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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公堂审衍圣,罪证惊四方


腊月二十八,曲阜县衙前人山人海。

天还没亮,衙门口那条街就给挤满了。

有从四乡八里赶来的佃户,有城里的商户,也有纯粹看热闹的闲人。

衙役拿着水火棍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别挤!”

“都退后!”

“退后!”

可没人听。

消息三天前就传开了——靖海伯要在县衙公审衍圣公!

这可是千年头一遭!

“真审啊?”

“那可是衍圣公!”

“审的就是他!”

“听说孔府这些年坏事做尽,强占田地,逼死人命,连朝廷赈灾粮都敢贪!”

“不能吧?”

“圣人后代……”

“圣人后代怎么了?”

“圣人后代就能无法无天?”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锅滚水。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都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大戏。

辰时三刻,三声炮响。

“升——堂——”

衙役拖着长音,水火棍敲地。

“威——武——”

苏惟瑾从后堂走出,没穿靖海伯的麒麟服,而是换了身绯色官袍——这是正三品以上大员审理要案时的公服。

他往公案后一坐,目光扫过堂下,堂外嘈杂声瞬间低了下去。

“带苦主。”

三十多人鱼贯而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个个衣衫褴褛,但眼神里都憋着火。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姓李,一进来就跪下了,梆梆磕头:“青天大老爷!”

“给草民做主啊!”

苏惟瑾抬手:“慢慢说。”

“从何时何事说起。”

李老汉抹了把泪:“嘉靖八年,孔府扩建祭田,强占草民家祖传的三亩水浇地。”

“草民去理论,被家丁打断了腿。”

“草民的老伴去县衙告状,县令说‘孔府的事管不了’,把她轰了出来。”

“老伴气不过,跳了井……”

他说着说着嚎啕大哭。

堂外百姓听得咬牙切齿。

一个接一个,三十多个苦主,诉说的都是类似的遭遇——田地被占,儿女被逼为奴,告状无门,家破人亡。

说到动情处,堂外响起一片啜泣声。

“带被告。”

苏惟瑾面无表情。

衍圣公孔闻韶(北宗)被带了上来。

他还穿着那身紫檀色缂丝鹤氅,但脸色灰败,眼袋浮肿,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身后跟着十几个族老,那个胖族老、瘦高执事都在,一个个垂头丧气。

孔闻韶勉强挺直腰板,拱手:“伯爷,这些刁民信口雌黄,诬告孔府!”

“孔府千年清誉,岂容他们玷污!”

“清誉?”

苏惟瑾冷笑。

“来人,呈证物。”

苏惟奇捧着一叠文书上前,当众展开。

第一份,是地契。

厚厚一沓,足有上百张,都是嘉靖年间孔府“购置”田产的文书。

但细看就会发现——买卖双方签字处,卖方都是按的手印,且手印模糊不清;

价格一栏,十亩上等水田只写“纹银三两”,简直是白送。

“衍圣公,”

苏惟瑾拿起一张。

“嘉靖十年,你以三两银子‘买’下王家庄李二狗家二十亩水田。”

“当时市价,一亩水田最少八两。”

“这买卖,公道吗?”

孔闻韶强辩:“那……那是李二狗自愿贱卖!”

“自愿?”

苏惟瑾朝堂下一招手。

“带李二狗。”

一个瘸腿中年人被扶上来,扑通跪倒:“青天大老爷!”

“那地是草民祖产,草民从未说过要卖!”

“是孔府家丁把刀架在草民脖子上,逼着按的手印!”

“草民不依,他们就把草民的腿打断了!”

堂外一片哗然。

孔闻韶额头冒汗:“他、他胡说!”

“那这个呢?”

苏惟瑾又展开一份供状。

“孔府私设水牢,关押拖欠租子的佃户。”

“去年腊月,佃户张三冻死在水牢中。”

“这是仵作的验尸格目,还有当时看守水牢的家丁供词——画押在此。”

家丁被带上来,抖得跟筛糠似的:“是……是公爷下令关的。”

“小的劝过,说天太冷,公爷说‘冻死了活该’……”

孔闻韶脸色白了三分。

“还有这个。”

苏惟瑾拿起几张图纸。

“孔府后花园假山下,私设刑堂,刑具齐全。”

“这是从你府中搜出的图纸,上面还有你的批注——‘此夹棍甚好,可多用’。”

图纸传下去,百姓们看得倒吸凉气。

那上面画的夹棍、烙铁、老虎凳,比衙门刑具还齐全。

孔闻韶腿开始发抖,但还嘴硬:“这……这都是府中刁奴私下所为,与本公无关!”

“无关?”

苏惟瑾忽然笑了,那笑容冷得像冰。

“好,那咱们看最后一桩。”

他拍了拍手。

胡三从后堂抬出个樟木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十本账册。

“这是从你孔府密室搜出的私账。”

苏惟瑾随手拿起一本。

“嘉靖十一年,行贿兖州知府白银五千两,换取包庇强占民田案。”

“有知府收条为证。”

又拿起一本:“嘉靖十二年,截留朝廷赐田租赋两万三千石,私下贩卖,获利一万八千两。”

“这是出货记录。”

再一本:“嘉靖十三年春,通过海商赵魁,向倭寇走私生铁三百担,换购东珠、珊瑚等奢侈品。”

“这是往来书信和货单。”

每念一条,堂内堂外就静一分。

等念到最后那条“走私生铁给倭寇”,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炸了。

“畜生!”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

“通倭!”

“这是通倭!”

“圣人后代居然干这种勾当!”

百姓们红了眼,要不是衙役拦着,怕是要冲进来把孔闻韶撕了。

孔闻韶彻底瘫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这……这账是假的……”

“是伪造……”

“伪造?”

