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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噩梦之影】


第191章  【噩梦之影】

    妮可莉特用覆盖血痂的双臂死死握著血钢长枪,支撑著沉重的身躯,艰难地站起来。

    治愈魔药再生带来的虚弱乏力还在蔓延。眼前有闪烁的黑影,像是鬼魂的烙印。耳朵嗡嗡作响,几乎失去平衡。头脑与身体都很沉重,像是每一根骨头里都灌满了铅。

    身躯本能地哭嚎著,想要躺下————想要休息————想要从那些超出血肉之躯承受阈值的东西面前逃离————

    但还不行。

    她用被血痂牵拽的脸颊肌腱咬开了深绿色精力魔药的瓶塞,呸的吐到一旁,仰头把苦涩的魔药和硬糖一起倒进嘴里。

    剧烈的疼痛像是云层间的雷电般闪烁了半秒,随后就被魔药中掺入的特化止痛剂麻痹了,口腔里只剩下提神硬糖的酸甜味—是莓子味的,自己最喜欢的莓子味。

    四肢百骸间的虚弱如同海岸的潮水般退却,但潮水下露出的不是坚固可靠的刚硬岩石,而是麻木的松软沙滩肌腱失去了感受能力,只剩下被意志驱使的麻木。好像四肢全都变成了假肢,能够行动,能够控制,但却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但她终究站直了身躯,活动著肩膀,用麻木的肢体紧紧握著枪柄,摸索著腰间的喷铅瓶管,回归到阵列队形中—两侧的军士迟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默默给她让出阵列空位。

    这不是她第一次这样做了,只不过上次在摩尔迦精灵战区的时候,受到的伤势没有现在的这么严重。

    「多长时间?」她低声问。

    「三人,共十分钟。」罗格从伤口中扯出又一根腐肉触须,「罗伊斯、米拉克和乔斯已经取出麻痹寄生物,正在治愈魔药的愈合期间,大约在五分钟后恢复状态,能够暂时回归阵列,并以行军速度移动。」

    五分钟————五分钟后三个人就能恢复,分别是剑卫,斧手和枪兵————足以把军事阵列恢复到原本水平的一半。妮可莉特估算著。

    三个人恢复之后————或许就能空出人手,一边护卫,一边背著剩余行动不便的人撤出骸心。

    既然手头还有四个圣光瓶储备,也已经退守到了可以维持防御阵列的区域,在阵型恢复之后,或许能够暂时抵挡骸心深处的死灵,直到所有人恢复行动能力,安全撤离时间应该绰绰有余。  

    妮可莉特以受过多次训练的熟练姿势,把狭长的狙击管拧到瓶口上,双手架在自己肩膀前,瞄准前方林地之间的阴影。

    但止痛剂带来的手指麻木影响了控制精度,金属铸造的管状瓶口处,自带的十字小准星和定位凹槽在视线中轻微漂滑与颤抖著。

    糟透了。妮可莉特想。自己从来就无法控制任何事情,无论是喷铅瓶的准星还是自己的命运。

    赫因斯大帝,消亡的阿尔图斯家族。母亲,魔药。剑术师,长官。训斥,鞭挞。精灵,血兽。战友,后辈。遗物,联盟。骸心密令,死灵。

    和生命一样,随著时间推移,记忆渐渐的也有些模糊了,只剩下凌乱的片段。军列鞭挞的回忆里有些朦胧的哭声,不知道是谁的,可能是自己的,也可能是别人的,但每当想起那些哭声,总会感到隐隐的疼痛。

    时代的变革与世界的局势是席卷天空的风暴。和所有人一样,她的人生也只是呼啸而过的命运之风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生命的一切都轻飘飘的,爱与恨,痛苦与幸福,在那微不足道的死亡之后,全都会像一片雪花落在肩膀,融化之后连水渍都被吹干,如同一个名叫妮可莉特·阿尔图斯的人从未来过这世界。

