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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老臣渐凋零,江山代有才


泰昌二十年冬,北京城下了场十年不遇的大雪。

雪是从腊月初七后晌开始下的,鹅毛似的,纷纷扬扬,到第二天早上,整个四九城都盖了层白被,厚得能埋住脚脖子。

胡同里的小孩儿们可算逮着乐子了,堆雪人、打雪仗,嘻嘻哈哈的声儿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

可西城武定侯胡同的周府,却是一片死寂。

府门大开,门楣上挂起了白灯笼,门房老张头穿着孝服,佝偻着腰站在雪地里,脸上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来来往往吊唁的宾客,个个神色肃穆,有武将,有文官,还有不少穿着粗布衣裳的百姓——都是当年受过周大将军恩惠的。

灵堂设在正厅。

正中停着口楠木棺材,棺盖还没合,里头躺着的人穿着御赐的麒麟补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只是那张黑脸如今白了,瘦了,两颊凹陷下去。

周铁柱跪在灵前烧纸,三十多岁的汉子,哭得肩膀直抖。

他媳妇苏婉——如今该叫周苏氏了,一身缟素,扶着儿子的肩膀,眼睛肿得像桃儿,却强忍着没哭出声。

“娘,”周镇海今年十六了,个子蹿得比他爹还高,跪得笔直,“您去歇会儿,这儿有我。”

苏婉摇头,哑声道:“你爹……最爱热闹。我陪他说说话。”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紧接着是门房颤抖的通报:“忠、忠武王到——”

满堂宾客齐刷刷转头。

苏惟瑾一身素服,披着件灰鼠皮斗篷,踩着积雪走进来。

他今年六十五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佝偻,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

他身后跟着陆松,也老了,两鬓斑白。

灵堂里“呼啦”跪倒一片。

苏惟瑾摆摆手,径直走到棺前。

他低头看着棺中老友,看了很久,久到纸钱灰烬都凉了。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棺材板。

“大山,”声音不高,却让整个灵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慢走。那边……若有酒,给哥哥留一坛。等哥哥过去了,咱俩接着喝。”

就这一句。

再没多说。

可周铁柱“哇”地一声哭出来,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满堂武将,那些跟着周大山在广西剿匪、在东南抗倭、在九边戍守的老兄弟们,个个红了眼眶。

苏惟瑾转身,对周铁柱道:“你爹这辈子,对得起国家,对得起兄弟,对得起良心。往后……周家就靠你了。”

“侄儿明白!”周铁柱哽咽道。

葬礼办了七天。

出殡那日,皇帝朱常洛亲自到灵前祭奠,追封周大山为“忠勇公”,谥号“武毅”。

送葬的队伍从西城排到东城,白幡如林,纸钱铺了整条街。

老百姓自发在路边设香案,哭着喊:“周将军走好!”

那场面,北京城的老人说,也就当年戚继光戚少保去世时见过。

送走周大山,苏惟瑾没急着回广州,在北京住了半个月。

他去了费宏府上——老首辅今年八十了,身子骨还硬朗,就是耳朵背得厉害,说话得凑到耳边喊。

“王爷!”费宏颤巍巍要行礼,被苏惟瑾扶住。

两人在书房里喝茶。

费宏指着墙上那幅《大明疆域全图》,感慨道:“老夫还记得,嘉靖三十七年,王爷第一次进京赶考。那会儿这张图上,台湾还标着‘琉球’,南洋那些岛连名字都没有。如今再看……”

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新地名:夏威夷、关岛、马六甲、巴达维亚……还有用红线标出的海运航线,像一张大网,把整个东方海域都罩住了。

“费阁老,”苏惟瑾放下茶杯,“您觉着,这二十年……咱们做对了吗?”

费宏眯起老眼,想了想:“对错……老夫说不清。可老夫知道,这二十年来,国库岁入翻了两番,百姓饿死的少了,读书的多了,边境安稳了,红毛鬼不敢来了——若这都不算对,那什么算对?”

