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子夜星辰变,万籁俱寂时
崇祯十三年四月初八。
亥时初刻。
广州城早已宵禁。
街上除了更夫和巡逻兵丁。
鬼影子都没一个。
可城西新建的“观星台”发射站里。
灯火通明得跟白昼似的——不对。
比白昼还亮。
三十二盏煤气灯挂在四面高杆上。
把占地五亩的场子照得纤毫毕现。
场子正中是那座十五丈高的铁塔。
塔身缠满了碗口粗的铜线圈。
在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塔底连着个巨大的砖石建筑。
里头就是赵明理鼓捣出来的“房子那么大的蓄电池”——整整三万六千片铜板泡在特制酸液里。
用三百口陶缸封着。
苏承志站在总控台前。
手里攥着块怀表。
这是父亲苏惟瑾留下的遗物。
银壳子磨得发亮。
表盘上的罗马数字都有些模糊了。
奇怪的是。
这表自父亲走后就没走过。
针永远停在卯时三刻——据说那是父亲“醒来”的时刻。
“爹。”
他喃喃道。
“儿子送您回家。”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景行和赵明理一前一后过来。
俩人都穿着特制的橡胶长靴——赵明理说这玩意儿防电。
天晓得管不管用。
“苏公。”
陈景行声音发干。
“四大站点最后一次联调完成。
广州站蓄电池电压……满格。
北京站汤监正回报。
天线阵列校准完毕。
琉球少将军报。
海面无风无浪。
新明港二爷报。
蒸汽发电机全速运转。”
赵明理补充道:“就是……就是损耗有点大。
咱们这么干一票。
四地的设备起码废一半。
光铜线圈烧掉的铜。
就值二十万两银子。”
苏承志头都没回:“银子没了可以再赚。
爹回家就这一次机会。”
场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王铁柱一身铁甲冲进来。
脸色铁青:“苏公!
抓着一伙贼人!
想炸咱们的酸液缸!”
“什么人?”
“领头的扛不住刑。
招了——是墨影那妖道派来的!
说要在咱们发射前毁了蓄电池!”
苏承志眼睛眯起来:“人呢?”
“六个。
全捆在外头。”
“带进来。”
六个黑衣汉子被押进来。
个个鼻青脸肿。
为首的是个独眼龙。
左边眼眶是个黑窟窿。
此刻却梗着脖子冷笑:“苏承志。
别白费劲了!
主人说了。
这天外秘法该是他的!
你们苏家不配!”
“哦?”
苏承志走到他面前。
“怎么个不配法?”
独眼龙啐了口血沫子:“主人得了上古秘传。
能通阴阳晓天命!
你们苏家算什么?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
话没说完。
苏承志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脆响在场子里回荡。
独眼龙被打懵了。
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来。
“这一巴掌。”
苏承志淡淡道。
“是替我爹打的。
他老人家在世时。
最烦装神弄鬼的。”
他转身走回总控台。
背对着众人:“铁柱。
把这几个拖出去。
独眼那个……既然他主子通阴阳。
就送他去见见真阎王。
剩下的。
打断腿扔珠江里。
能不能活看他们造化。”
“是!”
惨叫声很快远去。
赵明理咽了口唾沫。
小声对陈景行道:“陈先生。
苏公今天……有点凶啊。”
陈景行苦笑:“换你爹在天上飘了五百年。
你好脾气试试?”
亥时二刻。
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场子里的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突然。
总控台上那台改良电报机“滴滴答答”响起来。
报务员迅速译码。
脸色一变:“北京急电!
汤监正报——客星亮度骤增!
比平时亮了三倍!
似在……催促!”
苏承志深吸一口气。
看向怀表。
秒针依然不动。
他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
眼中只剩决绝。
“传令四地。”
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一炷香后。
四月初八子时三刻。
准时启动。”
“告诉汤监正、真猛、承业——送父亲回家。”
命令化作电波。
瞬间传向三大洲。
同一时刻。
北京西苑。
这里原是大明历代皇帝修道炼丹的禁地。
如今被改造成了发射站。
与广州的露天高塔不同。
北京站是座巨大的砖石穹顶建筑。
高十丈。
阔三十丈。
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铜线圈和磁石阵列。
汤若望站在观测台前。
手里举着千里镜。
银发在夜风中乱飘。
他身后的铜制浑天仪正缓缓转动。
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监正。”
助手李振藻颤声道。
“客星……客星又亮了一分!”
汤若望放下千里镜。
老脸上满是凝重。
那颗赤星此刻亮得吓人。
像颗烧红的炭被扔进了油锅里。
把周围一片天都映成了暗红色。
“上帝啊……”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
又觉得不妥。
改作拱手向天。
“这真是……科学还是神迹?”
