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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沈炼再入朝,智破巫医局


汉城的冬天,比北京湿冷得多。

腊月廿五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沈炼缩着脖子走在街上。

他穿着普通的朝鲜士子常服——灰色直裰,戴着儒巾,手里拎着个书匣,看起来就像个赶早去书堂的读书人。

可书匣里装的不是书,是刀。

细长的、淬过毒的短刀,还有三枚淬了麻药的吹箭。

这是外卫的标准配置,沈炼用了十年,熟得闭着眼都能摸出来。

街两旁店铺陆续开张,卖打糕的妇人吆喝着,卖柴火的老人蹲在墙角,呵着白气搓手。

一切看起来平静得很,可沈炼知道,这座王京底下,暗流汹涌得能淹死人。

三天前,他收到了苏惟瑾的密令。

八百里加急,信上只有八个字:

“斩首行动,破局朝鲜。”

沈炼懂这意思。

辽东屯田点被袭,蒙古那边形势微妙,朝鲜这根钉子必须尽快拔掉。

黑巫师在这里经营了十几年,通过巫医网络渗透朝堂,连国王李峼都被控制——那位年轻的朝鲜王,如今每日都要服“长生丹”,脸色一天比一天灰败。

“斩首”不是杀人,是斩断那只操控朝鲜的手。

沈炼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药铺前停下。

铺子门楣上挂着块木匾:“济生堂”。

这是外卫在汉城的据点,掌柜姓金,是个朝鲜通。

铺子里飘着药香。

金掌柜正在碾药,见沈炼进来,使了个眼色。

两人进了后堂,门帘落下。

“查清楚了。”

金掌柜压低声音。

“三日后,腊月廿八,国王要在大殿召见‘朴仙师’献丹。”

“这是每月一次的仪式,届时左右议政、六曹判书都会在场。”

“朴仙师?”

沈炼皱眉。

“真名朴仁植,五十来岁,自称得白狄古巫真传,炼的丹药能延年益寿。”

金掌柜冷笑。

“其实就是黑巫师的一条狗。”

“他住景福宫西侧的别院,守卫森严,身边有四个徒弟,都是练家子。”

沈炼沉吟片刻:

“丹药什么时候炼?”

“今日开炉,炼三天,廿八早晨出炉,直接送进宫。”

“好。”

沈炼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咱们就在丹药上做文章。”

腊月廿六,夜。

朴仙师的别院里,丹房灯火通明。

院子里站着四个黑衣汉子,腰挎长刀,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屋里炉火熊熊,一口紫铜丹炉架在火上,炉盖缝隙里透出诡异的青烟。

朴仁植盘坐在蒲团上,面皮干瘦,眼眶深陷,穿着一身绣满符文的黑袍。

他盯着丹炉,嘴里念念有词,手里捏着个骷髅头骨——据说是什么“上古巫器”。

“师父,”

一个年轻徒弟小心翼翼地问。

“这次炼的丹,药效能维持多久?”

“三个月。”

朴仁植声音沙哑。

“国王服了,这三个月内离了咱们的丹,就会浑身剧痛,生不如死。”

“到时候,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徒弟眼中闪过一丝兴奋:

“那左右议政那边……”

“金安老(领议政)已经收了三万两银子。”

朴仁植冷笑。

“他会配合的。”

“等国王彻底被控制,咱们就能把朝鲜变成白狄复国的跳板——北可联女真,东可通日本,南可接南洋。”

“明朝?”

“哼,四面起火,看他们怎么救!”

他说得得意,却没注意到,屋檐上伏着三个黑影。

沈炼趴在瓦片上,屏住呼吸。

他身边是两个外卫好手,一个叫赵七,擅开锁;一个叫钱九,会口技,能模仿各种声音。

“守卫四人,屋里两个徒弟,朴仁植本人。”

沈炼用极低的声音说。

“赵七,你去西厢,那里是药材库,把咱们带来的药换上。”

“钱九,一刻钟后,你学猫头鹰叫,把东边的守卫引开。”

“是。”

三人悄无声息地分开行动。

赵七像壁虎一样滑下屋檐,摸到西厢窗下。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铜钩,伸进窗缝,轻轻一挑——咔哒,窗栓开了。

屋里堆满药材,分门别类装在竹篓里。

赵七快速找到标着“朱砂”“雄黄”“铅粉”的那几篓,将带来的药包替换进去。

这些药看起来一模一样,可成分天差地别。

朴仁植用的是致幻成瘾的毒药,而沈炼带来的,是苏惟瑾特制的“清心丹”原料——能解毒,能安神,但绝无成瘾性。

一刻钟后,东边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咕——”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握刀往东边走去。

