“金色”启蒙
1865年12月，布鲁塞尔。
寒风呼啸着，将那些挂在拉肯宫外墙上的黑色丧幡吹得猎猎作响，发出了如同哭泣般的声音。
利奥波德一世，那个曾经被誉为“欧洲最聪明的老狐狸”、见证并参与了整个拿破仑时代到维多利亚时代无数风云变幻的老国王。在一个平静的冬夜，终于，卸下了他沉重的王冠，也卸下了他一生在英、法、普三大列强夹缝中左右逢源的疲惫，在睡梦中，安详地走了。
他的离去，对于比利时这个小国来说，就像失去了一根定海神针。
灵堂内，烛火摇曳。
新任国王，才刚刚30岁的利奥波德二世，穿着一身黑色的丧服，正跪在父亲的灵柩前，眼神里，写满了茫然与……不安。
他虽然长得人高马大，甚至那标志性的大胡子也颇有乃父之风。但在治国这方面，他确实，如同一张白纸。
以前，他是那个只需要考虑“今天去哪儿骑马”和“怎么跟哈布斯堡家那位多才多艺的女大公谈恋爱”的快乐王子。可现在，那顶只有三公斤重、但在他头上的分量却像是压着一座阿尔卑斯山的王冠，让他的脖子，本能地弯了下去。
“陛下……节哀，顺变。”
他的妻子，新王后——玛丽·亨利埃特，在他身边，轻声安慰。
但这位王后本人，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她虽然是史蒂芬大公的妹妹，出身高贵，但从小的教育就挺“离经叛道”的——不爱刺绣爱骑射，不看文件只看乐谱。比起在枢密院里听那群大臣吵架，她可能更愿意跟他的“琴友兼偶像”李斯特，在音乐沙龙里探讨一下《匈牙利狂想曲》的第几章更适合表达忧郁。
这夫妻俩，一个不懂，一个不爱管。
这比利时的天，怕是要乱？
……
就在这片慌乱与哀愁中。
一声极其清脆、不带丝毫犹豫的笃笃声，踩在一群只想借着葬礼来试探新王底细的欧洲政客们的废话上，传了进来。
维琪从门口踏入时，那气场，简直比门口的两个卫兵还要硬。
她也是穿着正式的黑色丧服，头上罩着黑纱，但这身衣服非但没有让她显得柔弱，反而因为那种极简的剪裁，让她整个人显得更加修长、凌厉。
作为从柏林“飙车”过来的第一位重量级皇室代表（因为她跟老国王舅公感情深），她甚至都懒得跟那些迎上来的大臣们寒暄，只是淡淡地点了个头，然后径直走过人群，直奔那个跪在灵前、像只受惊兔子的新国王而去。
“表哥，”维琪停下来，没有那种虚伪的哭腔，声音冷静且有力，“站起来吧。舅公他老人家不会希望看到他的继承人……像个孩子一样在这儿茫然。”
“维琪……”利奥波德像看到了救星一样，笨拙地站了起来，还差点踩到了亨利埃特的裙摆。
“行了，先带我去后面，我有话跟你说。”
……
会客室里。
维琪在简单的拥抱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国王对面的沙发上，还极其熟练地——挥手让所有侍从都退了出去。
“表哥，”维琪开门见山，“看你这一脸便秘的表情，是被那些煤炭出口的数据给吓着了？还是被议会里那些吵着要‘扩大自治权’的傻子给烦透了？”
利奥波德二世苦笑一声，“都有。你知道的，我父亲……他太伟大了。他把所有困难都挡在了外面。现在轮到我……”
他摊摊手，“我发现这个国家，除了那点铁路的分红，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地方小，资源少，就连想修个新工厂，都得看伦敦的脸色——我是说，林亲王叔父的脸色。”
没有殖民地。
比利时就像是一个坐在金山上乞讨的富豪。他富有，但那是那种随时可能被大国一脚踹翻的虚假富有。
维琪看着这个一脸茫然的表兄，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也就是为什么当年她没看上这货的原因——格局太小，魄力不足。
但是，毕竟是亲戚，而且也是帝国这盘大棋上不可或缺的一环。
亨利埃特很识趣地去张罗茶点了（主要是想躲开这股高压气场）。房间里只剩下维琪和利奥波德。
“表哥，那现在这个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拾？”维琪跟当年在皇家幼儿园里教训弟弟一样直接。
“我……我不知道啊！”利奥波德苦着脸，“我爸只留给了我一堆不知道怎么用的外交文件，还有一柜子跟伦敦‘北海公司’签的合同！那些大臣们现在都在看我的笑话……”
“蠢！”
维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以为舅公留给你的那些合同是废纸？那是你的命根子！”
“听着。”维琪把身子前倾，那双眼睛里闪动着她这些年在普鲁士权力场上锤炼出来的政治光芒。
“你现在如果想靠玩政治平衡术，你玩不过拿破仑三世，也玩不过俾斯麦。你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跟紧伦敦！跟紧我爸爸！”
“你以为比利时这几年为什么能这么富？是因为那些运煤的铁路！是因为安特卫普港那些不用交税就能进出的大英商船！舅公早就看透了——在这个工业时代，谁掌握了资本和物流，谁就是爷！”
“你要做的，不是去学怎么跟大使们扯皮。而是要尽快……”
她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了一份……似乎是早有准备的、卷起来的地图。
“……要尽快，把你那些从伦敦学来的、还没来得及用的‘想法’，给我用到殖民地去！”