他顿了顿,轻声道:“王爷,老夫活到这把年纪,见过严嵩专权,见过嘉靖修仙,见过隆庆荒废……如今这般光景,搁二十年前,做梦都不敢想。”

苏惟瑾笑了:“是啊,做梦都不敢想。”

腊月廿八,苏惟瑾离京南下。

费宏送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说:“王爷,保重身子。这大明朝……还得靠您掌舵呢。”

“您也是。”苏惟瑾翻身上马,“开春了,来广州住段日子,暖和。”

可这约定,终究没实现。

泰昌二十一年秋,费宏无疾而终。

老头走得安详——头天晚上还喝了碗小米粥,看了会儿《新世言》,第二天早上就没醒来。

家人说,脸上还带着笑。

消息传到广州时,苏惟瑾正在格物大学讲课。

他听完陆松的禀报,沉默片刻,对台下学生说:“今日课就上到这儿。你们记住——费宏费阁老,是这二十年来,顶着满朝非议,替新政挡风遮雨的人。没有他,就没有今日的格物学堂。”

学生们肃然。

葬礼自然又是极尽哀荣。

皇帝辍朝三日,百官戴孝。

费宏生前清贫,家里连套像样的宅子都没有,还是皇帝特旨,从内库拨银子修的墓。

又过了两年,南洋水师老提督苏惟山在广州病故。

这位当年跟着苏惟瑾从沭阳走出来的书童,最后官至南洋水师提督、靖海伯。

死前留下遗言:“把我葬在澎湖,面朝大海——我要看着咱们的船,一艘比一艘大。”

一代勋旧,就这样渐次凋零。

茶馆里的说书先生说起这些事,总爱叹口气:“老将凋零,英雄暮年啊……”

可有茶客反驳:“老先生,您这话不对。老的去了,新的不都起来了吗?”

是啊,新的起来了。

工部尚书王徵,今年四十二,徐光启的得意门生。

这人是陕西泾阳人,长得斯文,可干起活来雷厉风行。

他主持的“陇海铁路”工程,今年刚修到兰州——那可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施工难度比京汉铁路大十倍。

朝里不是没人反对。

有老臣上疏:“修铁路劳民伤财,况且西边贫瘠,修了何用?”

王徵在朝会上直接怼回去:“西边贫瘠?甘肃有煤,新疆有铁,青海有盐。把这些运出来,西边就不贫瘠了!至于劳民伤财——这条铁路用工三万七千人,每人月俸三两,一年就是一百三十多万两工钱流进百姓口袋。这叫伤财?这叫富民!”

数据砸出来,反对的人哑口无言。

如今铁路修到兰州,甘肃的煤运到西安,成本降了六成。

西安的铁厂、水泥厂跟着建起来,带活了整个关中经济。

陕西巡抚上了道谢恩折子,说“铁路一通,百业俱兴”。

海军提督周镇海,周铁柱的儿子,今年二十四。

这孩子从小在水师学堂长大,十八岁就跟着舰队下南洋,二十二岁独立指挥分舰队巡航马六甲。

去年英国人在爪哇海域劫了大明商船,周镇海带了三艘“靖海级”战舰追过去,直接把英国舰队堵在港口里。

英国东印度公司总代表气得跳脚:“这是要开战吗?!”

周镇海站在舰桥上,冷冷道:“要么交船交人,赔偿损失;要么……我帮你回忆回忆澎湖海战。”

最后英国人乖乖交人赔钱,还签了份《爪哇海域航行安全协议》。

消息传回北京,朱常洛在朝会上笑:“这脾气,跟他爷爷一模一样。”

苏惟瑾的三个儿子,也各有各的造化。

长子苏承志,三十八岁,如今是大明首屈一指的机械学家。

他改良的蒸汽机车,牵引力比原先大了三成,耗煤少了二成。

最新式的“承志型”机车,已经能在京汉铁路上跑到一个时辰八十里——虽然还不稳当,可毕竟是突破了。

次子苏承业,三十五岁,主持《大明闻风报》。

这份报纸如今发行量全国第一,上至朝堂弊政,下至市井纠纷,什么都敢报。

去年河南黄河修堤,有官员虚报石料数目,被《闻风报》记者暗访揭露,那官员最后流放三千里。

百姓都说:“《闻风报》是咱老百姓的耳目!”

三子苏承功,三十二岁,最像他爹年轻时的性子——敢闯。

三年前他带着五艘战舰、三百水手,从广州出发,横渡太平洋。

去年传回消息:抵达了一片新大陆的西海岸,当地土人叫那儿“加利福尼亚”。

他在信里写:“此地气候温和,土地肥沃,金矿遍地……父亲,咱们来晚了,西班牙人已经到了。不过没关系,他们人少。”

这信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

有大臣激动道:“此乃天赐沃土!当立刻派兵占领!”

