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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新学旧学争,书院起风波


西山紫霄谷那几片“金色雀羽”,被小心翼翼地收进琉璃匣,快马送往格物大学化学科。

苏惟瑾盯着那封月港急报上“六指哑巴换乘荷兰船”的字样,眉头锁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另一份奏疏送到了摄政王府案头。

不是军情,不是刑案,是南京国子监祭酒赵守拙领衔,七十二名儒学宿儒联名上的“万言书”。

陆松念的时候,声音都有点抖:“……自新政以来,学堂遍立,然所教者何?曰算学,曰格物,曰泰西史地,曰异邦言语。而圣贤之经,先王之道,反居其末。生徒终日执算筹、观星象、解机械,于仁义礼智信何有哉?长此以往,人心惟利是图,纲常日渐崩坏……”

“后面更难听。”陆松翻过一页,“说这是‘以术害道’,‘舍本逐末’,‘恐酿夷夏之变’……”

苏惟瑾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还有呢?”

“还有,赵守拙在江南鼓动生员,已有三所学堂‘罢课请愿’。”陆松低声道,“苏州府学最厉害,老教谕带着学生跪在文庙前,说要‘守护圣学正道’。”

茶杯轻轻搁在案上。

“准备一下,”苏惟瑾起身,“去南京。”

五月初三,南京城。

这座太祖定鼎的故都,自永乐北迁后,虽失了政治中心的地位,却成了天下文脉汇聚之地。秦淮河畔的贡院街,青石板路被数百年的车马磨得光滑如镜,两侧书肆林立,空气里都飘着墨香和旧纸味儿。

只是今日的墨香里,掺了股火药味。

国子监彝伦堂前,黑压压跪了一片人。全是青衿学子,怕是有三四百。领头的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儒,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蓝直裰,额头抵地,身后一块白布横幅,墨迹淋漓:“护卫圣学,罢黜异端!”

围观百姓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

“赵祭酒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要我说,老祭酒说得在理!读书人不读四书五经,整天捣鼓那些西洋玩意儿,成何体统?”

“可新学也实用啊!俺侄子学了算学,在织造局当账房,月俸五两呢!”

“那是小道!治国平天下,还得靠圣贤书!”

正议论着,街口传来净道锣声。八骑锦衣卫开道,后头跟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车帘掀开,苏惟瑾一身靛蓝常服下车时,跪着的学子们骚动起来。

赵守拙抬起头。这老儒七十有三,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褶子深得能夹死蚊子,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直直盯着苏惟瑾。

“老臣赵守拙,”他声音沙哑却洪亮,“叩请摄政王,罢新学,复旧制,正本清源,以匡天下!”

身后学子齐声高呼:“罢新学,复旧制!”

声浪震得堂前古柏都在颤。

苏惟瑾走到赵守拙面前,弯腰扶他:“老祭酒请起。有什么事,堂内说。”

赵守拙却不动,梗着脖子:“王爷若不应,老臣便跪死在此!”

这是逼宫了。

围观人群屏住呼吸。几个年轻学子眼神闪烁,有人兴奋,有人惶恐。

苏惟瑾直起身,环视全场,忽然笑了:“老祭酒要跪,本王拦不住。只是——”他提高声音,“国子监乃太祖所立,天下文教之首。今日诸位跪在这里,口称护卫圣学,可曾想过,圣学精髓是什么?”

他顿了顿,自问自答:“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格物在前,致知在后。不格物,何以致知?算学不是物?星象不是物?机械不是物?格这些物,便不是圣学了?”

赵守拙一愣,旋即反驳:“王爷这是偷换概念!朱子云,格物者,格天下之理。而非这些奇技淫巧!”

“哦?”苏惟瑾挑眉,“那老祭酒告诉本王,河工要修堤,需多少土方?漕船要运粮,走哪条水道最省时?这些‘理’,四书五经里写着么?”

“这……”赵守拙语塞。

“不写,所以要学。”苏惟瑾转身,面向所有学子,“三日后,本王在贡院明伦堂设讲坛,请新旧两派,公开辩论。老祭酒可敢来?”

