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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格物花遍开,盛世初长成


泰昌十三年到十八年,冬去春来五年间。

若说前头那十几年,大明朝像是匹被抽着鞭子狂奔的烈马,那这五年,倒像是跑顺了蹄子,步子迈得又稳又匀实。

老百姓最知道冷暖——粮价稳了,盐价降了,街上穿绸缎的多了,连乡下泥腿子家过年,饭桌上也能见着荤腥了。

腊月廿三,北京城里家家户户祭灶王爷。

户部尚书赵德昌却蹲在衙门值房里,对着一摞账本唉声叹气。

这老尚书今年六十八了,头发白了大半,眼也花了,可脑子还清醒。

他指着账本上“泰昌十七年国库岁入”那行字,问旁边的侍郎:

“三千八百万两?”

没算错?

侍郎赔笑:

“大人,算了三遍了,确实三千八百万两。”

比十年前翻了一番还多。

“钱都从哪儿来的?”

赵德昌摘下老花镜。

“关税占三成,商税占两成半,盐铁茶税占两成,田赋……只占两成半了。”

赵德昌愣了半晌,喃喃道:

“变了……真变了。”

太祖爷那会儿,田赋要占七成往上。

现在倒好,种地的钱还没做买卖的多。

他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飘起的细雪。

街对面新开了家“格物书局”,门口排着长队,都是赶着年前买《算学启蒙》《物理浅说》给孩子当新年礼物的。

更远处,国子监门口挂了块新匾——“京师格物大学堂”,字是皇帝御笔亲题。

“世道啊……”

老尚书叹口气,也不知是感慨还是欣慰。

最热闹的要数广州。

自从《广州条约》签了,这地方就成了大明对外的门脸儿。

珠江两岸的码头扩建了三回,还是不够用——英国船、荷兰船、葡萄牙船挤得满满当当,卸货的号子能从早喊到晚。

泰昌十五年春,广州海事大学正式挂牌。

校址就设在黄埔船坞边上,占地三百亩,白墙灰瓦,看着朴素,里头却别有洞天:天文台、航海模拟室、船模水池、还有全大明最大的藏书楼,里头不光有四书五经,更多的是泰西来的航海图、造船手册、甚至还有几本拉丁文版的《几何原本》。

开学那天,苏惟瑾亲自来了。

他没穿官服,就一身靛蓝直裰,站在操场上对着三百来个新生讲话:

“咱们这儿不教八股文,不考四书五经。”

教什么?

教你怎么看星星辨方向,怎么算潮汐测水深,怎么造能抗风浪的船,怎么用六分仪定位置。

简单说——教你怎么在海上活下来,还能活得滋润。

底下有学生小声嘀咕:

“那……科举还考不考了?”

苏惟瑾耳朵尖,听见了,笑道:

“考啊,怎么不考?”

不过从今年起,科举分两科了。

一科考经义,一科考实学。

实学考什么?

算学、格物、地理、律法、还有……海事。

考中了,一样能做官,管港口、管船厂、管海关——油水厚着呢!

学生们哄堂大笑。

这话实在。

如今大明的海关、船政、市舶司这些衙门,实缺多得是,就缺懂行的。

前年宁波市舶司招个懂算账的主事,月俸二十两,报名的人挤破头。

五年间,这样的学堂在全国开了不知多少。

礼部统计过:新建格物小学八百二十所,中学一百零七所,大学三所——北京、南京、广州各一。

光北京格物大学堂,每年就能招五百学生,还塞不下。

民间也跟着热闹起来。

苏州有个老木匠,叫鲁二喜,五十多岁了,大字不识几个,可手巧。

他瞅着闺女纺纱辛苦,琢磨了半年,愣是改良了纺纱机——加了个脚踏板,能同时纺三根线,效率翻了一番还不止。

去衙门报“专利”,管事的一验,真行!

赏了五十两银子,还许他独家造了卖五年。

鲁二喜拿着银子懵了:

“这……这就能换钱?”

后来他开了个小作坊,雇了七八个伙计,专门造改良纺纱机。

头一年就赚了三百两,在苏州城买了宅子。

街坊都叫他“鲁大师”,他臊得直摆手:

“啥大师,就是瞎琢磨……”

松江府更绝。

有个年轻铁匠,叫铁柱——这名儿朴实,人也朴实,可脑子活。

他见码头工人搬运货物费劲,就琢磨着造个“不用马拉的车”。

折腾了两年,真造出来了:两个轮子,前头有把手,人坐上去用脚蹬着走。

虽说糙了点,可确实能动。

第一回推上街,全城人都来看稀奇。

松江知府也来了,绕着那“铁驴子”转了三圈,一拍大腿:

“好东西!”

赏!