就在这一瞬间,沈炼像道影子般滑进丹房后窗。

屋里烟气缭绕。

丹炉旁,两个徒弟正在打盹,朴仁植闭目养神。

沈炼屏息靠近书架——那里堆满了书信账册。

他快速翻找,很快找到一叠用火漆封着的信,信封上写着“金议政亲启”“宋判书亲启”等字样。

就是这些了。

沈炼没有全拿走,那样会打草惊蛇。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叠信——这是三天来,外卫伪造的“朴仁植与倭寇往来书信”。

信上模仿朴仁植的笔迹,写着如何为倭寇提供朝鲜沿海布防图,如何用丹药控制朝鲜官员,事成之后倭寇许给朴仁植“对马岛守备”之职等等。

伪造得惟妙惟肖,连火漆印章都一模一样——这是外卫的绝活。

沈炼快速调换,将真信揣入怀中,假信放回原处。

整个过程不过半盏茶时间。

他又瞥了眼丹炉,炉火正旺,药材已经下锅,此刻动手太明显。

他悄然后退,消失在夜色中。

腊月廿八,景福宫大殿。

朝鲜王李峼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眼下乌青。

他才二十岁,可看起来像三十好几。

左右两边坐着领议政金安老、左议政宋麟寿等重臣。

大殿中央,朴仁植身穿法袍,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

“陛下,”

朴仁植躬身。

“臣耗时三日,炼成‘九转长生丹’一炉,共得丹丸十二颗。”

“每月服一颗,可延寿一年,连服三年,可返老还童。”

他说得天花乱坠,几个大臣听得眼睛发亮。

金安老率先开口:

“朴仙师辛苦了。”

“陛下近日龙体欠安,正需仙丹调理。”

“快呈上来吧。”

一个小太监捧着玉盘上前。

盘里十二颗暗红色的丹丸,龙眼大小,散发着异香。

李峼盯着丹药,喉结动了动。

他服这丹已经半年,起初确实精神焕发,可近来不服就浑身难受,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

他知道这丹有问题,可停不下来。

“陛下,请用。”

朴仁植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李峼颤抖着手,拿起一颗,放入口中,和水咽下。

大殿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国王。

起初没什么反应。

李峼松了口气,可就在这时,他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呃——”

他捂住肚子,脸色由白转青。

“陛下!”

金安老急忙上前。

“哇——”

李峼一口黑水喷了出来,溅了金安老一身。

黑水腥臭刺鼻,落地竟然滋滋作响,冒出白烟!

“有毒!丹药有毒!”

宋麟寿猛地站起,厉声喝道。

朴仁植脸色大变:

“不可能!这丹我炼过几十炉,从没……”

话没说完,李峼又连吐三口黑水,整个人瘫在御座上,气若游丝。

太医慌忙上前诊脉,片刻后脸色惨白:

“陛下……陛下这是中毒之象!”

“体内积毒已深,今日这丹药药性太猛,引发毒性反扑!”

“拿下!”

宋麟寿指着朴仁植。

“把这妖道拿下!”

殿外侍卫冲进来,将朴仁植按倒在地。

四个徒弟想反抗,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也被制服。

“冤枉!冤枉啊!”

朴仁植挣扎着。

“定是有人陷害!我的丹不可能有毒!”

“还敢狡辩?”

宋麟寿从怀中掏出一封信,啪地摔在他脸上。

“你看看这是什么!”

朴仁植一看,魂飞魄散——那是他写给金安老的真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如何用丹药控制国王,如何配合白狄颠覆朝鲜!

可这信……这信怎么会到宋麟寿手里?

他猛地看向金安老,金安老也正看着他,眼神惊恐——这信不是他们约定的那封!

“这不是我的信!”

朴仁植嘶吼。

“不是你的?”

宋麟寿冷笑,又掏出几封。

“那这些呢?”

“你和倭寇往来,出卖朝鲜布防图,倭寇许你对马岛守备——这些也不是你的?”

那些伪造信被当众宣读。

每读一封,殿内群臣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等读到“事成之后,倭寇水师将在釜山登陆,朴某为内应”时,连金安老都瘫软在地——这罪名太大了,沾上就是灭族!

“我没有!这是陷害!”

朴仁植绝望地喊着。

可没人信他了。

国王还在呕吐黑水,太医已经断定是丹药中毒。

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

“押入大牢,严刑拷问!”

