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妖道夜遁擒,惊破帝王梦
腊月廿八,子时三刻。
西苑清虚观的丹房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雪光透进来,在地上映出窗棂扭曲的影子。玄微真人——或者说黄三狗——正跪在三清像前,浑身抖得像筛糠。
他不是在祷告,是在收拾细软。
道袍下贴身绑着个油布包,里面是这半年从皇帝、太监那儿抠出来的金叶子、珍珠、玉扳指,掂量着少说值五千两。怀里还揣着个小瓷瓶,装的是“龟息散”,服下能闭气半个时辰,装死逃命的好东西。
“妈的……妈的……”他低声咒骂,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三天前,后颈那枚金珠被锦衣卫发现时,他就知道完了。什么“七星归位,棺椁重开”,那是上头传的话,他个跑腿的哪懂?可锦衣卫懂不懂另说,单是私藏密信这一条,就够他死十次。
“真人。”门外传来李得贵压低的声音,“车备好了,西华门子时换岗,有一炷香的空档。”
玄微一个激灵站起来,拉开门。李得贵缩着脖子,脸在雪光下惨白如鬼。
“东西呢?”玄微伸手。
李得贵从怀里掏出个锦囊,玄微一把抢过,倒出里面的东西——三枚赤红如血的丹丸,比寻常金丹大一圈,在暗处竟泛着诡异的荧光。
“这是……加料的‘飞升丹’?”李得贵声音发颤,“真人,真要这么干?陛下若服下,万一……”
“万一什么?”玄微狞笑,“这丹里掺了曼陀罗花粉、乌头碱,服下半时辰就会产生腾云驾雾、白日飞升的幻象。等陛下飘飘然时,咱家哄他写下传位诏书——事成之后,荣华富贵少不了你的!”
他从袖中又摸出卷空白诏书,黄绫质地,暗绣龙纹,竟是宫里规制。
李得贵腿一软:“这、这伪造诏书是诛九族的罪……”
“蠢货!”玄微瞪眼,“等陛下‘飞升’了,新皇登基,谁还追究这个?赶紧的,把诏书揣好,明晚陛下服丹时,你就在边上伺候,见机行事!”
正说着,院墙外忽然传来几声夜枭叫——三长两短。
玄微脸色一变:“接应的人到了。走!”
两人一前一后溜出清虚观,沿着西苑小径往西华门摸。雪夜寂静,只有靴子踩雪的咯吱声。眼看宫门在望,玄微心跳如擂鼓,只要出了这道门,外面有马车接应,直奔通州码头,天亮就能上船南下……
“真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个声音冷不丁从黑暗中响起。
玄微浑身僵住,缓缓转身。只见道旁松树下转出个人影,靛蓝王袍,腰悬长剑,不是苏惟瑾是谁?
灯笼次第亮起,二十名虎贲营甲士从四面围上,铁甲在雪光下泛着寒光。
李得贵“妈呀”一声瘫坐在地。
玄微喉结滚动,强笑道:“王、王爷……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异动,正要去钦天监与徐监正商议……”
“哦?”苏惟瑾慢慢走近,“观星要带金银细软?要带伪造的诏书?要带这三枚——”他从玄微手中夺过锦囊,拈起一枚血丹,“加了料的飞升丹?”
玄微脸色煞白,忽然袖中滑出柄匕首,直刺苏惟瑾心口!
铛!
剑光一闪。玄微手腕剧痛,匕首落地,低头一看,腕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口子,血汩汩往外冒。
苏惟瑾收剑回鞘,仿佛只是拂了拂衣袖:“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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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崇文门外炭条胡同。
这里是京城三教九流混杂之地,白天卖炭、晚上销赃。胡同最深处有间不起眼的大杂院,门口挂着“郑记炭行”的破匾。
院里此刻灯火通明。三个穿着绸袄的中年人正围桌喝酒,桌上摆着烧鸡、酱肉,脚下还扔着几个空酒坛。
“黄三狗那怂包,真能成事?”一个刀疤脸嘟囔,“别到时候把咱们都卖了。”
“卖不了。”主位的是个白面胖子,手指捻着花生米,“宫里那位李公公收了五千两,诏书都送进去了。等明儿皇帝一服丹,幻象一起,笔一落——嘿嘿,咱们就是拥立新君的首功!”
第三人是个瘦高个,阴声道:“圣殿会那边可说了,事成之后,福建三个港口归咱们。到时候海贸一开,白银滚滚……”
话音未落,院门轰然倒塌!
周大山一马当先冲进来,铁塔般的身子堵住门口,咧嘴一笑:“哥几个,聊得挺欢啊?”
“什么人!”刀疤脸抄起凳子。
周大山不闪不避,一拳砸过去——咔嚓!凳子碎成木片,连带刀疤脸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下来,哇地吐出口血。
二十名锦衣卫鱼贯而入,片刻功夫,三人全被铁链锁了。
“搜!”
半炷香后,搜出来的东西摆了一地:五箱贴着“福建郑记”封条的药材——打开全是朱砂、铅粉、曼陀罗等违禁物;三枚伪造的玉玺,刻的分别是“皇帝之宝”、“敕命之宝”、“大明嗣天子宝”;还有厚厚一沓往来书信,落款有“郑奎”、“赵员外”、“陈爷”……
周大山捡起一封信扫了眼,脸色骤变:“快!送王府!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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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宫东暖阁,寅时初。
朱载重这半月依着“科学养生法”,夜里睡得沉,难得没被噩梦惊醒。可今夜不知怎的,心里慌得很,索性披衣起身,走到那尊紫铜丹炉前。
炉已冷,可看着它,心里那股燥热又涌上来。长生……飞升……那日玄微描述的“腾云驾雾、羽化登仙”的景象,像钩子似的钩着他。
“陛下。”
李得贵不知何时溜进来,手里捧着个锦盒——正是玄微那装血丹的盒子。
“你怎么在这儿?”朱载重皱眉,“朕不是让你去浣衣局了?”