赏一百两!

这事传到北京,工部还专门派了人来考察。

后来格物大学机械科根据这思路,改良出了更轻便的“自行车”,虽说还只是富人玩具,可毕竟是个开头。

最让人想不到的是保定府。

那儿有个老郎中,姓吴,叫吴守仁,祖传看疮痈的。

有一回他配的治外伤药膏长霉了,本来要扔,可正好有个猎户被野猪拱了,伤口溃烂,眼看要不行。

吴郎中心一横,把那发霉的药膏敷了上去——死马当活马医呗。

结果三天后,猎户烧退了,伤口开始收口。

吴守仁懵了,把那些霉刮下来,泡在水里,试着给别的病人用,居然真有效!

他不敢声张,偷偷摸摸研究了两年,最后壮着胆子给北京格物大学医学所写了封信。

信转到徐光启手里,老首辅一看,立刻派人去保定,把吴守仁连人带“霉水”请到京城。

格物大学的洋教士阿尔瓦雷斯看了,激动得拉丁语都出来了:

“这是……这是上帝的礼物!”

后来才知道,那霉水里头的玩意儿,洋人叫“青霉素”,欧洲那边也有人发现过,可没人知道怎么用。

大明这边倒好,歪打正着。

虽然现在还不纯,十次里能有三四次管用就不错了,可毕竟是个希望。

医学所专门设了个“霉菌研究科”,吴守仁一个乡下郎中,愣是成了正八品“所正”,月俸二十石。

泰昌十八年秋,皇帝朱常洛南巡。

这位天子今年二十四了,早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拽着苏惟瑾袖子的小孩子。

他蓄了须,眉宇间有了帝王威仪,可那股子好奇劲儿没变。

从北京坐火车到南京——这铁路是前年修通的,三千多里,原先要走一个月,现在五天就到。

车是专列,八节车厢,里头布置得跟小宫殿似的。

朱常洛却老往外瞅,看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还有那根一直跟着铁路线的电报线。

“师父,”

他改了称呼,私下里还这么叫,

“这铁路……花了多少银子?”

苏惟瑾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

“一千二百万两。”

不过去年光货运的进项,就有八十万两。

照这么算,十五年能回本。

“十五年……”

朱常洛沉吟,

“值吗?”

“值。”

苏惟瑾放下茶杯,

“陛下您想,有了铁路,边疆的兵三天就能调到京城,漕粮的损耗从三成降到一成,北方的煤能运到南方炼铁——这些好处,不是银子能算的。”

朱常洛点头。

车到南京,换船走水路南下。

这一路更开眼——运河里不光有漕船,更多的是商船,装满了生丝、茶叶、瓷器。

岸上时不时能看见新建的“格物小学堂”,白墙灰瓦,旗杆上挂着“规尺圆规”旗。

过杭州时,朱常洛特意上岸,去了西湖边的“求是书院”。

这是所民办学堂,山长是个致仕的老翰林,姓沈。

见皇帝来了,老头激动得胡子直抖,领着参观。

学堂里正在上算学课,先生是个年轻人,在黑板上画几何图形。

底下三十多个学生,大的十五六,小的才八九岁,个个听得认真。

朱常洛站在窗外看了会儿,忽然问:

“沈山长,这些孩子……学这些,还读四书五经吗?”

“读,怎么不读?”

沈山长忙道,

“上午读经,下午学算学、格物。”

咱们这儿讲究“经世致用”,光会背书不行,还得会做事。

“那……科举呢?”

“考啊!”

沈山长笑,

“去年咱们学堂有六个孩子中了秀才——三个经义科,三个实学科。”

实学科那几个,如今都在县衙帮着丈量田亩、核算税粮,月俸五两,比老朽当年当知县时还实惠!

朱常洛也笑了。

十月初三,御驾抵广州。

这回阵仗更大,珠江两岸人山人海,都是来看皇帝的。

朱常洛没坐龙辇,换了辆敞篷马车——这车也新鲜,没马拉,前头有个小锅炉,“噗嗤噗嗤”冒白气,自己会走。

“这叫蒸汽机车,”

苏惟瑾在旁边解释,

“格物大学刚弄出来的,还不太灵光,走一个时辰得歇半个时辰。”

不过将来要是能改良,或许真能代替马拉车。

马车沿着江边慢慢走。

朱常洛看着街景,眼睛都不够用——电报局门口挂着大木牌,上面的字隔一会儿就变,报的是各地粮价、船期;

书店里挤满了人,抢购新出的《泰西列国志》《航海星图》;

更稀奇的是,街上真有人骑着那种“自行车”,叮铃铃按着铃,在人群里穿行。

路过一家“新式棉纺厂”,朱常洛让停车,进去看看。

这厂子是三年前建的,东家是个苏州商人,姓陈。

见皇帝来了,陈东家腿都软了,说话直打磕巴。

“无妨,”

朱常洛摆手,

“朕就是看看。”

厂房高大明亮,里头几十台改良纺纱机“咔哒咔哒”响,女工们手脚麻利,一人能照看两三台。

角落里还有台蒸汽机,通过皮带带动所有机器。

“这一台机器,一天能纺多少纱?”

