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伴我同行
第288章 伴我同行
走廊外面,短暂喧嚣过后似乎安静了下来。
房间里面,采访结束,却意外地没有安静。
灯光没有立刻熄灭,摄像机依旧保持待机状态,红点闪烁,默默地记录著,工作人员正在忙碌收尾工作,一切按照流程推进;却在不经意间的视线交错里按耐不住亢奋,窃窃私语的琐碎声响安静不下来。
围场里二十名车手,形形色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个性,比较鲜明的有里卡多,性格开朗活泼大方,和任何人都能够打成一片;有莱科宁,沉默不语冷若冰山,对于媒体没有任何兴趣:还有阿隆索,直言不讳我行我素,愿意的话谁都敢怼不愿意的话则干脆拒绝出席采访。
然而,陆之洲呢?
个性,那是隐藏在骨子里的。
表面看来,陆之洲和汉密尔顿一样,沉稳、冷静、客套、大气,滴水不漏,公关说辞一套接著一套,一切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经过车队媒体训练之后,如同戴上面具一般,演变为千篇一律的模样。
社交网络时代的车手在过度曝光和高度聚焦之下,一个个全部隐藏自己的锋芒,围场再也看不到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那样百花齐放个性鲜明的景象了,对于媒体和车迷来说,这毫无疑问是非常失望的。
但本质上,陆之洲和汉密尔顿不同,他的叛逆他的桀骜他的自由都是烙印在骨子里的,甚至比维斯塔潘更加狂野,那种敢于挑战权威打破规律颠覆棋局的张扬,恰恰是成就眼前这一切的关键因素。
媒体也好,车迷也罢,他们真的已经盼望许久许久。
里斯相信,陆之洲能够成为超级巨星,甚至让赛车在全世界范围更进一步,挣脱枷锁、打开市场。
无需赘言,看看此时整个房间安静不下来的景象就知道了,如果业内专业人士都如此,更何况是其他人呢?
里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视线却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停留在那张刚刚陆之洲坐过的椅子上。
那不是冠军的王座。
那是拒绝被定义拒绝被标签拒绝被捆绑的叛逆起点。
陆之洲,一个外来者,上赛季被称为挑战者、搅局者、门外汉、黑马,但现在他们才意识到自己判断错误;他应该是一股全新力量,彻底颠覆整个围场,为渐渐陷入僵局的赛车重新注入一股新鲜能量。
正如塞纳。正如舒马赫。
但显然,陆之洲不是他们。他就是他,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不会给我们想要的东西。」旁边传来一个嘟囔的声音,语气里带著些许无奈。
里斯这才回过神来,嘴角却不自觉地轻扬一下。
「不。」他说,「他给了。」
旁边窸窸窣窣的声响微微一顿,目光全部聚集而来。
里斯抬起手,隔空点了点那台还没有关掉的摄像机,「他只是不按照我们的剧本来而已,他有他自己的叙事。」
如果说有哪一类车手最难拍,那一定不是情绪外露的里卡多或者锋芒毕露的维斯塔潘,而是像陆之洲这样,清醒、理智、个性、坚定,他清楚镜头在哪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离开,还知道传递什么信息。
但恰恰是这样的类型,才能够让故事变得精彩。
里斯已经可以预见剪辑室里的画面诱导、反击、调侃、拒绝配合。
再加上一点空白,一点停顿。
「疾速争胜」的观众会喜欢陆之洲的,甚至为陆之洲发狂。
上个月刚刚播出的第一季,作为主角贯穿始终的里卡多没有引爆话题,反而是施泰纳红遍整个社交网络;里斯可以想像接下来的第二季,陆之洲将继续引爆能量,甚至将这一档节目推向全新高度。
问题在于—
本来里斯已经盘算好了,「疾速争胜」里不格外突出陆之洲,适合作为主角叙事的车手围场里还有不少,维斯塔潘、勒克莱尔、阿尔本、维特尔、拉塞尔等等等等;陆之洲的故事完全可以留在个人纪录片里展示。
但现在,里斯有些动摇了。
「我们应该在这里给他单独留下一条叙事线吗?」里斯抬头望天,长叹一口气,「伤脑筋!」
新赛季开始前,里斯已经是满满期待,却没有想到,赛季开始以后,陆之洲带来的惊喜居然还在期待之上。
所以,这是幸福的烦恼吗?
看著陷入沉思却无法抑制嘴角笑容的里斯,其他工作人员又再次交头接耳起来。
一墙之隔,走廊外面,气氛何其相似。
目光全部聚集在一个人身上,拍摄团队工作人员持续不断交换眼神,即使亲眼所见,却依旧不明白怎么回事。
然而,一群人熙熙攘攘地拥挤在走廊里,显然不明智—
他们正在商量,是不是应该撤掉一些摄像机?还有,陆之洲等在这里,难道真的准备偷听墙角吗?
