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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第351章

    「既启秘境,便广开仙途。故除圣干两方仙家外,其余修士皆可入内。一来二去,这孤岛周边竟自成一处临时坊市。」

    魏青梧他话音方落,众人已降至岛畔滩涂。

    暮色如铁,沉甸甸地压在孤岛上空。

    潮湿的江风卷著细沙,扑打在简陋摊位破旧的篷布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就在魏青梧一行人踏上滩涂的刹那,周遭原本聚集的数十名散修、劫修顿时如惊弓之鸟,纷纷退散。

    有眼尖者认出魏青梧袖口的鳌山纹,更是脸色大变,头也不回驾起遁光远遁。

    「鳌山道院的人又来了!」

    不知是谁短促地低呼了一声,嗓音里透著压不住的惊惶。

    「咻——!」

    一道土黄色的遁光率先从摊位后窜起,头也不回地扎向水光深处。

    紧接著,又是三四道颜色各异的遁光腾起,如丧家之犬般四散逃开。

    海风中隐约送来他们零碎的、充满怨愤的咒骂。

    「快走————是魏青梧,三天前他打著跟干宁修士斗法的幌子,先把给他助拳的琼山六杰他们给端了!」

    「狗日的鳌山道院,哪有打外人之前,先打自己人的说法!」

    「道友慎言,魏青梧说是害怕我们内部出了奸细叛徒,勾结干宁修士,这才以防万」」

    「他大爷的!我们连干宁修士的脸都没看见,想勾结也没机会啊————」

    声音随著遁光远去,迅速被海潮声吞没。

    朱真、秦紫霞两人回头,看向魏青梧,目光诡异。

    其余几名跟随的采炁修士,也下意识地放缓了步子,彼此交换著眼色。

    「咳咳————污蔑,都是污蔑。」

    魏青梧讪讪一笑。

    「人心叵测,这些散修惯会捕风捉影,编排是非。」

    林锦瑟靠著圣干斗法发了笔横财。

    他魏青梧,自然也有自己的法子,谋划机缘。  

    老实说,白庐秘境过于凶险。

    而若无万全准备,魏青梧也不愿轻易跟干宁修士斗法。

    思来想去,似乎只有秉承攘外先安内的方针,先对这群想捡便宜、坐享渔翁之利的散修邪修下手,反而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虽然发财的速度慢了些,但不得不说,极为安稳。

    众人低语声中,魏青梧率众径直走向剑家。

    沿途还可见有简陋的摊位。

    坊市并未因方才的骚动彻底冷清,更多的散修只是缩回了各自的摊位后,垂下头。

    或摆弄货物,或闭目假寐,只以眼角的余光警惕地扫过这些气息凝练的道院弟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面前摊著几张符纸,都是些还算精良的「神行符」、「避水符」。

    旁边是个浑身腥气、指甲缝里嵌著黑红污垢的猎户,脚边摆著几个粗陶罐,罐口敞著,里面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微微荡漾,散发出浓烈的精怪精血气味。

    最扎眼的,却是坊市边缘,一个靠著石台的枯瘦老者。

    他须发皆白,乱草般披散,脸上皱纹深得能夹死飞虫,一身灰布袍子油光发亮,不知多久未曾浆洗。

    他就那么盘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一块颜色难辨的破布,布上用木炭歪歪斜斜写著几行大字:「白庐秘境必备探索情报——金丹真君们不得不说的往事。」

    「独家秘闻,一份仅售十符钱。」

    朱真和秦紫霞的脚步同时一顿,眉毛高高挑起。

    这老儿,好大的狗胆!

    金丹真人,餐霞饮露,神游归墟,已是一定程度上执掌天纲法理的存在,岂容这般蚁似的散修在背后肆意编排、甚至标价售卖其往事?

    这已非不敬,简直是捋虎须、揭逆鳞!

