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朝鲜尽归心,巫医余党清
道历五年的秋天,汉城的景福宫比往年热闹。
不是节庆,不是大典,是朝鲜王李峼的气色,真真儿地好了。
这位二十出头的年轻国王,半年前还脸色灰败、眼窝深陷,走路都要两个内侍搀着。
如今却能在御花园里溜达半个时辰,脸上有了血色,说话中气也足了。
这一切,都亏了那“清心丹”。
“陛下今日脉象平稳,肝火已降,只需继续服药调理,三个月后可停丹。”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太医,姓孙,面皮白净,说话慢条斯理。
他是三个月前从北京来的,一同来的还有两个同僚,名义上是“大明皇帝体恤藩王,特遣太医诊治”,实际上是外卫的三名医官——治病是本职,盯人是副业。
李峼感激涕零,握着孙太医的手:“孙先生妙手回春,寡人……寡人真不知如何报答!”
“陛下言重了。”
孙太医微笑。
“此乃大明皇帝与靖国公对藩国的一片心意。”
“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巫医余党未清,陛下还需小心。”
“前日臣在宫外诊脉,听坊间传闻,说还有几个漏网的巫医藏在汉城,伺机报复。”
李峼脸色微变。
这话不是吓唬。
一个月前,亲明派的吏曹判书金诚一在回府路上遇袭,马车被劫,幸得护卫拼死相救才脱险。
刺客虽然跑了,可落下一枚骨牌——正是白狄巫医的信物。
“那……那该如何是好?”
李峼声音发颤。
他怕了,怕再回到那段被丹药控制、浑浑噩噩的日子。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沈炼开口了。
沈炼如今在朝鲜身份特殊——明面上是“大明使节随员”,实则是外卫在朝鲜的总负责人。
他在汉城住了大半年,汉语、朝鲜语都说得溜,和朝中大臣也混熟了。
“陛下,”
沈炼躬身。
“臣有一策,或可解忧。”
“沈先生请讲!”
“其一,请大明增派太医,常驻景福宫,确保陛下龙体万全。”
“其二……”
沈炼抬眼,目光锐利。
“请大明派遣军官团,为朝鲜训练一支精锐禁卫军。”
“这支军队只听命于陛下,专司护卫宫廷、清剿余孽。”
“有强兵在手,宵小自然不敢妄动。”
李峼眼睛亮了。
太医常驻,这是求之不得。
训练禁卫军,更是雪中送炭——朝鲜军制腐朽,将领多是世袭贵族,真打起仗来不堪用。
若有大明军官帮忙训练……
“只是……”
他犹豫。
“大明军官来训朝鲜军,会不会……惹人非议?”
“陛下多虑了。”
沈炼笑道。
“大明与朝鲜乃父子之邦,父帮子,天经地义。”
“况且军官团只负责训练,指挥权仍在陛下手中。”
“待禁卫军练成,朝鲜宫廷固若金汤,届时还有谁敢非议?”
这话说到了李峼心坎里。
他如今虽然亲明,可终究是一国之君,不愿被人说成傀儡。
若指挥权在自己手里,面子里子都有了。
“好!”
李峼拍案。
“就依沈先生所言!寡人即刻修表,上奏大明皇帝!”
十月初,北京的回旨到了。
准奏。
不仅准了,还加码——派来的不是普通军官,是五十人的“教导官团”,全是虎贲营和边军里选拔出来的精锐,带队的是个叫戚继光的年轻千户。
这人二十七八岁,浙江人,在东南抗倭时立过功,后被苏惟瑾看中,调入京营栽培。
同来的还有三名太医,都是外卫医官,一个擅内科,一个擅解毒,还有一个……擅用毒。
当然,这话不能明说。
戚继光到汉城的第一天,就去见了沈炼。
两人在驿馆密谈。
戚继光性子直,开门见山:“沈大人,国公爷让卑职带句话——练兵是真,控军也是真。”
“半年之内,这支禁卫军必须只听两个命令:朝鲜王的,和大明的。”
沈炼点头:“戚千户放心,朝中亲明派已占上风。”
“领议政宋麟寿是咱们的人,六曹判书里有四个明里暗里靠向大明。”
“只要禁卫军练成,朝鲜就是铁板一块。”
“那黑巫师余党呢?”
