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开庭

下午两点刚过，我就跟着公司副总抵达了区法院。秋日的阳光透过法院走廊的高窗斜照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闷的压抑感。我们要找的135法庭在走廊尽头，门口的电子显示屏暗着，连个指示牌都有些歪斜。副总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眉头微蹙：“提前十分钟到，正好，别出什么岔子。”我点点头，攥紧了手里装着诉讼材料的文件袋，指尖因为用力有些发白——这场合同纠纷关乎公司下半年的项目推进，容不得半点马虎。

我们在庭门口的长椅上坐下等候，走廊里偶尔有工作人员匆匆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两点半的开庭时间一到，法庭门依旧紧闭，里面毫无动静。副总起身敲了敲门，没回应。又等了十分钟，眼看指针快要指向三点，我心里渐渐发慌，正想再去敲门，就见一个腆着大肚子的孕妇慢悠悠地走了过来。她穿着宽松的休闲装，一手托着肚子，一手在口袋里摸索钥匙，动作迟缓得很。

“总算有人来了。”我松了口气，连忙站起身。孕妇找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好几下才打开门，一股混杂着灰尘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我们紧随其后走了进去，孕妇转过身，扫了我俩一眼，声音慵懒：“来出庭的？”“是是，我们是原告方。”副总连忙应道。我忍不住开口：“同志，不是两点半开庭吗？这都快三点了，怎么还没动静？”孕妇往书记员的位置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庭长还没来呢，等着吧。”说完，便自顾自地整理起桌上的东西。我们只好作罢，走到原告席坐下，塑料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法庭里格外突兀。

法庭不大，正前方是审判台，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两侧分别是原告席和被告席，后面几排是旁听席。阳光从侧面的小窗照进来，在审判台上投下一块亮斑，其余地方则显得有些昏暗。我们静坐了十几分钟，期间只能听到孕妇偶尔翻动纸张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杂着含糊的谈笑声。紧接着，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两个男人径直走到被告席坐下，我注意到他们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潮红，眼神也有些涣散。后面跟着三个人，一屁股坐在了旁听席上，身上还带着股若有若无的酒气，其中一个人坐下时没坐稳，差点摔在地上，引得同伴低笑了几声。

又过了约莫五分钟，两个穿制服的法官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高个中年人，肚子微微隆起，制服的扣子似乎都快扣不住了，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后面跟着的是个矮个青年人，身材单薄，制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宽松，脸上同样带着红晕。两人走路都有些摇晃，经过原告席旁边时，一股浓烈的酒味直直地钻进我的鼻子，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身旁的副总也微微侧过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

高个法官慢吞吞地走上审判台，一屁股坐在了审判长的位置上，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矮个法官则走到旁边的陪审员位置坐下，刚坐稳，就起身走到审判长身边，拿起桌上的水杯，转身去墙角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孕妇这时候也走到书记员的位置坐下，她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开机时发出“嗡嗡”的声响。

矮个法官端着水杯回到审判台，把杯子递到高个法官面前。高个法官却没接，而是直接趴在了桌上，胳膊枕在脑袋下面，看样子竟像是要睡过去。矮个法官无奈地摇摇头，转头看了看在场的所有人，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一些：“现在准备开庭，请原、被告双方把有效证件拿上来核对。”我连忙从文件袋里翻出法定代表人身份证明书和授权委托书，起身递了过去。被告方的两个人也慢悠悠地站起来，从包里摸索了半天，才把证件交了上去。

矮个法官接过证件，简单翻了翻，然后轻轻碰了碰趴在桌上的高个法官，压低声音说：“庭长，喝点水，准备开庭了。”高个法官纹丝不动，像是没听见。矮个法官又加重了些力道碰了碰他，这次，高个法官终于缓缓抬起头，眼神迷茫地扫了一圈法庭里的人，似乎还没搞清楚自己在哪，几秒钟后，又“咚”的一声趴在了桌上，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我愣住了，下意识地看向副总，他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也沉了下来。矮个法官的脸色也有些难看，他伸出手，轻轻推了推高个法官的肩膀：“庭长，醒醒，人都到齐了，该开庭了。”高个法官被推醒，再次抬起头，眼神依旧涣散。“庭长，您先喝点水醒醒神。”矮个法官把水杯递到他嘴边。高个法官眯着迷蒙的眼睛，扫了一眼台下的众人，嘴唇动了动。矮个法官连忙趁热打铁：“人都到齐了，您喝口水，咱们就开始开庭。”

谁知，高个法官一把推开水杯，含糊不清地说：“我不喝水，我要喝酒……既然人都齐了，还开什么庭，赶紧让服务员上菜吧……”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法庭里炸开。我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手里的文件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材料散了一地。我都忘了去捡，只是呆呆地看着审判台上的高个法官，又转头看向副总，他也是一脸难以置信，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和我面面相觑。法庭里顿时起了一阵小骚动，旁听席上的三个人交头接耳起来，被告席上的两人也忍不住窃笑，可没过几秒，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迅速安静下来，只是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去。

矮个法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凑到高个法官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庭长，您小声点！这是法庭，不是酒场啊！”“我知道是法庭！”高个法官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带着酒气的唾沫星子喷了矮个法官一脸，“在这里，老子说了算！什么开庭不开庭的，先吃着喝着再说！让服务员赶紧上菜，别耽误了老子喝酒！”

一直沉默的孕妇书记员这时候也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轻声劝道：“庭长，您醒醒，这真是在开庭呢，好多人看着呢。”或许是“好多人看着”这句话起了作用，高个法官的眼神终于清醒了几分，他又慢悠悠地扫了一圈台下，眼神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知道了。那你们开吧，我去睡觉了。”说完，他挣扎着从椅子上站起来，脚步踉跄地走下审判台，差点被台阶绊倒，矮个法官连忙上前扶住他，两人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出了法庭，只留下满庭的酒气和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我看着散落在地上的材料，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审判长位置，只觉得一阵荒谬，心里凉得像冰一样——这场关乎公司命运的庭审，竟然开局就如此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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