    然而,这枯瘦老者却安然坐著,浑浊的老眼半开半阖,对周遭或惊骇、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恍若未觉。

    他身前那破布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这般营生,已非一日。

    散修的辛酸,便在于此。

    在背后嚼金丹真君的舌根,未必立刻就有真君降下雷霆之怒,顺手将你碾作飞灰。

    可若是囊中空空,没有符钱购置丹药法器,在这步步杀机的修仙路上,却是定然早死。

    这老者能活到今天,面色虽枯槁,气息却平稳,本身就透著诡异。

    说不定,他这番做派,早已在某位金丹真君那里挂了号了,只是不知为何,那真君竟容他活到如今。

    「不可招惹。」

    几乎在同一时间,附近过路的散修,以及魏青梧这些道院弟子们,心中都浮起这四个字。

    众人默契地移开视线,脚下不著痕迹地偏转方向,与那枯瘦老者所在的角落拉开更远的距离。

    秦紫霞也收回目光。

    这时,秦紫霞忽然在一处嘈杂街巷前驻足。

    这条巷子与其他兜售货物的区域截然不同,没有琳琅满目的法器光华,没有丹药符箓的异香,甚至没有多少吆喝声。

    巷子两旁,地上只稀稀落落插著一些焦黑、残破的木牌,牌上大多只刻著两个古拙的字—

    剑奴。

    牌后,或坐或跪,是一个个身影。

    他们大多衣衫槛褛,面色麻木,周身气息或微弱,或凌乱,唯有一双双眼睛,在蓬乱的发丝后,偶尔闪过野兽般的求生欲。

    其中不乏气息凛然、筋骨强健的武者,也有少数几个身上残留著微弱剑气波动的落魄修士。

    此刻,秦紫霞的目光,便落在了巷口一处。

    那里插著的木牌颜色最新,字迹也最清晰。

    牌后,则坐著一名白衣青年。

    他低著头,长发如墨,未冠未簪,散乱地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即便如此,也依稀可见,这白衣青年端的是俊朗无比,自若点漆,自带一股剑客风骨。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虽低首沉默,周身却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度。

    那并非仙家炼气的缥缈,而是更近乎凡俗顶尖剑客的孤峭与锋利,仿佛一块蒙尘的寒玉。

    在这白衣青年身侧,还蹲著个打扮奇特的老农般汉子。

    这汉子肤色黝黑,满脸风霜褶子,头上戴著顶破旧草帽,身穿粗布短褂,脚踩草鞋,正拿著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枯树枝,百无聊赖地在沙地上划拉著什么,嘴唇翕动,似在低声嘟囔。

    「小白啊小白,」老农汉子的声音压得极低,混在江风里几不可闻,「你当真盘算好了,要钻进那劳什子白庐秘境?那里头如今可是龙潭虎穴,圣朝、干宁,多少双眼睛盯著,多少把刀子等著?你红五爷我虽说皮糙肉厚,可也架不住这么折腾啊————」

    那白衣青年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红五爷,您老人家堂堂武道巨擘,擎天白玉柱般的人物,也有喊吃不消的时候?反正咱们已经一条道走到黑了,斩一船干宁使者也是斩,斩十艘也是斩,反正哪有热闹,可以坏圣干二国的好事,咱们就往哪里钻。反正有你在,我放心。」

    这两人,自然便是改换了形貌,又以奇物「大黑顶帽」遮掩了自身因果气机的白满楼与红五爷。

    自前次水上伏击,一只干宁使船覆灭,唯剩那真君之后李慕言重伤遁走。

    咽噜会众人本以为圣、干两国即便不立刻撕破脸皮,也该关系骤冷。

    那访圣之事多半要化作泡影。

    岂料事与愿违,反倒促成了这「白庐斗剑」。

    几人一番合计,索性破罐破摔。

    至于怎么闹,做什么事。

    那不管,反正闹得越大越好,做的事越不让圣干二国顺心越好。

    长白圣朝,他们要反。

    干宁国,他们也要斩。

    就突出一个无法无天,要在这混沌蒙昧的天地间,生生斩出一条生机出来!