“在挖。”
沈炼冷笑。
“跑不了。”
他确实在挖。
这半年,外卫在朝鲜布下的网越来越密。
汉城的大小药铺、寺庙、甚至妓院,都有眼线。
那些漏网的巫医藏在哪儿,他心里有数。
之所以不动,是在等——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十一月,第一场雪落下时,鱼儿上钩了。
领议政宋麟寿府上,来了个不速之客。
这人叫朴成焕,是个药材商,表面上规规矩矩,实则是黑巫师在朝鲜的残余头目之一。
他带来一盒“高丽参”,说是孝敬宋大人。
宋麟寿打开盒子,参是好参,可盒底压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腊月初八,景福宫大火,可除亲明逆臣。”
这是要趁腊八节宫廷大宴时,放火制造混乱,刺杀亲明派大臣。
宋麟寿吓得手抖,当夜就把信送到了沈炼手上。
沈炼看完信,笑了:“终于憋不住了。”
他不仅没加强防备,反而故意放松了宫禁——腊八前三天,以“整修宫墙”为名,调走了部分守卫。
又“无意”透露,腊八当夜宋麟寿、金诚一等重臣都会在景福宫偏殿议事。
饵撒得够香,不怕鱼不咬。
腊月初八,雪夜。
汉城百姓都在家里喝腊八粥,景福宫却灯火通明。
偏殿里,宋麟寿、金诚一确实在,不过不止他们——还有五十个穿着朝鲜军服、实则是戚继光手下精锐的“禁卫军”,埋伏在殿内外各个角落。
子时,宫墙西北角果然起了火。
火势不大,但浓烟滚滚。
几乎同时,十几个黑影从暗处窜出,直扑偏殿!
这些人黑衣蒙面,手里拿着短刀、弓弩,动作迅捷,显然训练有素。
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一脚踹开偏殿门,厉喝:“杀亲明逆……”
“贼”字还没出口,他就愣住了。
殿内空无一人。
只有几十张弓弩,正对着他们。
“等你很久了。”
沈炼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喝着。
矮壮汉子瞳孔骤缩,转身想跑,可殿门已经关上。
窗外、梁上、甚至地砖下面,瞬间冒出无数兵士,弓弦拉满,刀光雪亮。
“朴成焕,”
沈炼放下茶杯。
“或者说,该叫你‘白狄祭师朴昌浩’?”
矮壮汉子浑身一颤——这是他的真名,连朝鲜同伙都不知道!
“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
沈炼笑了。
“你那个药材铺后院的密室里,供着一尊三眼邪神像,那是白狄的图腾。”
“你每个月十五子时在密室焚香念咒,念的是西夏古语——巧了,我手下有人听得懂。”
朴昌浩面如死灰。
“拿下。”
沈炼挥挥手。
战斗结束得很快。
十五个刺客,死了七个,活捉八个。
朴昌浩想咬毒自尽,被戚继光一拳打掉下巴,毒囊掉了出来。
连夜审讯,撬开了三张嘴。
供出来的名单让宋麟寿头皮发麻——汉城里还有九个暗桩,两个在六曹衙门当书吏,一个在宫廷膳房做厨子,甚至还有一个是宗亲府的远支子弟。
腊月十五,全城大搜。
九个暗桩一个没跑掉,连同他们的家人、同党,共计四十七人,全部下狱。
抄家时搜出大量邪教器物、毒药、还有与对马岛往来的密信。
李峼看着呈上来的证物,手都在抖。
他没想到,自己的宫廷里竟藏着这么多毒蛇!
“陛下,”
沈炼趁机进言。
“为绝后患,臣建议——在釜山设立大明商馆。”
“一则便利两国贸易,二则……若有异动,大明商船可随时支援。”
这是要在大明眼皮子底下钉颗钉子。
李峼此刻哪还敢说不?
连连点头:“准!都准!沈先生,您……您真是寡人的救命恩人!”
道历六年正月,大明朝会。
春节后的第一次大朝,气氛有些微妙。
去岁一年,北疆蒙古内斗,朝鲜归心,安南两边下注,南洋稳住葡萄牙……桩桩件件,都是靖国公的手笔。
龙椅上,小皇帝朱载重穿着明黄龙袍,坐得笔直——虽然腿还够不着地。
他旁边站着司礼监太监,再下首,苏惟瑾一袭麒麟补服,神色平静。
议题到了朝鲜。
礼部尚书严讷出列奏报:“……去岁朝鲜王上表,感念天恩,请增岁贡一倍。”
“并准大明在釜山设商馆,永世通好。朝鲜使臣已在宫外候旨。”
朝堂里一阵低语。
岁贡加倍?
