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6K)
事情比路长远想的还要糟糕一些。
至少苏幼绾是觉很糟糕。
时间回到年前一些日子。
黑域慈航宫的雪,似乎一年四季从未停歇的。
春日里飞雪连天,冬日里更是搓绵扯絮。
可今日的景象却透著说不出的诡异,漫天风雪之中,竟夹杂著雨,冰冷刺骨。
雨裹挟著雪,无情地打落在少女的发丝上。
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那冰封的霜雪更白,还是少女那一头如瀑的银发更显迷离。
苏幼绾从慈航宫的地底缓步走出。
渡慈念以为她已经离开了慈航宫,其实并不然,苏幼绾直接落入了慈航宫风雪掩埋的那些巨型石像的地底。
那是伽蓝宗的遗址。
而银发少女就在这些遗址中寻到了藏匿在慈航宫地底的两仪绝天阵的阵眼。
如同路长远所猜测的一样。
针有圆当年将两仪绝天阵的阵眼就藏在了伽蓝宗内。
而若是想要寻到这绝天大阵的阵眼,非是了针有圆传承的人不可。
通晓《十六明月花针》的人,这世界上只有三个,在这三个人里面,只有两人是真的学会了两仪绝天阵。
一为日月宫主,二则是日月宫主的弟子苏幼绾。
耗费了不少时间,苏幼绾成功理解了五千年前的法阵,但苏幼绾此刻还未动手拆解法阵。
说来也怪。
这两仪绝天阵的阵眼有些残破了。
观其残破的痕迹,却也不像是五千年前与欲魔一战留下的,更像是近千年,有人再度催动了法阵,让法阵残破了。
罢了。
应该还有时间。
苏幼绾仔细测算著时间,心想师尊最少还能抵抗几年。
自己该去寻相公回来救人了。
可不等苏幼绾离去,她便惊讶地发现,慈航宫有些不一样了。
与曾经作为太上的路长远不同,苏幼绾如今仍旧是太上之人,所以苏幼绾更敏锐地发现了慈航宫内佛像的诡异。
那些佛像,在通过慈航宫的千丈观音像,吞噬弟子们的情绪。
「出事了?!」
苏幼绾有了极为不好的预感,本能告诉她,是自己的师尊出事了。
可她明明测算过,时间应该还充裕才对!
没有任何迟疑,苏幼绾转瞬步入了慈航宫的主殿。
慈航像流著血泪,殿内却没有慈航宫主的身影。
去哪儿了?
寒洞?!
苏幼绾立刻赶往寒洞。
可平日能随意找到的寒洞却突然好似换了时空,无论如何找寻,都寻不到地方。
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尊千丈的慈悲慈航,在风雪中看著少女。
有人将寒洞藏起来了。
谁?
毫无意外,是慈航宫主渡慈念。
苏幼绾哪儿能不知道,这是渡慈念觉她已离去,所以打算瞒著她解决绫芷愁的问题。
「是幼绾啊。」
一声幽幽的叹息,夹杂著踏雪踩雨的细碎声响,缓缓从暴雨深处传来。
渡慈念的身影自迷蒙的雨幕中显现,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长叹道:「本以为你已然离宫远去,不曾想,你竟是躲在眼皮子底下,瞒过了本座。」
苏幼绾按住掌心的银针,声线冰冷彻骨:「师尊在哪?」
渡慈念缓缓抬手,指尖指向虚空:「在佛像中。」
苏幼绾闻言抬起头看向那尊巨大的慈航像.......寒洞与师尊被送入了佛像中?!
渡慈念道:「慈航宫收集了五百年的香火,一部分用来拖延你师尊的时间,另一部分,我存在了这尊石像中。」
修仙界早有传言说慈航宫主收集天下香火,妄图走香火成道的路子,但没人知道,渡慈念其实是为了救人。
苏幼绾极快地道:「红尘驳杂,香火救不了师尊,甚至可能害了师尊。」
「总能帮上些忙,毕竟她体内的魔,就是靠著凡人香火维系的。」
「本该还有时间的!为何偏偏现在动作!」
这并不是师尊的极限才对,为何如此心急,等自己修好两仪绝天阵,然后将相公喊来,如此十有八九能稳稳的救下师尊。
面对苏幼绾的询问,渡慈念只是平静地注视著银发少女。
渡慈念道:「若是再等几年,你师尊最好的结局,便是和那魔一起被封印,若是想救她,现在便是最后的机会了。」
也就是说,已经拖不了,必须解决问题了吗?