苏惟瑾走到他面前,蹲下,拿起那本走私账册,翻到最后一页。

“这上面有你孔府的大印,还有你的亲笔批注——‘货要快,价可高’。”

“要不要找个笔迹先生来验?”

孔闻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衍圣公,”

苏惟瑾站起身,声音传遍整个大堂。

“孔圣人说‘修己以安百姓’。”

“你这修的什么己?”

“安的什么百姓?”

“强占民田、草菅人命、行贿官员、截留租赋,甚至……通倭!”

他每说一个词,就往前一步。

孔闻韶往后缩,缩到墙角,无路可退。

“千年孔府,清誉何在?”

“圣人家风,又在何处?”

苏惟瑾转身,面向堂外百姓,朗声道:“今日,本伯代天子巡查,就要还曲阜百姓一个公道!”

他走回公案,抓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全场肃静。

“经查,衍圣公孔闻韶(北宗),身犯十罪:一、强占民田三千六百亩;二、逼死佃户七人;三、私设刑堂水牢;四、行贿地方官员;五、截留朝廷赐田租赋;六、走私生铁通倭;七、科举舞弊;八、纵奴行凶;九、伪造田契;十、欺君罔上!”

每念一罪,堂外百姓就喊一声“好”。

“数罪并罚,依《大明律》,当斩!”

孔闻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但念其为圣人后裔,本伯奏请圣裁之前,暂不处决。”

苏惟瑾话锋一转。

“现判:衍圣公孔闻韶革去爵位,押送京城候审!”

“涉案族老十三人,依律严惩!”

“所侵田产,尽数归还百姓!”

“孔府历年非法所得,充公!”

“好!”

“青天大老爷!”

百姓欢呼声震天。

有人当场跪下磕头,有人喜极而泣。

苏惟瑾抬手示意安静,继续道:“然,孔府不可一日无主,圣人祭祀不可荒废。”

“经查,孔氏南宗子弟孔闻韶(南宗),学问纯正,品德端方,且深明大义,愿整顿门风。”

“本伯奏请陛下,敕封其为新任衍圣公,暂代孔府事务!”

话音落地,孔闻韶(南宗)从侧堂走出。

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但腰板挺得笔直。

他先对苏惟瑾深施一礼,然后转身,对着堂外黑压压的百姓,撩袍跪下。

“孔氏不肖子孙闻韶,今日在此立誓:自即日起,孔府所有田产重新清丈,强占者一律归还;所有奴仆,愿留者留,愿去者发放遣散银;府中开支,每月张榜公示。”

“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他说得铿锵有力。

百姓愣了片刻,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这才是圣人之后!”

“孔先生,我们信你!”

孔闻韶(南宗)起身,眼中含泪。

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

退堂后,县衙后院。

苏惟瑾换回常服,正在看刚送来的京城密报。

胡三进来禀报:“大人,人都押走了。”

“孔闻韶(北宗)那帮人,装了六辆囚车,周将军派了三百精兵押送,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嗯。”

苏惟瑾点头。

“孔闻韶(南宗)那边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清点田产了。”

“那些苦主都围着他不肯走,说要给他立生祠。”

“生祠就不必了。”

苏惟瑾摆摆手。

“让他把事办好,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苏惟奇匆匆进来,脸色古怪:“大人,那个账房先生孔闻达……不见了。”

“什么?”

苏惟瑾皱眉。

“押送名单里没有他?”

“没有。”

“今早去提人时,他屋里就空了。”

“问了同牢房的,说昨夜三更,有人来提审他,之后就再没回来。”

苏惟瑾放下密报,走到窗前。

雪又下了,细密的雪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

孔闻达……

那个白胡子老头,账册里那个“火焰缠剑”的标记……

“大人,要不要全城搜捕?”

胡三问。

“不必了。”

苏惟瑾摇头。

“他能悄无声息地消失,说明有人接应。”

“搜也搜不到。”

他沉吟片刻:“那本记着走私的账册,再拿给我看看。”

苏惟奇赶紧取来。

苏惟瑾翻到记录走私生铁的那几页,超频大脑重新分析每一个细节——时间、数量、接头人、船只编号……

忽然,他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

那是在页边空白处,用极淡的墨写着几个数字:“甲午、三七、子时、刘公岛”。

甲午?

今年就是甲午年。

三七?

三月七日?

子时……

刘公岛……

苏惟瑾瞳孔一缩。

刘公岛在登州外海,是水师驻防地。

如果走私船要在那里接货,说明……

“水师里有人。”

他低声说。

胡三没听清:“大人?”

“没什么。”

苏惟瑾合上账册。

“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启程回京。”

“可是大人,今日才腊月二十八,原定是除夕前进京就……”

“必须明天走。”

苏惟瑾打断他。

“我有种感觉,京城那边,要出大事。”

窗外,雪越下越大。

而在曲阜城外二十里的官道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正往北疾驰。

车里,孔闻达摘掉了假胡子,露出一张五十来岁、精明干练的脸。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上面刻着火焰缠剑的图案。

“苏惟瑾……动作比预想的快啊。”

他喃喃自语。

“可惜,你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掀开车帘,望着漫天风雪,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三月七,刘公岛……”

“但愿你们赶得上。”

马车消失在风雪中。

公审大获全胜,孔府权力更迭完成。

但神秘账房孔闻达的消失,暴露出更深的水——他究竟是谁的人?

那个“火焰缠剑”标记,与刘公岛、登州水师有何关联?

而苏惟瑾突然决定提前回京,是否预感到了什么?

京城里,严党在得知孔府倒台后,又会如何反扑?

更关键的是,账册上那个“甲午、三七、子时、刘公岛”的暗记,距离现在只剩两个多月……

那场暗处谋划的交易,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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