远处传来蒸汽机的轰鸣声——十台特制蒸汽发电机全速运转。
通过皮带轮带动巨大的摩擦起电机。
把电荷源源不断送进地下埋着的蓄电池组。
“准备!”
汤若望转身。
对操控台前的技正们吼道。
“校准方向——紫微星右下方两度十七分!
功率……最大!”
“是!”
所有技正的手都放在了控制杆上。
琉球首里城北山顶。
这里是四大发射站中海拔最高的。
站在塔顶能望见整个琉球群岛。
海风呼啸。
吹得苏真猛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手里也拿着千里镜。
不过看的是海面——远处黑暗的海平面上。
隐约可见几点灯火。
那是海军的巡逻舰队。
此刻正严密封锁这片海域。
“将军。”
副将爬上来。
“刚收到消息。
南边三十里外发现几艘可疑渔船。
已被驱离。”
“什么人?”
“像是倭寇余孽。
船上有火铳和炸药。”
苏真猛冷笑:“墨影这妖道。
手伸得够长。
传令各舰。
再发现可疑船只。
不必警告。
直接开炮。”
“是!”
副将下去后。
苏真猛抬头望天。
那颗赤星在琉球的夜空中格外显眼。
亮得甚至有些……妖异。
“祖父。”
他轻声说。
“孙儿在这儿送您。”
身后传来技正的喊声:“将军!
广州总控令——准备启动!”
苏真猛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转身走下塔楼。
新明港。
南半球正是初秋。
这里的夜空与北半球截然不同。
银河横贯天际。
繁星如沙。
那颗赤星悬在正北方向。
亮度丝毫不减。
苏承业站在电报塔顶。
手里捏着份刚译出来的电文。
这是大哥从广州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珍重。
等我。”
等他?
等父亲回家?
苏承业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起小时候。
父亲抱着他看星星。
说哪颗是北斗。
哪颗是织女。
那时他问:“爹。
天上有神仙吗?”
父亲笑而不答。
如今他知道了——天上没有神仙。
但有比神仙更不可思议的存在。
“二爷。”
下面传来喊声。
“蒸汽机全功率运转!
蓄电池……电压稳定!”
苏承业抹了把脸。
深吸一口气:“准备!”
子时三刻。
广州观星台总控台前。
苏承志盯着怀表。
秒针依然不动。
但他能感觉到——胸口那个雀形胎记。
正滚烫得像要烧起来。
“启动。”
两个字。
轻得像叹息。
下一刻。
天翻地覆。
“合闸!”
赵明理嘶声吼道。
技正猛地推下控制杆。
“轰——!!!”
不是声音。
是震动。
整个大地都在震颤。
场子里的煤气灯剧烈摇晃。
影子在墙上疯狂舞动。
铁塔顶端的铜球爆出一团刺目的蓝白色电光。
电光如活蛇般缠绕塔身。
“噼啪”作响。
地下传来闷雷般的轰鸣——那是三万六千片铜板同时放电。
酸液在陶缸里沸腾、汽化。
产生的压力让整个建筑都在呻吟。
“功率……百分之八十!”
陈景行盯着仪表盘。
声音发颤。
“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一百!
超载了!”
几乎同时。
北京西苑的穹顶建筑顶端。
三十六根铜矛同时指向夜空。
矛尖爆出炽烈的电芒。
那光芒如此之强。
把整个西苑照得亮如白昼。
连紫禁城都能看见这片异光。
琉球山顶的铁塔更是吓人——塔身缠绕的电光在海面上映出倒影。
远远看去。
像一根通天彻地的光柱插进了海里。
附近海域的鱼群疯了般跃出水面。
渔民们跪在船头。
高呼“龙王显灵”。
新明港的电报塔则安静些。
但塔顶射出的那道无形波动。
却让方圆十里的罗盘全部失灵。
信鸽乱飞。
狗吠不止。
四大发射站。
四道看不见的电磁波。
以光速射向夜空。
射向那颗赤星。
起初。
什么都没有。
夜空还是那片夜空。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苏承志握着怀表的手。
指节发白。
一息。
两息。
三息。
突然——
怀表的秒针。
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
开始走动。
“嗒、嗒、嗒……”
声音很轻。
但在苏承志耳中。
却如惊雷。
他猛地抬头。
赤星……炸了。
不是爆炸。
是绽放。
那颗悬了三个多月的红色光点。
在这一刻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光芒——不是红色。
是七彩。
赤橙黄绿青蓝紫。
像有人把彩虹揉碎了撒在天上。
光芒照亮了整个地球。
广州城的老百姓从睡梦中惊醒。
推开窗。
看见夜空亮得能读书。
更夫手里的梆子掉在地上。
张大嘴。
发不出声。
北京城的守军以为天亮了。
慌慌张张敲钟上值。
被军官一顿臭骂——抬头一看。
自己也傻了。
琉球的土著跪满山坡。
对着光柱磕头如捣蒜。
祭司们跳起古老的祭祀舞。
唱起谁也听不懂的歌谣。
新明港的欧洲殖民者冲出屋子。
在胸前疯狂画十字。
有的高喊“上帝降临”。
有的直接吓晕过去。
这还没完。