苏幼绾死死地盯著渡慈念,却听渡慈念说:「你师尊的确打算到最后和那魔一起死去,但我不同意,所以,我提前将佛像引动了,将你师尊送进了佛像内,其实很多年前就应该如此做的,但那时候,我不是你师尊的对手。」
路长远与苏幼绾一事所带来的后果,远比银发少女预想的要严重。
如今的绫芷愁已不是渡慈念的对手,渡慈念便强硬地将绫芷愁送入了佛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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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佛像能一直给你师尊提供香火,如此,她便能多几分胜算。」
苏幼绾冷声道:「可这佛像在吞噬修士的情绪。」
「是,这是我不曾想到的,大约是那魔的影响,但比起放出那魔来,这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渡慈念又长叹一声:「你可知道为什么我说,若是将你的太上分给你师尊就好了?」
根本不需要苏幼绾说话,渡慈念便解释道:「若是你师尊有太上的心境,此魔无法伤她分毫,可你师尊.......她不该有情绪的。」
绫家所有人穷其一生都在追寻太上的踪迹。
不曾想,最后在绫家之孽被人承担后,那人收了一个太上的少女作为弟子。
这便也是命。
绫家这被诅咒了的血脉,偏生出不了她们最需要的太上。
苏幼绾一字一顿:「师尊为何不能有情绪?」
渡慈念目光看向石像,眼中满是悲伤。
「因为一旦有了情绪,你师尊体内盘踞的那尊魔,便会瞬间诞生,它会夺走你师尊的躯壳,吞噬她的神魂,成为这世间最无情,也最恐怖的真魔啊。」
绫家的孽,绫家的魔,绫家的兵器。
其实都是一样东西,那便是会在绫芷愁身上诞生的魔。
绫家收集了千年的香火,辅以白龙逆鳞,加以无数天材地宝与绫家天骄血脉为代价,终于诅咒了绫家自己的血脉。
所以绫家人丁凋零,到了绫芷愁这一代,上古大家的绫家甚至只剩下了两个后代。
可这虽然是一份诅咒,却也是一份强大无比的力量。
一旦有绫家的修士动了红尘之情,便会引动体内的这份力量,变强大无比。
作为力量复苏的代价,诅咒会全面爆发,随后会疯狂引诱,拉扯著每一个动情的绫家人。
最终,沉溺于情感与力量的绫家人会彻底化为失去理智的邪魔,最终成为它诞生的温床。
此为。
绫家之人不能动情。
绫家最终的目的,就是驾驭这份力量,用以对抗欲魔。
要想驾驭这份力量,一共有两种办法。
一种办法是等待绫家出现一个修太上无情的人出现,太上无情之人可以隔绝力量的反噬,完美的驾驭这份力量。
但绫家等不到这样一个修士出现,世间也从未听说过有太上之人降生。
于是绫家便有了第二个办法。
等一个能与白龙逆鳞共鸣的人出现。
这一等,就是千年。
直到这一代,绫家终于等到了绫芷愁与绫芷忧。
布局千年的棋盘,至此落子。
天纵才的绫芷愁,以一己之躯,硬生生将那份原本属于整个家族的恐怖力量尽数剥离吞噬。
她用自己的命,隔绝了同为绫家血脉的妹妹被力量侵蚀的可能性。
魔开始在绫芷愁身上复苏。
随后绫芷愁以白龙逆鳞为缘,修元始创世。
自此,绫家之孽尽归我身。
绫家的计划其实极为周密,以黑龙逆鳞压制,以白龙逆鳞保心。
只需要等待绫芷愁登临瑶光,点亮道星,便能在两片逆鳞的帮助下彻底吞噬消化这份力量。
如此,炼制一尊魔的所有条件都齐全了。
绫芷愁登临瑶光的那日,便是真正属于人族的,有意识的魔出现之时。
这一尊魔如同欲魔一样,由人族香火构成,所以根植在人族的底层逻辑中,人族不灭,此魔不死。
也只有这样一尊魔,才能真正的杀死欲魔。
事情总是有两面性。
绫家的谋划也是有缺陷的。
如果绫芷愁在吞噬力量的过程中失败身亡,那么这尊魔并不会消失。
它会顺理成章地夺取绫芷愁留下的绝世道果与强悍肉身,以一种完全失控的姿态,同样降临人世。
这也是在赌。
绫芷愁代表绫家上了赌桌,接下了这一场持续了千年的豪赌,赌了自己不会动情,不会失败。
她告诉路长远,人间不平,此生不嫁。
这并非是她不知欲魔强大,随意胡乱说的。
而是她的确有这个本事。
若是真的以元始一道登临了瑶光,又彻底消化了这份力量,借助此等力量与她自己的力量,她已足以对抗欲魔。
待我成道,人间可平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绫家千年血脉尽数归在绫芷愁的身上。
绫芷愁天赋也足够好,心也足够狠,更一心向道,加之身负凌家后手的两片逆鳞护道,绫家千年的努力本看起来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性。
可绫芷愁偏生失败了。
偏偏在登临瑶光之前,在星落谷的时候,在成道的最后时间,绫芷愁失败了。
苏幼绾极为难的有了表情。
相公好似就是师尊的劫,师尊没渡过去,便成了后来如此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同时银发少女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先前所见的,属于绫芷愁的命运线会如此怪,简直就像是在某一个阶段一定会被人夺舍一样。
的确是有人要夺舍,此魔要夺舍绫芷愁,完整的降生。
而绫芷愁自己则将肉身化作囚笼与封印,试图反过来绞杀魔意,执掌天底下最极端的力量,去践行她对付欲魔的欲望。
绫芷愁与魔共用一具躯壳,日夜撕咬,都恨不将对方碎尸万段。
苏幼绾难以置信地开口:「为何师尊会......会输?」
日月宫主,天纵才,心性坚韧如铁,怎么可能会在心理博弈中输给一尊没有形体的魔?
渡慈念的声音飘散在风中,叫人听不真切。
「从她体内诞生的魔,自然只能由她来取名,而她很久前就想好了此魔的名字。」
人有七情六欲。
欲魔诞生于人的欲望,若是要对付欲魔,便只能以自人之情中诞生的魔来。
「此魔名为情。」
「你师尊输给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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