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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商会立“股契”,瑾导资本流


五月的北京城,槐花落尽。

靖国公府后园的书房里,苏惟瑾盯着辽东来的密报,已经枯坐了两个时辰。

窗外蝉鸣聒噪,他却觉得心里头凉飕飕的。

“陈南海……月港海关记录七次,每次货单都只写‘南洋杂货’,总值却都在万两以上。”

他用手指敲着桌案上的名录,“去朝鲜三次,去日本两次,去年腊月还跑了一趟辽东——一个商人,跑辽东做什么?”

陆松垂手立在旁边,低声道:“锦衣卫查了,此人在月港有货栈,表面做香料生意,但货栈后头有个小院,常年锁着,邻居说夜里常听见凿铁声。”

“凿铁……”苏惟瑾闭上眼睛,超频大脑里无数信息开始碰撞。

迅雷铳图纸泄露、女真营地发现汉人工匠、这个神秘陈姓商人频繁往来辽东朝鲜日本、还有郭振别宅那封提到“陈爷”的密信……

这些碎片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人,在暗中往关外输送技术和工匠。

有人,在编织一张覆盖海陆的网。

而这个人的目标,恐怕不只是赚钱。

“他在养蛊。”苏惟瑾忽然睁开眼睛,“养女真这只蛊,来咬大明。”

陆松一惊:“公子是说……”

“关外苦寒,女真缺铁缺粮缺工匠,更缺火器。”苏惟瑾走到窗前,望着园子里郁郁葱葱的草木,“若有人源源不断给他们送这些,十年之后,辽东会冒出个什么怪物?”

他转身,眼中寒光凛冽:“这个陈爷,要的不是一时之利,是乱天下。”

“那咱们……”

“两条腿走路。”苏惟瑾坐回案前,铺开纸笔,“一条腿,让周大山继续查,从月港那个货栈挖起,顺藤摸瓜。”

“另一条腿——”

他蘸墨,笔走龙蛇:

“咱们得给天下的银子,找条正路。”

五月初八,京城七十二家正店中最大的“丰乐楼”,今日不接外客。

三楼最大的“牡丹阁”里,十六张紫檀八仙桌摆成回字形,坐满了人。

这些人穿着或绸或缎,手指上戴着各色扳指、戒指,腰间玉佩叮当响——全是京城有头有脸的商贾。

主位上,苏惟瑾一袭靛蓝直裰,没穿官服,只腰间系了条玉带。

他左手边坐着户部尚书王杲,右手边是刚升任户部右侍郎的苏惟奇——当年那个书童,如今也是正四品的官了。

“诸位,”苏惟瑾举杯,声音清朗,“今日请各位来,不谈公务,只叙商情。”

“本公先干为敬。”

满堂商贾连忙起身,酒杯碰得叮当响。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了些。

坐在前排的晋商首领乔致庸捋着花白胡子,试探着问:“国公爷今日召我等前来,恐怕不只是吃酒吧?”

这话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苏惟瑾放下酒杯,笑了:“乔老慧眼。”

“本公确有一事,想与诸位商议。”

他使了个眼色,苏惟奇立刻起身,将一叠印制精美的章程分发给各桌。

商人们接过一看,封面上四个大字:

《大明商会章程》。

“商会?”徽商代表汪直皱起眉头,“国公爷,咱们各行都有行会,这商会……”

“行会是分行的,商会是合流的。”苏惟瑾解释道,“丝行的只管丝,茶行的只管茶,各守一亩三分地。”

“可如今海禁开了,番船来了,一笔生意往往牵扯运输、仓储、报关、汇兑——行会那套,不够用了。”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商会之设,意在整合。”

“互通消息,协调货价,应对番商,乃至……共同投资。”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

“投资?”山西钱庄的东家侯万金眼睛亮了,“国公爷指的是……”

苏惟瑾从袖中取出一张特制的纸,摊在桌上。

纸是格物学堂特制的棉纸,坚韧挺括,四周印着缠枝莲纹,中间抬头一行字:“辽东铁矿公司股契”。

下面列着表格:每股面额一百两,总股本十万两,分一千股。

最底下盖着户部关防和靖国公印。

满堂寂静。

商人们盯着那张纸,眼神里全是茫然——这玩意儿,没见过啊。

“这叫‘股契’。”苏惟瑾敲了敲纸面,“辽东发现大型铁矿,朝廷欲设厂开采冶炼。”

“但国库银子有数,要办的事太多,故想出此法:朝廷出地、出权、出三成股本;剩下七成,由商会招募商贾认购。”

“认购者即为股东,按股分红,盈亏共担。”

他话说得明白,可商人们还是懵。

坐在角落里的粮商孙胖子憋不住了,小声嘀咕:“这……这不就是让咱们出钱给朝廷办事吗?”

