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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西山探“仙宫”,前帝如梦醒


泰昌元年九月廿九,酉时三刻。

西山深处的雾比往日起得更早,灰蒙蒙地笼罩着整条山谷。

这雾不是寻常水汽,是格物大学化学科特制的“障目烟”——掺了微量白矾和石灰粉,能阻视线却不伤人,每日辰时、酉时各放一次,为的是让谷中人分不清外界时辰。

山谷入口处立着块青石碑,刻着三个篆字:紫霄谷。

守谷的百户赵铁柱正和手下弟兄啃干粮,听见马蹄声抬头一看,连忙扔了饼子起身:“王爷!”

苏惟瑾一身灰布直裰,外罩件半旧披风,看着像个游山的老学究。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亲兵:“谷里近来如何?”

“回王爷,”

赵铁柱压低声音,“玄真道长……呃,前头那位,这半个月安静多了。”

“头两个月还常问‘何时能出谷游历仙界’,近来也不问了,整日要么看书,要么抚琴,偶尔还跟侍童下两盘棋。”

苏惟瑾点点头,没说话,沿着青石小径往谷中走去。

这紫霄谷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避暑别业,荒废了百十年。

三年前苏惟瑾秘密买下,花了十万两银子改建——亭台楼阁照着江南园林的样式,引山泉为池,植奇花异草,还从南方运来几十株梅花、竹子,硬是在北地营造出“世外桃源”的景致。

当然,最精巧的是机关。

谷口至谷中三里路,暗中设了七道卡哨,每道都有外卫死士把守。

谷周山崖上藏着十二架劲弩,射程覆盖整个山谷。

谷底那汪“瑶池”其实是活水,连接着地下暗河,万一有事,能在一炷香内排空池水,露出通往山外的秘道。

这些,住在谷中“紫霄宫”里的那位,一无所知。

紫霄宫正堂里,朱载重——如今改叫玄真道人——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

他穿着青色道袍,头发用木簪绾着,脸上没了帝王威仪,倒添了几分清瘦。

案上摆着几卷书,《道德经》《南华经》《黄庭经》,都是苏惟瑾让人送来的。

琴台上搁着张古琴,角落里还立着个博古架,摆些瓷瓶玉器,都是前朝古物。

“道长,”

侍立的小童轻声提醒,“该用晚膳了。”

朱载重“嗯”了一声,没动。

他盯着棋盘,忽然问:“今日……是八月十几了?”

小童一愣:“道长,今日是九月廿九。”

“九月廿九……”

朱载重喃喃重复,手指在棋子上轻轻摩挲,“朕……贫道来此,有半年了吧?”

“差七天满半年。”

半年。

朱载重闭上眼睛。

这半年,像一场大梦。

初来时,他真以为自己飞升了。

那日泰山顶上,金光大道,祥云托举,万民跪拜——不是飞升是什么?

醒来时已在“仙界”,侍童说此地乃“紫霄仙境”,他是功德圆满的“玄真仙长”,在此静修以待天召。

头一个月,他信了。

每日打坐练气,服“仙丹”(其实是吴又可配的养生丸),饮“琼浆”(山泉水),自觉神清气爽,飘飘欲仙。

第二个月,起疑了。

为何“仙界”的饭菜和人间一个味儿?

为何“仙童”们说话做事,总透着股军汉的拘谨?

还有这山谷,为何永远雾气蒙蒙,看不到日月星辰?

第三个月,他偷偷在夜里溜出宫院,想看看“仙界”全貌。

结果没走出一里地,就被两个“仙童”“恭请”回来,说是“仙境广大,恐迷了路”。

第四个月,他不再问了。

每日看书、弹琴、下棋,偶尔在侍童陪同下在谷中散步。

侍童说“仙境有禁制,不得出谷”,他就笑笑,不再深究。

第五个月,他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自己还是皇帝,坐在乾清宫批奏折,苏惟瑾站在一旁,轻声说:“陛下,该歇息了。”

然后惊醒,看着窗外永恒的雾,心里空落落的。

今日是第六个月零二十三天。

朱载重睁开眼,目光落在棋盘上。

这棋局他摆了三日,总觉哪里不对——白棋势大,黑棋困守,看似绝境,却暗藏一线生机。

就像……他如今的处境。

“道长,”

小童又催,“饭菜要凉了。”

“撤了吧。”

朱载重摆手,“今日不想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陛下不想用膳,可是身子不适?”