朱常洛问。

“回、回陛下,”

陈东家咽了口唾沫,

“一天能纺三十斤。”

要是老式纺车,一人一天最多纺三斤。

十倍效率。

朱常洛没说话,在厂房里走了一圈。

他看到女工们手上都有茧,可脸上红润,衣裳也整齐。

墙上贴着工钱表:熟手女工月俸三两,包两顿饭——这待遇,比乡下种地强多了。

“好好做。”

临走时,皇帝拍了拍陈东家肩膀,

“用工要厚道,该给的工钱不能少。”

陈东家扑通跪倒:

“草民遵旨!”

草民厂里女工,逢年过节都发红封,病了给请郎中,绝不敢刻薄!

出了厂子,继续往前走。

经过海事大学时,正赶上放学。

几百个学生穿着统一的蓝布衫,说说笑笑往外走。

有人抱着海图,有人拎着六分仪模型,还有人拿着本《拉丁文入门》边走边背。

朱常洛站在路边看了很久,直到学生们走远了,才轻声说:

“师父,朕小时候……做梦都梦不到这般景象。”

苏惟瑾微笑:

“陛下,这才刚开始。”

“是啊,刚开始。”

朱常洛望向江面,那里停泊着新下水的“靖海级”战舰,比“镇远级”更大,侧舷炮窗密密麻麻,

“朕有时候想,要是皇祖父、父皇能看到今天……”

他没说下去。

暮色渐起,珠江两岸亮起了灯——不是油灯,是“沼气灯”。

这是去年才弄出来的,把粪坑、垃圾堆里产生的气收集起来,点燃了照明。

虽说味道有点怪,可确实亮堂,还便宜。

灯火绵延数里,映得江水一片金红。

朱常洛忽然问:

“师父,你说百年后……后人会怎么记咱们这十几年?”

苏惟瑾想了想:

“大概会说——泰昌年间,有个不务正业的皇帝,还有个更不务正业的摄政王,不好好读圣贤书,整天捣鼓些奇技淫巧。”

把好好的大明朝,搞得……热气腾腾的。

两人相视一笑。

当夜,总督府。

朱常洛睡下后,苏惟瑾独自站在书房窗前。

掌心的金雀纹这五年很安静,几乎没再发烫,可他知道,那东西还在。

陆松悄声进来,递上一份密报:

“王爷,琼州那边……银色泉水停了。”

“停了?”

“嗯,从三个月前开始,泉水慢慢变清,现在跟普通水没两样了。”

喝过泉水的人,大部分都恢复了,就是记性变差,力气也小了。

只有十几个……

“怎么了?”

陆松压低声音:

“那十几个人,上个月同时失踪了。”

家里人说,他们是半夜自己走的,走前还念叨“时候到了,该回去了”。

苏惟瑾皱眉:

“去哪儿了?”

“不知道。”

但有人看见,他们往东南方向去了——对着海。

书房里沉默片刻。

“还有,”

陆松又递上一份,

“西山皇陵守军报,地宫里那口空棺……昨夜突然合上了。”

棺盖上,多了个手印——银色的。

苏惟瑾盯着密报,良久,轻声道:

“看来……那东西不是消失了。”

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

他自嘲地笑笑,

“或者等……时机。”

窗外,广州城的万家灯火依旧明亮。

可东南海天相接处,那片消失了五年的银光,今夜,又隐约浮现了一缕。

很淡,像错觉。

但苏惟瑾知道,那不是。

泰昌十八年腊月,正当全国筹备新年时,东南沿海七省同时急报——

近海渔民陆续捞起诡异“银尸”:人形,通体覆盖银色硬壳,五官模糊,但肢体完整。

更骇人的是,这些“银尸”遇热不腐,遇冷不僵,剖开后体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团银色粘液。

几乎同时,广州海事大学天文台观测到异常天象:

东南星空中,那颗黯淡了五年的“金雀星”突然爆亮,亮度超过太白金星!

而其运行轨迹测算显示,它正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地球逼近!

苏惟瑾掌心的金雀纹在这一夜骤然滚烫,纹路中央渗出银色液体,在空中凝成一行扭曲的拉丁文:

“休眠结束,收割……开始。”

而西山皇陵那口重新合上的棺椁里,传出了清晰、规律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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