釜山设馆?
这等于把朝鲜的经济命脉和国防安全,都交到了大明手里!
几个言官想说什么,可看看苏惟瑾,又咽了回去。
这半年,反对靖国公的人,要么“致仕”了,要么“调任”了,剩下的都学乖了。
苏惟瑾出列,声音平淡:“朝鲜既诚心归附,陛下可准其所请。”
“另,臣建议加赐朝鲜王蟒袍玉带,以示恩宠。”
小皇帝点头:“准奏。”
就这么轻描淡写,朝鲜的事定了。
退朝时,严世蕃跟在父亲严嵩身后,脸色阴沉。
他压低声音:“父亲,苏惟瑾这手……太狠了。”
“不过一年,朝鲜就成他囊中之物。”
“兵不血刃,润物无声——这用谋的手段,儿自愧不如。”
严嵩没说话,只是回头望了眼走在百官前列的苏惟瑾的背影。
那背影挺拔,像一杆枪,插在大明朝堂上。
也插在所有人心上。
散朝后,苏惟瑾没回府,直接去了文渊阁。
陆松已经在等了,脸色不太好。
“公子,朝鲜那边收网干净,但清点巫医遗留物件时,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羊皮封面,里面是用西夏文和汉字混写的笔记。
苏惟瑾翻开,超频大脑自动翻译——
“……壬寅年三月初七,陈公自对马岛来,言‘火龙’之计已成。”
“安南云屯港已备火油千桶,只待东风。”
“……壬寅年五月十二,得葡萄牙人火器图,红衣大炮可仿。”
“然铸炮需精铁,辽东矿脉不足,或可自倭国购入……”
“……壬寅年八月初九,辽东使者至,言女真已聚兵八千,得火铳三百。”
“若安南火起,则辽东可动。”
笔记到这儿断了,最后一页被撕掉大半,只剩几个残字:“……腊月……釜山……焚……”
苏惟瑾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安南火油、对马岛猛火油、红衣大炮、女真兵力、葡萄牙人、腊月、釜山、焚……
这些碎片在超频大脑中疯狂碰撞、组合,渐渐拼出一个模糊却骇人的轮廓。
“腊月……”
他喃喃道。
“现在正月了。”
陆松一愣:“公子是说……”
“他们计划在腊月动手,但被我们在朝鲜打乱了节奏。”
苏惟瑾睁开眼,眼中寒光凛冽。
“可计划只是推迟,不是取消。”
“安南的火油还在,对马岛的猛火油还在,女真的兵还在。”
他走到巨幅舆图前,手指从安南云屯港划到对马岛,再划到朝鲜釜山,最后停在辽东。
“这是一条线。”
他声音发冷。
“一条纵贯南海、东海、黄海、渤海的火线。”
“若同时点燃……”
他没说下去。
但陆松懂了,脸色煞白。
“查。”
苏惟瑾转身。
“动用所有力量,查清楚安南那边谁在接应,对马岛的猛火油要运去哪儿,女真那边谁在指挥。”
“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查陈四海现在在哪儿。”
“我有预感,他才是穿起这条线的针。”
朝鲜彻底归心,巫医余党肃清,大明东线屏藩固若金汤。
然而从巫医遗留笔记中拼凑出的“火龙”计划残卷,却揭示出一条纵贯南北的恐怖火线!
安南云屯港、对马岛、朝鲜釜山、辽东,四点连成一线,若同时发难,大明万里海疆将陷火海。
更令人心悸的是,外卫从琉球辗转获得密报:十日前,有数艘形制介于中国帆船与葡萄牙卡拉维尔帆船之间的“混血”舰船,在琉球以北海域出现,航向不明,船速极快,桅杆上悬挂着一面从未见过的旗帜——黑底,血焰,中有三眼邪神图腾!
这莫非就是串联各方的“陈四海舰队”?
而腊月已过,敌迟未动,是在等待什么新的时机?
苏惟瑾猛然惊觉,自己肃清朝鲜,可能恰恰打乱了敌人原有的步骤,迫使对方重新调整布局,而这调整后的新局,恐怕将更加隐秘、更加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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