光芒中。
开始有东西落下。
不是雨。
不是雪。
是光点——无数细小的、七彩的光点。
像夏夜的萤火虫。
又像节庆的烟花。
从赤星的位置缓缓飘落。
洒向大地。
一个光点落在苏承志肩上。
他下意识伸手去接——光点穿过手掌。
没入体内。
一股暖流。
从肩头蔓延到全身。
然后他听见了。
很轻很轻的声音。
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又像是在自己脑子里响起:
“吾儿……珍重……”
苏承志浑身剧震。
猛地扭头看向场子角落——那里立着尊父亲的小型铜像。
是特意从祠堂请来的。
铜像在发光。
不是反射天上的光。
是自身在发光。
淡淡的白光中。
一个虚影缓缓浮现——正是三个月前在祠堂见过的那道虚影。
只是更淡、更透明。
虚影朝苏承志笑了笑。
挥了挥手。
然后。
开始消散。
光点从脚底开始飘散。
向上蔓延。
腰、胸、肩、头……最后是那双温润的眼睛。
彻底消散前。
虚影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苏承志看懂了。
那是两个字:
“谢谢。”
铜像的光芒熄灭。
苏承志低下头。
怀表还在走。
他颤抖着打开表盖——表盖内侧。
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
刻得极浅。
却清晰:
“谢谢。
我回家了。”
“大明。
珍重。”
落款是个简单的符号——一只简笔的雀鸟。
苏承志捧着怀表。
跪倒在地。
泪如雨下。
场子里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一幕。
陈景行摘了眼镜抹眼睛。
赵明理哭得稀里哗啦。
连王铁柱这样的铁汉都红了眼眶。
天上的光芒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然后。
开始缓缓消散。
像退潮般。
从四面八方收拢。
缩回赤星的位置。
赤星的光芒也渐渐暗淡。
从七彩变回赤红。
从赤红变回暗红。
最后……彻底熄灭。
夜空重归黑暗。
只有繁星点点。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所有人都知道——不一样了。
四大发射站一片狼藉。
广州站的铁塔歪了半边。
铜线圈烧焦了三分之一。
北京站的穹顶裂了道缝。
蒸汽机坏了两台。
琉球站的塔尖熔了一截。
新明港的蓄电池组炸了三口缸。
可人都在。
苏承志站起身。
擦干眼泪。
环视众人:“传令四地——发射成功。
各站清点损失。
救治伤员。
明日……论功行赏。”
他的声音很稳。
稳得不像刚送走父亲的人。
王铁柱忍不住问:“苏公。
您……没事吧?”
苏承志笑了笑。
那笑容竟有几分像年轻时的苏惟瑾:“没事。
爹回家了。
我高兴。”
他抬头望向夜空。
那里已看不见赤星。
只有熟悉的北斗七星。
“收队吧。”
而此刻。
千里之外。
广州城外暗宅里。
墨影站在窗前。
看着渐渐熄灭的天象。
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手里攥着那半截焦黑骨头。
骨头表面竟也浮现出淡淡的七彩光点——但很快又熄灭了。
“主人。”
崔明远小心翼翼道。
“咱们……失败了?”
“失败?”
墨影忽然笑了。
笑得诡异。
“不。
我们成功了。”
“什么?”
“试验成功了。”
墨影转身。
眼中闪过狂热的光。
“苏家证明了——天外之力。
可以召唤!
可以沟通!
可以……夺取!”
他举起那截骨头。
骨头末端。
不知何时多了个细小的、发光的雀形印记。
“苏惟瑾回家了。
但他的‘同类’呢?
宇宙这么大。
漂流者这么多……下一次。
就该轮到我了。”
窗外。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
夜空如墨。
但有些人的野心。
刚刚被点燃。
天象异变后的第七天。
四大发射站正在清理废墟时。
各地陆续传来诡异报告——广州有三名工匠突发高烧。
痊愈后竟无师自通学会了复杂的泰西算术;
北京有两名技正昏迷三日。
醒来后满口说着无人能懂的“未来语言”;
琉球更有一名土著少年。
一夜之间能精准预测潮汐月相。
误差不超过一刻钟!
更骇人的是。
这些人的额头上。
都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七彩的雀形印记。
苏承志闻讯大惊。
翻出父亲笔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被刻意涂抹的小字。
此刻用特殊药水显影。
赫然是:“意识回收或引发‘知识溢出’。
慎之。”
而此刻的紫禁城里。
十八岁的崇祯皇帝看着镜中自己额头那若隐若现的七彩雀印。
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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