“赚了还好,亏了找谁去?”

这话说出了多数人的心思。

几个老成些的商人交换着眼色,都不吭声。

苏惟瑾笑了:“孙东家问得好。”

“所以这头一桩买卖,朝廷做个保——三年之内,若铁矿公司亏损,朝廷按原价赎回股契,分文不欠。”

“哗——”

满堂骚动。

保本?这倒是新鲜。

可还是有人犹豫。

茶商李掌柜捻着山羊胡:“国公爷,不是咱们不信朝廷。”

“只是这‘公司’‘股契’‘分红’,闻所未闻。”

“这银子投进去,怎么管?账目谁看?赚了怎么分?咱们心里没底啊。”

“问在点子上。”苏惟瑾点头,“所以公司章程写得明白:公司设董事会,朝廷占三席,商会占四席。”

“重大事项,董事会共议。”

“每月账目公开,股东可随时查验。”

“年终利润,扣除三成公积金,余下按股分配。”

他看向苏惟奇。

苏惟奇立刻补充:“辽东那边,矿脉已探明,品位极高。”

“炼铁炉正在建,用的是格物学堂新式‘高炉’,出铁量是旧炉的三倍。”

“生铁销路也不愁——兵部、工部、民间铁器坊,都等着要。”

数据详实,前景诱人。

可商人们还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一百两一股,不是小数目。

何况这新鲜玩意儿,万一是个坑呢?

就在这僵持时刻,坐在第二排的徽商汪直忽然站了起来。

这人四十出头,面皮白净,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他在东南海贸里摸爬滚打二十年,从走街串巷的货郎做到拥船十艘的大商,靠的就是胆大。

“国公爷,”汪直拱拱手,“小人愿认购十股。”

满堂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

“十股就是一千两!”粮商孙胖子倒吸口凉气,“汪东家,您可真敢……”

汪直笑了:“做生意嘛,看准了就下注。”

“国公爷这些年办的事,桩桩件件都成了。”

“盐政、海关,哪样不是顶着骂声办下来,最后大伙儿都得利?”

“这回,我信国公爷。”

他走到主桌前,从怀里掏出银票,整整一千两,压在股契上。

“请国公爷给个凭证。”

苏惟瑾深深看了他一眼,提笔在股契上写下“汪直认购十股”,盖了私印,又将户部预备好的“股东凭证”——一张特制的硬卡纸,递了过去。

“汪东家是商会第一位股东。”他朗声道,“今日之事,必载入商史。”

有了带头的,气氛就活了。

晋商乔致庸沉吟片刻,也站了起来:“老夫认购五股,试试水。”

“我三股!”

“我也来两股……”

半个时辰后,首期三百股被认购一空。

三十位商人,掏出了三万两真金白银。

散席时,汪直被围住了。

粮商孙胖子拉着他袖子:“汪兄,您真不怕亏啊?”

汪直捻着那张股东凭证,眯眼笑了:“孙老弟,你想想——国公爷若真想圈钱,法子多了去了,何必搞这么麻烦的‘股契’?”

“他图的是什么?”

“是……是什么?”

“图的是长远。”汪直压低声音,“把咱们的银子,引到正路上。”

“银子去了辽东,开矿炼铁,造器械,建工坊,产出更多银子——这叫钱生钱。”

“比咱们把银子埋在地窖里,强多了。”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京城繁华的街市:“我有种感觉,这世道……要变了。”

三个月后,八月初八。

还是丰乐楼,还是牡丹阁。

但这回,阁子里挤得水泄不通——何止七十二家正店的东家,连许多听说风声的中小商人也托关系挤了进来。

人人都踮着脚,伸长脖子往主桌那边看。

汪直站在主桌前,手里捏着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手在微微发抖。

他面前摆着个红木托盘,托盘里堆着十锭雪花银,每锭五两,正好五十两。

“这是……”他声音发颤。

苏惟瑾微笑:“辽东铁矿公司首季分红。”

“汪东家认购十股,占股百分之一,应分红利五十两。”

“哗——”

满堂炸了。

三个月!才三个月!就分红了!

“真的假的?”

“五十两啊!一千两本钱,三个月就赚五十两,年化岂不是……”

“年化两成!比放印子钱还高!”