    噼啪,林地中一片死寂,只有罗格注射魔药的声音,伤员血液滴落的声音,以及熔铁炸弹残留的火焰轻微爆裂声。

    在含有大量铜的骸心生态中,连火焰都微微泛著青蓝色,将焦黑灌木与枯树的幽蓝色暗影投射在灰色堡垒前,阴森可怖。

    短暂的三两分钟喘息时间转瞬即逝,残留著火焰的昏暗锈铜林地中,又一次回荡起窸窣的轻响。

    嘶嘶————青蓝色的火光之间隐约出现了游窜的东西,像是一条扭动的脊椎骨。

    体型小,动作灵活,或许和之前那些携带瘤状寄生体的双足小死灵类似。

    「自由开火。」妮可莉特低声说,用肩膀抵著喷铅瓶的瓶底,同时对准黑影,扣动了瓶身位置的扳机。

    呼!人造雷霆般的轰响声中,她被巨大的后坐力压得略微后仰了一瞬,狙击的管口略微上翘,以至于螺旋钉状铅弹旋转著,从黑影上方一点的地方掠过一—伤势终究影响了她的状态,现在的她恐怕连魔药统的后坐力都无法单手压住。

    呼!呼!呼!连续的三声击发轰鸣中,三发螺旋铅弹呼啸著划破空气,沿著接近笔直的长距离弹道越过两三百米的距离,朝著游窜的黑影飞去。

    噗噗————铛!两声击中泥土的沉闷响声之后,紧随其后的是一道金属撞击的爆响!游窜的影子瞬间被巨大的冲击力掀飞,从受击点的关节位置整齐地断成两截。

    成功了?射击成功的军士下意识握著喷铅瓶管,注视著断裂成两半的死灵身影。

    「别愣著!换武器!」妮可莉特咆哮著,扔下一次性的狙击道具,拔出魔药统,覆盖血痂的双手紧紧握著统柄,艰难地瞄准。

    咔哒咔哒————覆盖金属的节肢爬行声在林间回荡,断裂成两半的奇怪死灵仍然没有停下的意思,蛇一样的下半截游动著窜过蓝色的火焰,笔直地朝著临时堡垒的方向而来。如同肋骨蜘蛛般的上半截却又爬行著,消失在侧面的林地阴影中。

    嗡嗡—随著一阵怪异的震荡声,两个模糊的死灵影子突兀地在树影之间现身,在光影之间交叉著,来回游窜著朝著军士们的护卫阵型袭来!

    呼!妮可莉特双手握著魔药统,在扣动扳机发射的瞬间,她敏锐地意识到情况似乎不对。

    在昏暗的林地残骸之间,在那泛著蓝色的火光中,那两个树影中袭击而来的死灵都没有影子。

    呼!呼呼!连续的魔药统轰响中,具备强大轰击力的弹丸从统口的烟尘中喷出,又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虚幻的投影。

    诱饵。在这个词闪过脑海的瞬间,妮可莉特径直扔下了自己的魔药统,抬起血钢长枪,无视了两个投影,以长枪战技【刺刃旋流】向著林地间的阴影下砸后猛力旋搅!

    铛铛铛铛————一连串密集的金属碰撞声中,血钢剑刃构成的笔直枪头快速旋刺,将树根与泥泞之间游窜的蛇形死灵身躯一枪挑飞在空中,以血钢利刃疯狂切割。

    然而,在看清楚死灵身躯材料的瞬间,妮可莉特的心脏几乎停了半拍。

    不是腐肉、淤泥和石化骨头,而是强铸钢。像是某种节肢动物一样,一节一节被分成大量紧密连接的关节。

    这不再是普通的死灵,也不是被骸心遗物技术同化污染共存的怪异死灵,而是货真价实从神代遗迹中逃出来的东西,是众神的遗产守卫者。

    血钢的切割在它的强铸钢外壳上留下大量泛红的凹痕,但却没有造成多少足以严重破坏结构的致命伤害。

    随著最后一个旋刺切割动作的停止,她一个强力突刺将蛇形死灵的身躯掀飞出去,没有半分犹豫,一把夺过身旁剑卫手中没来得及击发的魔药统,径直掏出腰间的又一个圣铁瓶,向天空一扔。

    呼!又一道明亮的圣光灼烧著,如同一轮新的白昼在昏暗的林地中亮起——两个没有影子的虚幻投影瞬间消失,而昏暗的泥泞地面上的半截蛇形死灵身躯也短暂地僵硬起来。

    这种金属死灵的威胁,很可能比之前任何一种的威胁都要巨大!