宋麟寿厉声道。

“还有,彻查所有与朴仁植往来的巫医、方士!”

“一个都不能放过!”

三天后,腊月最后一日。

汉城城里风声鹤唳。

禁卫军抓了十七个巫医,查封了八处丹房。

严刑之下,竟真有人招供——不是招的白狄,而是顺着伪造信的思路,招了“倭寇”。

这倒不全是冤枉,黑巫师与倭寇本就有些勾结,这下全扯了出来。

朝鲜朝堂彻底乱了。

金安老被罢官下狱,宋麟寿暂领国政。

李峼吐了三日黑水,整个人瘦了一圈,可眼神却清明了许多——清心丹化解了他体内积毒,虽然虚弱,但神智恢复了。

沈炼在这时候,出现在了宋麟寿府上。

他还是那身士子打扮,可递上的名帖,却让宋麟寿慌忙出迎——帖上盖着大明靖国公的私印。

“沈先生,您这是……”

宋麟寿又惊又喜。

他是亲明派,早就想铲除金安老一党,可苦无证据。

如今大明的人暗中相助,一举破局,他怎能不感激?

“宋大人,”

沈炼拱手。

“奉靖国公之命,特来相助。”

“如今妖道已除,但国王龙体仍需调理。”

“我国公有言,大明太医署有良医,可治国王之疾。”

“若朝鲜王不弃,可派使臣赴京求医。”

这是苏惟瑾的第二步棋:以医为饵,加深控制。

宋麟寿何等聪明,立刻明白:

“多谢国公爷!”

“本官即刻上奏陛下,派使臣赴京朝贡,一为谢恩,二为求医!”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沈先生,那些信……真是倭寇的?”

沈炼微笑:

“宋大人说是,便是。”

“不是,也是。”

宋麟寿懂了。

他长揖到地:

“大恩不言谢。”

“朝鲜上下,永记大明之情。”

正月初八,沈炼离开汉城。

马车出了城门,他回头望了眼这座王京。

城门上已经贴出告示:禁巫医,查邪术,凡与倭寇勾结者,株连三族。

黑巫师在朝鲜经营十几年的网络,一朝尽毁。

“大人,咱们下一步去哪?”

驾车的赵七问。

“辽东。”

沈炼闭上眼睛。

“国公爷那边,需要人手。”

“女真、白狄、还有那个‘陈爷’——这些钉子,得一根根拔。”

马车向北,驶向茫茫雪原。

而此刻的景福宫里,李峼正虚弱地靠在榻上,听着宋麟寿的奏报。

“陛下,大明靖国公遣使送来药方,还有十瓶‘清心丹’。”

“太医验过,确为解毒良药,无瘾无毒。”

李峼接过药瓶,手还在抖。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颗——丹丸淡黄色,清香扑鼻,与朴仁植那腥臭的红丹天差地别。

“宋卿,”

他声音沙哑。

“朕……是不是差点就成了亡国之君?”

宋麟寿跪倒在地:

“陛下洪福齐天,得大明相助,已化险为夷。”

“如今当务之急,是派使赴京,一为谢恩,二为求医,三为……重修朝贡之礼。”

这话说得很明白了:经过这一劫,朝鲜必须更紧地抱住大明的大腿。

李峼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准奏。”

“使臣……你亲自去。”

“带足贡品,言辞要恭顺。”

“还有,告诉大明皇帝和靖国公——朝鲜,永为大明藩篱。”

互市软刀子初显成效,蒙古俺答汗动摇。

然而当沈炼的马车行至鸭绿江畔时,江边驿站的一个驿丞却悄悄递来一封密信——信是从辽东辗转送来的,署名周大山。

信中只有寥寥数语:“陈先生非一人,乃一伙。

辽东屯田点之袭,主谋已擒,供出‘陈爷’真身:非汉人,非蒙古,乃倭国九州岛津氏家臣,汉名陈四海。

其人今在……对马岛。’”

沈炼捏着信,望着江对岸辽东的茫茫雪野,心中悚然——对马岛,那是倭寇巢穴,亦是朝鲜、日本、女真三地交汇之点!

这个“陈爷”竟能周旋于三方之间,其能量远超预估。

而更令沈炼不安的是,信末还有一句附言:“陈四海月前曾秘会一葡萄牙船长,得西洋火器图三卷,其中一卷标注:‘红衣大炮,射程五里’。’”

西洋最先进的火炮技术,竟已落入这双黑手之中!

辽东危局,非但未解,反而因这新线索,变得愈加凶险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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