商人们的眼睛红了。

苏惟瑾趁热打铁:“辽东来信,铁矿品位超出预期,高炉出铁顺利。”

“首批生铁五千担,已被兵部订购一空。”

“扣除成本,首季净利五千两。”

“按章,三成留作公积金,余下三千五百两按股分配。”

他看向苏惟奇。

苏惟奇立刻展开一张大红榜,贴在墙上:

《大明商会第二期募股公告》。

下面列着三个新项目:

“北洋造船公司,总股本二十万两,造远洋海船。”

“江南纺织公司,总股本十五万两,建新式织坊。”

“直隶水泥公司,总股本十万两,产新型建材。”

每个项目后面都附了详尽的可行性陈条——自然是苏惟瑾用超频大脑赶制出来的,数据扎实,前景诱人。

“我认购!造船公司五十股!”

“纺织公司给我留三十股!”

“水泥公司我包一百股!”

场面彻底失控了。

商人们挥舞着银票往前挤,丰乐楼的伙计拦都拦不住。

几个原先观望的老商人,此刻捶胸顿足——早知道首期就该多买些!

汪直被围在中间,成了英雄。

粮商孙胖子抓着他的胳膊:“汪兄!汪兄!下期您买什么?我跟您!”

“都好,都好。”汪直笑着,将那张五十两的红利银票小心收进怀里。

这不是五十两银子。

这是信心的种子,已经发了芽。

当夜,靖国公府书房。

苏惟瑾听着苏惟奇汇报今日募股盛况,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公子,第二期四十五万两股本,一个时辰抢光。”

“第三期项目还在筹划,已经有人开始打听……”苏惟奇兴奋得脸发红。

“知道了。”苏惟瑾打断他,“商会这边你盯紧,账目要清,分红要及时。”

“还有,让各公司董事会里的‘自己人’机灵点,重大决策必须把控。”

“是。”

苏惟奇退下后,陆松悄声进来。

“公子,查到了。”他脸色凝重,“月港那个货栈,三更时分有人进出,锦衣卫盯了半个月,昨夜终于摸清——货栈后院的凿铁声,是在仿制迅雷铳的击发机关。”

苏惟瑾瞳孔一缩。

“还有,”陆松递上一张纸条,“陈南海三日前离港,航向……朝鲜。”

“但船出港后改了道,往北去了。”

“北边……”苏惟瑾走到巨幅海图前,手指从月港往北划,经过东海、黄海,最终停在辽东半岛东侧,一片标注着“女真活动区”的海域。

“他要直接给女真送货。”

“是。”

“而且……”陆松犹豫了下,“咱们的人发现,陈南海船上有个特殊乘客,是个红毛番人。”

“通译偷听到几句谈话,提到‘佛朗机炮’、‘图纸’、‘换马匹’。”

苏惟瑾猛地转身。

佛朗机炮!那是葡萄牙人的舰炮,比大明现役的火炮射程远、射速快!

这个陈爷,不仅要给女真火铳,还要给大炮!

“周大山到哪了?”

“已抵月港,正在布网。”

“告诉他,先别动陈南海。”苏惟瑾盯着海图,眼中寒光闪烁,“放长线,钓大鱼。”

“我要知道,这条线上,还连着谁。”

他顿了顿,忽然问:“今日商会募股,有哪些人认购额特别大?”

陆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低声道:“有七个,认购额都在五千两以上。”

“已经安排人暗中查他们的背景了。”

“查仔细。”苏惟瑾声音冰冷,“尤其是……和南方海商、闽浙一带有关联的。”

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商会成立了,资本流动起来了,实业的轮子开始转了。

可暗处的敌人也没闲着。

他们在织网,在输送火种,在养蛊。

而这条刚刚诞生的资本洪流,会不会也被那双黑暗中的眼睛盯上,成为对方用来滋养毒蛊的血液?

苏惟瑾攥紧了拳头。

这场经济战,才刚刚开始。

资本洪流滚滚启动,商会股契遭疯抢,实业发展迎来曙光。

然而月港货栈的凿铁声、陈南海船上的佛朗机炮图纸、以及那个神秘的“红毛番人”,却揭示出暗处更险恶的图谋——敌人不仅要武装女真,更要获取西方先进火器!

更令人脊背发凉的是,陆松暗中清查发现,今日商会七大豪购股东中,竟有两人与闽浙海商世家关系千丝万缕,而其中一家的账房先生,上月曾秘密登上一艘前往月港的货船……

资本盛宴刚刚开场,黑暗中已有人试图伸手分羹,甚至可能在源头投毒。

苏惟瑾这条“以商制谋”的阳谋之路,能否抵挡住那双试图操纵资本、反哺阴谋的黑手?

而周大山在月港布下的网,又能捞起怎样的大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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