    「熔铁炸弹!」妮可莉特一边下令,一边装填著自己的魔药统,试图在那半截死灵再次袭击之前将其彻底破坏掉。

    金属容器的旋转声之后,两道抛物线准确地砸在那半截蛇形身躯附近,骨碌碌滚动著一哗啦!

    在拳头大小的金属罐状容器接触到蛇形死灵身躯的间,蛇形死灵似乎有智力的生物般挣扎著,硬生生顶著圣光的影响,猛力一甩尾,将其中一只熔铁炸弹对著军士们的临时堡垒甩砸了过去!

    叮————呼!

    在关键时刻,两位剑术精湛的剑卫,泽维尔和凯因反应及时,伸长手臂,血钢剑刃向前递送,双重【刃反架势】从妮可莉特左右两侧掠过,用血钢刃面将解开保险的熔铁炸弹再次反弹回远处!

    在响彻林地的轰鸣声中,两股白热的熔化金属如同喷泉般炸开,牢牢黏附在半截蛇形死灵的身躯上,一点点附著,固定在强铸钢表面。

    尽管火焰和高温对它的效果相当微弱,但在它内部的冥铜结构吸热影响下,熔化的混合金属快速黏附,凝固,最终冷却成某种污浊的黑铁合金,将它的蛇形分节身躯牢牢铸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时间差不多了。身后的三个伤员正在陆陆续续挣扎著起身,咬著精力魔药的瓶塞,即将暂时恢复行动能力。

    我可以做到的————我可以带著所有人.著撤出骸心————妮可莉特对自已说。

    短暂的宽心转瞬即逝。她意识到自己消耗掉了最后的两颗熔铁炸弹,而解决掉的只有一条死灵的下半截。

    在阵型正上方响起柔和的坠落风声的瞬间,她来不及转身挥动难以转向的长杆武器,也来不及下令,只是朝著圆环状阵型的中心一个后撤滑步,用后背将位于护卫队列正中间的魔药师罗格与伤员猛力撞开!

    咔哒咔哒咔哒————滋滋!刺耳的锯轮旋转轰鸣著,两条完整的节肢死灵从头顶的树权之间从天而降,身躯弹出轰鸣的强铸钢锯轮,笔直地坠向外围护卫触之不及的位置—环形阵型的正中间!

    作为为杀戮而生的智能狩猎机器,这些冥铜构造体具有一定的自主智力,即使是在和其他死灵一样没有指挥官操控的情况下,仍然能够自主做出一定程度的谋划与决策。

    在轰鸣的金属锯刃砸在自己身上的瞬间,妮可莉特其实并没有太多想法。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像是一小勺果酱被涂在过大的面包上,显得单薄而口感枯燥。她只是在生命的最后看了一眼周围的人。

    这些蠢材和呆瓜们,让她的这三四年没有想像中的那么孤独。

    滋————哗啦!右肩膀一轻,一阵冰冷的寒意,像是死神紧挨著自己右侧,和自己并肩而立。

    几滴滚烫的液体泼洒在她右边的侧脸,她意识到那是自己的血,从肩膀上飞溅出来的血,血幕随著锯刃旋转而泼洒呈现出一个流畅的圆型。

    最先断裂的是右臂一她的右臂紧握著具备威胁性的血钢武器,这些有智力的金属怪物会从容地选择目标。

    其实没有太多疼痛,因为之前喝下的精力魔药中含有强效止痛剂,会直接阻断身躯的大部分痛觉感受。

    只是感觉很冷,身体左右两边有点不平衡,好像缺了点什么。

    滋————哗啦!左肩膀也变轻了。左右不平衡的感觉消失了,但带来的是更多的怪异感。她好像在黑暗中漂浮,一个永恒的空洞攫住了她,像一只漆黑的圆眼睛。

    铛铛!她听到那些军士们的咆哮和怒吼,听到金属碰撞的劈砍声,感受到剑刃碰撞带来的震动,但她没有搞懂这些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在身体里血液流干之前,用尽全部的力气,把脑海中最后的想法大喊出来「出去!这是命令!」