朱常洛却冷静:“不急。先派使团,与西班牙人谈判。能买则买,能租则租——打仗是最后的手段。”

这话,很有他师父当年的风范。

泰昌二十五年春,朝会。

如今朝堂上,老面孔少了,新面孔多了。

工部、户部、兵部的堂官,大多四十出头,个个精神抖擞。

讨论起修铁路、开矿、建工厂这些事,数据信手拈来,比那些老臣利索多了。

这日议的是“是否在云南修建铁路”。

有年轻御史出列,慷慨陈词:“云南偏远,山高路险,修铁路耗费巨大。依臣之见,不如效仿忠武王当年在广西之法,以教化、通商为主……”

话没说完,朱常洛忽然开口打断:“李御史。”

“臣在。”

“你今年多大?”

“臣……臣二十八。”

“那就是了。”朱常洛淡淡道,“忠武王在广西时,大明刚经历倭乱,国库空虚,所以只能徐徐图之。如今国库岁入四千万两,云南有铜矿、锡矿、茶叶,修铁路是投资,不是耗费。此一时,彼一时。”

他顿了顿,扫视群臣:“诸位,莫总提‘忠武王当年’。先生教过朕——要向前看。”

满殿肃然。

那几个还想拿“祖制”“旧例”说事的老臣,悄悄把话咽了回去。

退朝后,朱常洛独自在御书房坐了会儿。

墙上挂着苏惟瑾去年送来的新画——不是山水,是一幅《太平洋海图》,上面用红笔标出了苏承功舰队的航线,从广州到夏威夷,再到加利福尼亚,像条蜿蜒的红线。

王承恩进来添茶,小声问:“陛下,您刚才在朝会上……”

“朕知道,”朱常洛打断他,“有人会觉得朕忘本,不尊重先生。可你记得先生《新世言》里怎么说的吗?”

他翻开桌上一套翻旧了的《新世言》,找到《教育新说》卷,念道:“‘为师者,最大之成,非弟子效己,乃弟子超己。’”

合上书,轻声道:“朕若总活在先生的影子里,才是真对不起先生。”

窗外春光明媚,柳絮纷飞。

王承恩忽然觉得,眼前这位三十四岁的天子,真正长成了参天大树——根是先生扎的,可枝叶,已经伸向了自己的天空。

当夜,广州。

苏惟瑾坐在书房里,看着京中来的密报——朝会上的事,一字不落。

他看完,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些湿。

陆松在一旁,也感慨:“陛下……真是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苏惟瑾望向窗外夜空。

东南方向,那颗“金雀星”越来越亮,如今夜里甚至能看到它拖出的银色尾迹。

倒计时……已经到“七十三”了。

掌心的金雀纹,这几日又开始发烫。

纹路中央那个“钥匙孔”里,银色液体流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偶尔甚至会渗出来一滴,落在桌上,瞬间凝固成银色结晶。

“王爷,”陆松压低声音,“西山那边……守军报,棺椁已经打开一半了。里头……是空的。但棺底有个凹槽,形状和您掌心的纹路……”

“一模一样?”苏惟瑾接话。

陆松重重点头。

苏惟瑾沉默良久,忽然问:“费阁老走前……最后说了什么?”

“说是……”陆松回忆着密报内容,“‘告诉王爷,老夫梦见一片银色的海,海上飘着座城。城里有人喊他……该回家了。’”

书房里烛火跳动。

苏惟瑾摊开手掌,看着那枚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滚烫的金雀纹。

纹路中央,那个“钥匙孔”此刻正微微旋转,仿佛有一把无形的钥匙,正在从内部……一点点插进去。

“陆松。”

“在。”

“传令下去,”苏惟瑾轻声道,“让承志、承业、承功……都回来吧。快过年了,一家人,该团圆了。”

腊月廿三,苏家三子从各地赶回广州团聚。

除夕夜家宴上,苏惟瑾突然当众摊开手掌,露出那枚已经完全变成银色的金雀纹!

纹路中央的“钥匙孔”此刻完全洞开,银色液体汩汩涌出,在空中凝成一把三尺长的银色钥匙虚影!

几乎同时,东南夜空中“金雀星”爆发刺目强光,整片天空被映成银白!

西山皇陵那口棺椁轰然完全打开,棺底凹槽射出一道银光,直冲云霄,与星空中的“金雀星”连接!

更骇人的是,广州城内所有《新世言》书籍无风自燃,火焰却是诡异的银色!

书页燃烧中浮现出同一行字:“倒计时归零。门——开!”

苏惟瑾握住那把银色钥匙虚影,对着惊呆的家人惨然一笑:“有些事……该做个了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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