赵守拙霍然起身,胡须都在抖:“有何不敢!”

五月初六,贡院。

这座江南最大的考场,平日里庄严肃穆,今日却像开了庙会。明伦堂前广场上搭起高台,台下摆了几百张条凳,天没亮就坐满了人——有各地来的生员,有南京的士绅,甚至还有挎着菜篮子的市井百姓,都想来瞧这场“千年未有之奇辩”。

辰时正,鼓响三通。

赵守拙一方先登台。老祭酒今日换了身崭新的深绯襕衫,头戴四方平定巾,腰束玉带,手持象牙笏板——这是他从三品祭酒的朝服,平日里舍不得穿。身后跟着七八位宿儒,个个神色肃穆,如同赴死。

台下响起一片赞叹。

“赵祭酒这气度!”

“这才是大儒风范!”

赵守拙走到台中央,朝北方一揖(那是紫禁城方向),然后转身,朗声道:“今日老朽登台,非为争胜,实为护道。自孔孟以降,圣学传承两千载,修齐治平,皆赖于此。而今有所谓‘新学’者,标奇立异,以夷变夏,老朽……”

“且慢。”

台下忽然站起一人。三十来岁,穿着寻常的灰布直裰,像个账房先生。他朝台上拱拱手:“晚生钱务实,嘉靖四十年格物大学算学科毕业,现任南京户部清吏司主事,专司漕粮核算。赵祭酒说新学‘无用’,晚生想请教——若无算学,这江南四百万石漕粮,该如何丈量、如何转运、如何入库?”

赵守拙皱眉:“此事自有胥吏……”

“胥吏用的也是算学。”钱务实从袖中掏出个算盘,噼里啪啦一顿打,“去岁苏州府清丈田亩,晚生用新式‘开方法’,七日算完一县数据,省银三千两。若用旧法,需三十日,多耗银五千两——这笔账,赵祭酒算过么?”

台下哗然。

赵守拙身后一个胖儒生抢步上前,喝道:“区区银钱小事,也配与圣学并论?我辈读书,为的是明道,不是做账房!”

“说得好!”台下又站起一人,三十五六岁,皮肤黝黑,穿着武官常服,“末将孙振武,格物大学天文科毕业,现任水师把总,专司  navigation(导航)。敢问这位先生,您乘船过海时,是靠‘明道’辨方向,还是靠六分仪测星象?”

胖儒生噎住了。

孙振武走到台前,从怀中掏出个黄铜制的六分仪:“这是格物大学所制,依据泰西‘球面三角学’改良。去岁末将率船队赴琉球,遇大雾迷失,全凭此器观测日影,三日脱险——若按旧法‘观星辨向’,船早触礁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百姓:“诸位父老,你们说,是能救命的东西有用,还是只会空谈的东西有用?”

“当然是能救命的!”台下有人喊。

赵守拙脸色发青,颤声道:“荒谬!圣学养的是德!无德,纵有万般技艺,也是小人!”

“那便说德。”苏惟瑾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从台侧缓步走出,一身青衫,手里拿着卷书:“《论语》有云:‘君子不器’。赵祭酒方才也引了。可朱子注疏怎么说的?‘器者,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君子不是‘不成为器’,而是‘不局限于器’。算学是器,星象是器,经义也是器——君子当通晓诸器,方能治国平天下。只通一经,反是‘器’了。”

这番话引经据典,却把“君子不器”解出了新意。

台下几个老学究愣住了,交头接耳:“这解……倒也通?”

赵守拙怒道:“强词夺理!”

“是不是强词,看事实。”苏惟瑾拍拍手。

台侧走上来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河道官员的补服;一个二十出头,手里拿着根竹竿和一捧沙土。

“这位是徐州河道同知李文渊,格物大学格物科毕业。”苏惟瑾介绍,“旁边这位是他学生,河道书办。上月徐州段黄河堤坝加固,李同知用了新法测算——让他演示。”

李文渊朝台下拱拱手,也不多话,让书办在地上铺开张油布,堆起沙土模拟河堤。他拿竹竿比划:“按旧法,这段堤需土方九万七千立方丈。但晚生用‘立体几何’重算,实际只需八万三千立方丈——省下一万四千立方丈的土,折银一万两千两。”

他抬头看向赵守拙:“赵祭酒,这一万两千两,能修三座义学,让三百个穷孩子读书。您说,这‘奇技淫巧’,是害了圣学,还是帮了圣学?”