    肩膀上的重量向下游窜著,节肢咔哒作响,向她的腿部爬去。

    大片的黑斑在眼前浮动,在逐渐昏暗的视线中,她感到力气随著血液流出体外,慢慢向前倒下。

    在倒下的前一秒,妮可莉特隐约听到罗格的咆哮。

    罗格·赛莫斯怒吼著,拔出血钢长剑,高举起右臂,一剑从手肘位置砍断了他自己的手臂,随后将半瓶未知的魔药泼洒在血钢上,把混杂著鲜血与魔药的血钢剑刃插进了自己的手臂断口。

    呼啦!受到魔药与鲜活伤口的滋养,带有鳞片的血红触须从他手臂断茬处的血钢内部猛然爆裂而出!

    伴随著大量奇异的彩色狂乱纹路,触须如同重炮般弹出,纠缠著扯住两条杀戮死灵,数百条血红触须扭动著将其撕扯成一堆零散的组件,狠狠砸飞在远处的林地之间!

    在庞大的力量之下,甚至有一些组件在纠缠撕扯的过程中,被触须的巨力硬生生压扁!

    但这狂妄至极的恐怖力量持续了不到半秒,罗格·赛莫斯间变得惨白而枯瘦,像是血肉被吃空,顷刻间变成了皮包骨。在砸飞蛇形死灵之后,触须瞬间萎缩,失血干瘪,最终消失殆尽。他硬撑著拔出手臂断口处的血钢剑柄,随后直挺挺倒在地上。

    断口处苍白,无血,连肌腱都没有,空空荡荡,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殆尽。

    「撤退。」在他昏过去之前,罗格以副官身份从牙缝里挤出来最后的命令,随后倒在妮可莉特身旁。

    军士们慌乱地一拥而上,手忙脚乱地灌入治愈魔药,将两位长官的断臂与不省人事的身躯背在背上,一部分人扛起伤员,另一部分人维持警戒开路,飞快地朝骸心外围狂奔!

    身后发出咔哒咔哒的节肢爬行声————被触须撕碎过的死灵组件在地面上滚来滚去,在哗啦的爆响声中,冥铜关节互相吸附,快速拼凑恢复成完整的状态,像是噩梦中爬出来的怪物般紧追不舍,试图继续追击!

    只剩下上半身的那只死灵也从树影中现身,加入了追击的队列!

    「为什么那个混蛋死灵还在追!」在两条半蛇形死灵即将追上溃逃的军士们的前一秒,一阵熟悉的惊恐大喊在林地之间回荡。

    下一瞬间,那两个圣殿刺客惊慌逃窜的身影从侧面的林地中尖叫著窜出来,一条足有马车大小的腐肉巨臂紧随其后,从粗壮的树干之间伸出,摸索著两人惊恐逃窜的身影!

    巨臂如同一堵腐肉组建的高墙,暂时遮挡住了两条半蛇形死灵的追击去路,它们略微一停顿,没有翻过墙壁继续追击,反而忽然放弃了溃败的军士们,转而扭头朝著两位圣殿刺客逃窜的方向追去。

    骸心腹地,黑暗的墓室中,节肢手爪调整著信号塔的面板,将优先追击目标的特征栏中输入了「深色皮肤」。

    「完成。」甲虫般的身影对一旁的根须汇报。

    「谢谢,锁柯法。」萨麦尔低声说,「等到他们回到骸心腹地了再停机,以防影响计划效果————别担心,凭借他们的身手,逃跑还是没问题的。」

    「有时候我也会希望自己还活著—哪怕生命是不可承受之重。」他出神地坐回被根须缠绕的王座之间。「铭记死亡,在能够活著的时候就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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