朱载重浑身一震,霍然转头。

苏惟瑾站在门口,一身布衣,脸上带着他熟悉的、那种从容又略带歉意的微笑。

侍童悄无声息退下,掩上殿门。

殿内只剩二人。

烛火跳动,把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良久,朱载重缓缓开口:“师父……还是该叫靖海王?”

“在陛下面前,臣永远是臣。”

苏惟瑾躬身。

“陛下?”

朱载重笑了,笑得很苦,“这里哪还有陛下?只有一个自欺欺人的玄真道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浓雾:“师父,这里……究竟是何处?”

苏惟瑾沉默。

“告诉朕。”

朱载重转身,直视着他,“朕已经……演了半年的戏,不想再演了。”

苏惟瑾深吸一口气,撩袍跪地:“此处是西山,紫霄谷。”

“飞升之事……是臣一手策划。”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到时,朱载重还是晃了晃,扶住窗框才站稳。

“为……什么?”

“为社稷安稳。”

苏惟瑾抬起头,目光坦然,“陛下沉迷丹药,日服金丹,体内丹毒已深。”

“若不制止,最多三年,必毒发身亡。届时朝局动荡,奸人乘虚,大明必乱。”

“奸人?”

朱载重冷笑,“李志?还是那些鼓动朕飞升的太监?”

“都是,又都不是。”

苏惟瑾道,“李志背后是江南士绅,太监背后是南京旧党,他们想借陛下之死扳倒臣,废除新政,恢复旧制。”

“而这些人背后……还有圣殿遗产会,那个跨海而来的邪教组织。”

他顿了顿,继续道:“臣若强行劝谏,陛下可会听?”

朱载重哑然。

他知道自己不会。

那时他满脑子都是飞升成仙,谁拦他,谁就是阻他仙路。

“所以师父就……让朕‘飞升’?”

朱载重声音发颤,“让朕像个傻子一样,在泰山顶上被几万人看着,坐着个大气球升天,然后关在这山谷里,一关就是半年?”

“臣万死。”

苏惟瑾叩首,“但若重来一次,臣还是会这么做。”

“陛下若毒发身亡,新君年幼,朝中必起党争,九边动荡,倭寇再犯,蒙古南下——届时死的就不是陛下一人,是千万百姓。”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决绝:“臣宁可担这欺君之罪,宁可让陛下恨臣一世,也不能让大明陷入战乱,不能让这十六年新政成果付诸东流。”

朱载重盯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他笑了。

先是低声笑,继而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一个为社稷安稳,好一个为天下苍生!”

他跌坐回椅子,抹了把脸,“师父啊师父,你总是对的。”

“十六年前你救朕,十六年后你……囚朕,都是为了大明,都是为了朕好。”

他仰头看着殿顶彩绘的仙鹤祥云,喃喃道:“朕这辈子,就像这棋盘上的棋子。”

“小时候是严嵩的棋子,长大了是丹药的棋子,最后……成了师父棋局里的一步妙招。”

“飞升,禅让,退隐——多漂亮的连环计啊。”

苏惟瑾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许久,朱载重长叹一声:“罢了……事已至此,朕还能如何?”

“杀你?朕现在连这山谷都出不去。”

“骂你?骂了又有何用?”

他看向苏惟瑾,眼神复杂:“常洛那孩子……还好吗?”

“陛下放心,太子已登基,改元泰昌。”

“慈圣皇太后垂帘,臣与费阁老、周大山等辅政。朝局平稳,新政推行顺利。”

“那就好。”

朱载重点点头,忽然问,“朕的子嗣……将来可有机会?”

苏惟瑾正色道:“臣已安排,待新君成年,若子嗣不丰,可从陛下血脉中择贤者承嗣。”

“大明江山,终究是朱家的。”

这话说得明白——你儿子没机会了,但你孙子、重孙子,还有可能。

朱载重听懂了,苦笑:“师父真是……算无遗策。”

他站起身,走到琴台前,抚摸着琴弦:“朕今日才明白,当年嘉靖先帝飞升,怕也是师父的手笔吧?”