“奴婢……奴婢舍不得陛下。”李得贵跪倒,泪流满面,“玄微真人临走前,留了这三枚‘太乙飞升丹’,说是集西山龙气、嘉靖先帝陵寝精华所炼,服之可见真仙境。奴婢想着,陛下修道一场,若不能亲历飞升,岂非憾事?”
他打开锦盒,三枚血丹在烛光下泛着妖异红光。
朱载重喉咙发干,手指颤抖着伸向丹丸。理智告诉他这丹有毒,可心底那点妄念野草般疯长——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朕真是紫微星转世,服丹便能飞升呢?
就在指尖要触到丹丸的刹那——
“陛下不可!”
殿门被猛地推开,苏惟瑾大步进来,身后跟着周大山和两名锦衣卫,押着三个捆成粽子的人。
李得贵吓得手一抖,锦盒落地,丹丸滚出老远。
“师、师父?”朱载重愕然,“这是……”
苏惟瑾躬身,呈上一沓信件和那三枚假玉玺:“臣今夜截获逆党密信,擒获玄微真人在宫外同党三人。请陛下过目——此辈阴谋,骇人听闻!”
朱载重接过信件,越看手越抖。信中明明白白写着:以飞升丹致幻,控制皇帝写下传位诏书,拥立宗室子登基,事成后开海港、通洋商,福建三港归“郑记”所有……
落款处那个“郑奎”,他记得——泉州通倭海商郑万山之子,本该满门抄斩的余孽!
“还有此物。”苏惟瑾拾起一枚血丹,“太医验过了,内含曼陀罗花粉、乌头碱,服下轻则癫狂,重则毙命。陛下若服之,半时辰内便会产生飞升幻象,届时他们拿出伪造诏书,陛下神志不清之下……”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朱载重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猛地一脚踹翻丹炉:“妖道!安敢如此!”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李得贵磕头如捣蒜,“都是玄微逼奴婢的!他说事成之后给奴婢五万两……”
“押下去!”朱载重暴怒,“还有那玄微,给朕带来!朕要亲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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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刑房,寅时三刻。
玄微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腕上伤口草草包扎过,血浸透了纱布。他耷拉着脑袋,听见脚步声,抬眼看见皇帝和苏惟瑾进来,竟咧嘴笑了。
“陛下……来送贫道飞升么?”
朱载重盯着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说,谁指使你的?郑奎?圣殿遗产会?还是朝中某人?”
玄微嘿嘿直笑:“陛下猜啊?猜中了,贫道告诉您个秘密——关于西山青铜门,关于嘉靖先帝那口棺材,关于‘七星归位’……”
苏惟瑾眼神一凛。
朱载重却已失去耐心:“用刑!”
烙铁烧红,按在玄微胸口。嗤啦声中,焦臭味弥漫。玄微惨嚎,终于熬不住:“我说!我说!是……是永寿郡王、安化郡王,还有……致仕的杨阁老!”
满室皆惊。
永寿郡王朱载堃,安化郡王朱载埙,都是嘉靖皇帝的侄孙,血缘不远。杨阁老更是三朝元老,去年才致仕回乡!
“他们……他们答应事成之后,封贫道为国师,执掌天下道观……”玄微喘着粗气,“圣殿会那边,是郑奎联络的,说只要开了海港,许他们在月港、泉州设商站……”
“那七星归位呢?”苏惟瑾忽然问。
玄微眼神闪烁:“那、那是上头传的话,贫道不知……”
“用刑。”
“别!别!”玄微尖叫,“贫道只知道……西山青铜门后的东西,和嘉靖先帝的棺材有关。七星归位之夜,要开棺……开棺取什么东西……啊!”
他忽然瞪大眼睛,口中涌出黑血,头一歪,没气了。
狱卒上前查验,掰开嘴一看——后槽牙里藏了毒囊,咬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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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圣旨下:
玄微真人(黄三狗)虽死,仍戮尸枭首。李得贵凌迟。永寿郡王、安化郡王夺爵圈禁。致仕杨阁老赐白绫。福建郑奎,海捕文书发往各省,擒获者赏银万两。
一场宫廷危机,看似尘埃落定。
可乾清宫里,朱载重独自坐在黑暗中,手里捏着那枚没服下的血丹。
他眼前反复浮现玄微描述的场景:服丹后腾云驾雾,俯瞰山河,羽化登仙……明知是毒,是幻,可那份诱惑,像毒蛇啃噬理智。
“飞升……”他喃喃自语,“若真有飞升……”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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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微虽死,可他临死前那句“七星归位之夜,要开棺取什么东西”却成了谜。
腊月三十除夕夜,西山驻军急报:青铜门渗出的血水突然止住,门缝里开始飘出淡金色的雾气,雾气凝聚不散,竟在门前形成一个模糊的盘坐人形!
更骇人的是,人形轮廓与嘉靖皇帝晚年画像……有七分相似!
几乎同时,钦天监密报:观测到北斗七星异常亮起,其星光轨迹竟隐隐指向西山方向,而“七星归位”之期,经推算就在——正月十五上元节!只剩半个月了!
青铜门后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嘉靖皇帝的棺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圣殿遗产会、前朝余孽、宗室郡王,多方势力争夺的“七星归位”,究竟会引发何等惊天变故?
苏惟瑾猛然惊觉:或许所有人,包括皇帝、包括他自己,都只是这场横跨两代帝王、牵涉东西方神秘势力的巨大棋局中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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