“殖民地？我们哪有……”
“谁说没有？”
维琪打断他，声音突然变得低沉且充满了诱惑力，就像是一个教唆犯在教小孩抢糖果。
“我爸爸最近在跟俾斯麦谈南非的事，但中非……那片该死的巨大的还无主的刚果河流域——现在还是个空白！”
“你想让那些大臣闭嘴？”
“那就去那里！在地图上……用你自己的名字，画一个比整个欧洲还要大几倍的圈！”
“只要你能拿到橡胶，拿到铜矿……再加上英国在背后的贷款和技术支持……”
维琪看着已经被这番宏大叙事给震得眼睛发直的利奥波德，嘴角微微一勾。
“那时候，你就不再是个被叫作‘小利奥波德’的二代。你会是……‘中非之王’，也是我们家族在这个新产业图谱上，最富有的一环。”
利奥波德愣住了。
他看着墙上父亲那张威严的画像，脑子里回荡着维琪的话。工业化？殖民地？橡胶？
他的眼中，那种迷茫，开始慢慢被一种，名为“贪婪”和“野心”的火苗所取代。
而这把火，正是维琪——这位深受林亚瑟影响的长公主，亲手给他点上的。
“我……我懂了。”利奥波德那个大胡子下的嘴唇微微颤动，“谢谢你……表妹。”
“不谢。”维琪潇洒起身，整了整裙摆。
“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当亨利埃特端着刚泡好的茶进来时，她惊讶地发现，自己那位几分钟前还垂头丧气的丈夫，此刻居然挺直了腰杆，眼神里甚至有了一丝不该在葬礼上出现的……亢奋？这场景怎么看怎么诡异，就像一个小绵羊突然被狼给附了体。
“你们……”她狐疑地看了一眼那个仿佛已经得道成仙般潇洒的维琪，又看看自己那个突然有了主心骨的老公。
“只是在聊一点……生意上的小规划。”维琪淡淡一笑，接过茶杯抿了一口，“亨利埃特，你回来的正好。明天，帮我多准备点巧克力——我弟弟爱德华总是惦记这口，我带回去给他尝尝，免得他在伦敦又念叨比利时不热情。”
……
茶喝完了，政治也谈完了。
维琪放下那个精致的骨瓷杯，表情迅速从刚才的精明干练，切换回了一种深沉的肃穆。
“我……去看看舅公。”
她没让任何人陪。一个人，踩着拉肯宫那古老而略显阴冷的大理石走廊，走向那个停放灵柩的、烛火摇曳的小教堂。
门推开，一股混合着百合花香和蜡烛燃烧特有味道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巨大的灵柩静静地躺在高台上。上面覆盖着黑、黄、红三色的比利时国旗，还有那枚象征着萨克森-科堡-哥达家族荣耀的黄金雄狮微章。
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口袋里永远装着糖果、每次来伦敦都要先把她举高高的老人，那个曾在她青春期迷茫时摸着她的头说“维琪，你的眼睛是蓝色的海洋，你是要做大事的女人”的智者……
如今，就这么安静地睡在这里。
维琪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回忆的琴键上。
小时候，那个总是偷偷从口袋里变出巧克力给她的慈祥老头；
那个会在她跟爱德华打架后，不仅不骂她，反而笑嘻嘻地夸她“这脾气像我”的有趣舅公；
那个在她出嫁前，特意从布鲁塞尔寄来一整箱关于“如何制衡普鲁士宫廷”的私密手稿、还夹着一张写着“别怕，娘家人永远在”的小纸条的……
那真的不仅仅是亲戚啊。那是比亲爷爷还要亲的……人生导师。
维琪在灵柩前缓缓跪下。
她没有像那些来敷衍的政客一样做样子，也没有像脆弱的传统女性一样嚎啕大哭。
她伸出那只纤细却有力的手，轻轻地放在了那冰冷的覆旗上，隔着棺木，仿佛是在握住那个已经逐渐冷却的老人的手。
“舅公。”
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教堂里却有回音。
“您放心吧。”
“您的那个不着调的傻儿子，虽然看起来还没断奶，但我已经帮您给他喂了……喂了一口最辛辣但也最有劲的‘英国奶’了。他会长大的。您的比利时，也不会倒的。”
眼泪，终于还是一滴，从她那双湛蓝的眼睛里滑落，砸在了地毯上。无声，却滚烫。
“您曾说，想看看我有一天能把普鲁士变成什么样，想看看我那个古怪的老爹能把世界……变成什么样。”
“可惜……您看不到了。”
“但是……”维琪抬起头，眼神从悲伤中重新凝聚起光芒，“我向您保证。”
“您未尽的野心，您想守护的这些……我和爸爸，还有妈妈，依然把您当成父亲一样敬爱的维多利亚……我们都会帮您，守下去。”
“希望您在天堂。”
她苦笑了一下。
“希望能看到那儿有没有新的花园，别再跟上帝为了种花的顺序吵架了。”
维琪从怀里掏出一朵早已风干、却依然保存完好的白色石楠花，轻轻放在了那一堆名贵的白百合中间。
那是来自巴尔莫勒尔的思念。
“妈妈应该会哭得很伤心……但我会告诉她。您走的时候，嘴角是带着笑的。”
“毕竟……”
“您这一生，无论是在哪个赌局上，都赢了。不是吗？”
从王子的家庭教师，到几乎成为英国王夫，再到欧洲第一个选王，以及这一辈子在各大国之间走钢丝却依然游刃有余的传奇。
维琪站起身，最后深深地行了一个礼，这是只属于晚辈对长辈的最高敬意。
旧王已逝。
但她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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