    「有我在,你放心?我日你瘟的,老子自己都不放心我自己!」

    红五爷腹诽一句,手中树枝狠狠在沙地上戳了几个洞。

    这时,两人似有所感,同时止住低语,微微偏头,余光瞥见巷口出现的魏青梧一行人。

    魏青梧走近巷口,目光扫过这条略显压抑的「剑奴巷」,对身后的秦紫霞、朱真等人解释道,「白庐秘境凶险非常,且其内天地规则与我长白圣朝稍有差异,更奉剑丸」为本命至宝,讲究精纯唯一,外物难依。故而,若有精通剑道的武者,或是修炼过剑诀的炼气士作为剑奴」驱使,探索险地、试探机关时,能省去我们不少麻烦,也多几分把握。诸位师弟师妹若觉得有必要,可花些符钱,挑选一二。」

    原来如此。

    秦紫霞几人恍然。

    朱真只是朝巷内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沉声道,「在下家资浅薄,并无余财购置剑奴,此番便不参与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其余几名采修士则对视一眼,嘿嘿低笑几声,各自散开,目光在那些剑奴身上逡巡,开始挑选合眼缘的。

    秦紫霞的视线,却再次落回那白衣青年身上。

    那白衣青年虽垂首,脊背却挺得笔直。

    更奇的是,他周身三尺内沙地竟无风自动,细沙循著某种玄妙轨迹缓缓流转,隐隐结成剑形。

    尤其是,这白衣青年并非开脉修行的仙家,而是一斩三贼的武者,竟能凭剑意做到改异地貌,外溢剑气的程度。

    足以证明此人于剑道之上的奇绝天赋,只需稍加栽培,便是先天剑种。

    「倒是可以驱使此人————」

    秦紫霞正有几分异动之时。

    「哒、哒、哒。」

    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随著一股温润中透著威严的灵压。

    却是有几名干宁修士踱步而来。

    为首者是个中年男子,身穿绛紫色八卦仙衣,头戴丝冠,脚下一双麻鞋,一副山野闲人,方外修士的打扮。

    尤其是此人面有异象,双眼之间竟生第三只竖眼,开合中神光熠熠,好似一颗天星明灭摇曳,端的如神人下凡,不敢与之对视。

    此人目光先是在魏青梧等人身上掠过,随即又在朱真腰间那柄隐有青芒流转的法剑上停顿一瞬,脸上便浮起温和笑意,拱手道,「原来是鳌山道院的魏道友当面,幸会。诸位也是来挑选剑奴的么?哦,若是看中了哪位,不妨先请。」

    他语气谦和,姿态放得颇低。

    魏青梧面上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讶异,旋即拱手还礼,微微侧身,让出半步,」长生道友客气了。来者是客,干宁使团的诸位先请便是,我等稍候无妨。」

    这中年男子,正是此次干宁使团副使陈抟的玄孙,名唤陈长生。

    至于正使嘛,自然便是那位小仙翁,葛洪真人。

    陈长生此人不仅有采气后期修为,更是修成三门大乘法术,身怀两件上品法器。

    一乃璇玑尺,可丈量天地灵机。

    二乃天蓝神砂,合计三百六十六粒,却可化身万亿,神妙无方,乃取海水中五金之精炼成,一击下去,足以打得岛屿沉浮,万象尽去。

    位列干宁国十大甲子」第五。

    所谓十大甲子,便是干宁国年龄尚在一甲子60岁之下,却有采炁后期修为,有望玄光境界的修士。

    而此次干宁访圣,十大甲子更是来了五人,即第一、第四、第五、第六。

    而莫说在十大甲子排名第五的陈长生了,便是那第六人,前些日子便独战圣朝三名同阶修士,十合之内,一死二重伤,竟败尽来敌。

    之所以说这十大甲子来了五人,却只有四个名次。

    只因还有一人,便是那从咽噜会等会匪手中逃出生天的真君之后李慕言。

    李慕言本排名第七,结果遭此一役后,消息传回干宁国,便将他的名字,逐出十大甲子之列。

    而且若无意外,此次干宁访圣期间,李慕言都会躺在床上养伤。

    他来了?

    如来。

    陈长生闻言,也不过分推辞,再一拱手:「那就多谢魏道友相让了。期待秘境之中,能与诸位道友「切磋」论道,促进两国道法沟通,方不负此行。」

    他言语温文,举止有礼,若非那眉心神目与周身隐而不发的灵压,倒真像位饱读诗书的雅士。

    说罢,陈长生转向那白衣青年白满楼所在的摊位,目光落在那剑奴木牌上,温声问道:「剑奴,你所求何价?」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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