苏惟瑾沉默,算是默认。

“难怪……”

朱载重喃喃,“难怪鹤岑那么配合,难怪西山总有异象。”

“师父啊,你这戏……唱了二十年啊。”

他转身,看着跪在地上的苏惟瑾,忽然道:“起来吧。朕……不怪你了。”

苏惟瑾没动。

“真的。”

朱载重走过去,亲手扶起他,“这半年,朕想通了很多事。”

“当皇帝时,日日担惊受怕,怕权臣,怕外敌,怕天灾,怕人祸。”

“炼丹飞升,说到底也是怕——怕死,怕失去这江山。”

他望向窗外,雾渐渐散了,露出西山秋色,红叶漫山。

“在这里,虽然没了自由,但也不用怕了。”

“不用批奏折,不用听朝臣吵架,不用担心哪天就毒发身亡。”

他笑了笑,“或许这样……也好。”

苏惟瑾眼眶微热:“陛下……”

“别叫陛下了。”

朱载重摆摆手,“就叫玄真吧。从今往后,朕就是玄真道人,在此修道养老,了此残生。”

他顿了顿:“不过,朕有个条件。”

“陛下请讲。”

“第一,给朕多送些书来。四书五经看腻了,要杂书,话本、游记、农书、医书,什么都行。”

“第二,琴只有一张,再给朕弄张好筝,还有箫、笛。”

“第三,”

朱载重看着苏惟瑾,“偶尔……让朕知道知道外头的事。不用多,一年半载,给份《京报》看看就行。”

苏惟瑾躬身:“臣遵旨。”

“还有,”

朱载重忽然想起什么,“那些侍童……换了吧。一个个站得跟木桩似的,看着别扭。”

“找几个真会伺候人的,最好……懂点琴棋书画,能陪朕说说话。”

“是。”

朱载重点点头,重新坐回棋桌前,摆弄着棋子:“师父去忙吧。朝中大事,天下苍生,都指着你呢。”

苏惟瑾深深一揖,转身退去。

走到殿门口时,朱载重忽然叫住他:“师父。”

苏惟瑾回头。

“若有一日……”

朱载重犹豫片刻,还是问了,“若有一日,大明真到了危急存亡关头,需要朕……朕还能为这江山,做点什么吗?”

苏惟瑾看着他,许久,缓缓摇头:“陛下安心修道便是。天塌下来,有臣顶着。”

殿门关上。

朱载重盯着棋盘,良久,伸手把黑棋一颗颗捡起,重新布局。

这一次,黑棋不再困守,而是化守为攻,步步紧逼。

“朕虽然退了,”

他轻声自语,“可这心里……还是放不下啊。”

山谷外,苏惟瑾翻身上马,对赵铁柱吩咐:“加强守卫,但不必再放障目烟了。”

“从明日起,谷中一应用度加倍,再找两个懂音律、会下棋的老实人进来伺候——要查清底细,绝对可靠。”

“是!”

“还有,”

苏惟瑾顿了顿,“从锦衣卫档案库里,挑些不涉机密的旧报,每三月送一份进去。”

“让陛下……让道长知道知道外头的事。”

“属下明白。”

马队离开西山时,天色已暗。

苏惟瑾回头望了眼山谷方向,心中并无释然,反而更沉。

他知道,朱载重那句“不怪你”,是真心的。

但也知道,这位曾经的皇帝,心里那簇火还没灭。

但愿这山谷,真能困住那簇火。

但愿这江山,真能如他所愿,永享太平。

正想着,一骑快马从官道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见到苏惟瑾,滚鞍下马,嘶声喊道:

“王爷!通州……通州全城沦陷了!吴总办也染病了!”

西山探视,前帝释然,看似了却一桩心事。

然而通州急报传来,疫情已失控!

更恐怖的是,吴又可亲自前往通州调查疫情,竟也染上那金色雀纹怪病!

与此同时,月港水师再报:对马岛七星金字塔射出的七道金雀光柱,今夜突然转向,不再指向北京,而是汇聚成一道,直射——西山紫霄谷!

几乎同一时刻,紫霄谷中侍童惊恐发现,玄真道人朱载重后颈处,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个淡金色的雀形胎记!

而他本人对此毫无察觉,只觉“近日神清气爽,恍如重回少年”。

苏惟瑾猛然惊觉,金雀花会所谓“七子献祭”,最后需要的两枚祭品,或许根本不是他和新帝!

而是……新旧两位皇帝!

嘉靖血脉中最特殊的两人——飞升的朱载重,与“涅槃”的朱常洛!

距离九月三十子时,仅剩不到三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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