台下寂静。

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赵守拙踉跄退了一步,被身后门生扶住。他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

苏惟瑾走到台中央,声音清朗:“经义养德,实学致用,二者本无高下,更非对立。从今日起,各地学堂课程,六分实学,四分经史。明年春闱,亦按此比例命题——经义考德行见识,实学考治事之能。”

他顿了顿,看向赵守拙:“至于赵祭酒担忧的‘夷夏之变’……本王已奏请设立‘皇家编译馆’,系统整理泰西典籍,去芜存菁,择其善者而译之。师夷长技以制夷,有何不可?”

赵守拙盯着他,良久,长叹一声,摘下头上的平定巾,深深一揖:“老朽……服了。”

不是心服,是不得不服。

台下那些跪请愿的学子,此刻都低着头,有个年轻生员忽然哭出来:“学了三年算学,我爹总骂我不务正业……今日才知道,这学问真能利国利民!”

当夜,秦淮河畔,赵守拙的私宅。

老祭酒褪去朝服,只着中衣,在书房里枯坐。案上摊着那卷“万言书”,墨迹未干。

门生轻声问:“恩师,真就这么……认了?”

赵守拙摇头,眼神复杂:“不是认,是……看不明白了。今日那李同知演算时,老夫细看了,那法子确实精妙。若早几十年有这学问,黄河或许能少决几次口。”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说,咱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曾真正‘格’过一物?格过一粒米如何长成?格过一滴水如何流动?”

门生答不上来。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赵守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大学章句》,摩挲着封皮,喃喃道:“或许,真是咱们……狭隘了。”

同一时刻,摄政王行辕。

苏惟瑾正在看陆松送来的密报——关于那几片“金色雀羽”的初步分析。

“格物大学报,雀羽状物质,遇热即散发异香,吸入后使人产生幻觉。”陆松低声道,“已用兔子试验,兔子疯癫半日后暴毙,剖验发现……脑内有金色丝状物。”

苏惟瑾手指轻敲桌面。

金雀花会、六指哑巴、荷兰商船、西山雀羽、还有这场突如其来的“新旧学之争”……

太巧了。

“查查赵守拙。”他忽然道,“这‘万言书’,是谁最先串联的?”

陆松一愣:“王爷怀疑……”

“不是怀疑,是确定。”苏惟瑾望向窗外夜色,“有人想用思想之争,分散咱们的注意。传令给徐光启,编译馆挂牌后,所有译稿,须经锦衣卫审查——尤其是涉及天文、地理、生物的部分。”

“是!”

陆松退下后,苏惟瑾走到书案前,提笔给北京的朱常洛写信。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他想起了白日台下那个哭泣的年轻生员。

那孩子说,学了三年算学,终于知道这学问有用。

可若有一天,有人告诉他,这学问不仅能治河、能导航,还能……操控人心呢?

金色雀羽的幻觉,格物大学的疯兔,编译馆待译的泰西典籍……

苏惟瑾搁下笔,望向南方。

那里是广州,是月港,是浩瀚的南洋。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船,此刻正在哪片海域?

新旧学之争暂平,编译馆挂牌在即。

五月初十夜,南京编译馆筹备处突发大火!幸扑救及时,只烧毁两间厢房。

但清点时发现,刚从澳门运来的一箱葡萄牙文典籍不翼而飞,箱底留下一枚血指印——经比对,指纹缺一根,正是六指!

几乎同时,北京格物大学急报:

那几只试验兔子的尸体,昨夜在停尸间神秘消失,看守的老吏昏迷不醒,醒来后胡言乱语,反复说着“金雀花开……知识有毒……”

苏惟瑾猛然惊觉,金雀花会觊觎的或许不只是皇权国运,更是要污染大明的“知识源头”!

而那箱被盗的泰西典籍里,究竟藏着怎样致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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