咿呀,房间门打开,刷刷刷全部目光转移过去,宛若聚光灯一般。
当勒克莱尔结束「疾速争胜」采访离开房间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一群人摩肩接踵地塞满整条走廊,往左看看是如此、往右看看依旧如此,水泄不通,完全没有通过的空间;一个两个目光灼灼地望过来,滚烫的灯光和视线汹涌而来,几乎就要烫伤皮肤,有种赤裸感。
下意识的第一反应就是退后一步,重新关门。
如同「彗星来的那一夜」一样,开门是一个世界、关门再次打开之后又是另外一个平行世界,无缝切换。
好不容易勉强控制住自己关门的冲动,勒克莱尔注意到了罪魁祸首。
那些扛著摄像机、举著收音话筒的人全部将一个人团团包围在中央,如同一出小型新闻发布会一般。
勒克莱尔:???
一愣,勒克莱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之洲,怎么回事?」
那位盘腿坐在地上的犯罪嫌疑人却是一脸无辜地摊开双手,「就是这样,都怪他们。
我本来准备躲藏起来恶作剧,狠狠吓你一跳的;但显然,这些尾巴的规模太大,藏不起来,于是,我只能无奈放弃了。」
勒克莱尔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就听你胡扯吧。」
「哈哈。」陆之洲畅快地笑出声来,「我专门在这里等你。我妈妈说,谢谢帕斯卡尔准备的圣诞礼物,好不容易来到上海,她应该好好招待你一下,表示感谢。」
勒克莱尔停顿了一下,表情略显羞涩,「那多不好意思。」
陆之洲摊开双手,「我妈妈今天亲自下厨,不是我那糟糕的手艺。」
勒克莱尔眼睛微微一亮,「那我们必须加快速度才行,不能让她一直等待,对吧?这就太不礼貌了。」
哈哈!
陆之洲的眼睛里满满都是笑容,没有戳破勒克莱尔,拉住勒克莱尔伸出来的右手,一个借力站了起来,没有理会后面那些大尾巴,和勒克莱尔肩并肩地往前迈开脚步。
慢了一拍,拍摄团队才意识到,勒克莱尔耍了一个小花招,两个年轻人并肩而行,完全堵塞住了走廊,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有办法跟上去,尽管镜头依旧亦步亦趋地跟上,但话筒却已经收不到声音。
此时,他们终于反应过来,陆之洲在这里就是专门等待勒克莱尔的。
「我留在这里,就是专门等你的。」陆之洲说,开诚布公,一脸坦然。
勒克莱尔没有多想,「我知道,江墨准备了晚餐————」
抬起眼睛,勒克莱尔却看到陆之洲脸上的笑容,话语微微一顿,陆之洲摇摇头,「我是专程前来和你一起庆祝的,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一场属于车队的比赛。」
勒克莱尔一愣,「所以,没有晚餐?」
「哈哈。」陆之洲放声大笑起来,「不,有晚餐。我妈妈还特别询问了一下,你到底喜欢什么食物口味如何,今晚,你是主角,我就是陪衬。」
勒克莱尔也非常配合,一脸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那我就放心了。某人天天在哪里念叨中餐中餐中餐的,然后还说摩纳哥的中餐不是中餐,上帝,如果那不是中餐又是什么,法餐吗?」
「感谢你没有吐槽说那是义大利餐。」陆之洲满脸认真。
勒克莱尔完全没有预料到,停顿一下,笑声瞬间爆发出来,一直压抑沉闷的心情,终于稍稍拨开迷雾。
对于勒克莱尔来说,今天的比赛无法令人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沮丧。
开场起跑、第一定量中段,他前后拥有两次机会尽情发挥全力推进,展现自己在速度以及进攻方面的天赋;为此,陆之洲甚至主动交换位置,如果他把握住机会,完全可能彻底把比赛演变为他的舞台。
然而,结果呢?
不仅没有把握住机会,第二定量面临严重的轮胎耗损问题,甚至在第三定量被维斯塔潘完成超越。
第五。又是第五。见鬼的第五。从索伯到法拉利,两年F1职业生涯,最好成绩依旧是第五,无法突破的桎梏。
一点烦躁,一点失落。还有更多错杂的滋味。勒克莱尔也无法完全理清,他试图宣泄,却不知道应该如何宣泄。
「你应该知道,我出站那一次,你没有任何机会,对吧?」陆之洲的声音传来。
勒克莱尔一愣,事情,不对劲呀,陆之洲是专门前来挑事的吗?「那是因为我拥有团队精神,好吗?我知道你牢牢把握线路,确实占据优势;但如果我强行进攻的话,未必没有机会,我放你一马而已。」
话语,如同脱缰野马一般,一股脑冲出口。
才说完,勒克莱尔就后悔了。
他不应该这样说的,道歉的话语已经到了舌尖,却懊恼地张不开嘴。
结果,陆之洲望过来,眼睛里流露出一抹笑意。
勒克莱尔一愣。
不等勒克莱尔反应过来,陆之洲已经开口,「对,就是这样,保持这样的气势,让其他人全部滚一边去。」
勒克莱尔渐渐回过神来,没有控制住自己,嘴角放松下来。
「这是一场团队比赛。最后的结果,不止是我,不止是你,还有维修墙、策略团队以及那群神秘人(You—Know—Who)。
「6
一边说著一边用眼睛示意后面的拍摄团队,他们已经识相地保持距离,陆之洲的信号已经再明白不过,接下来是队友私底下谈话,拒绝公开,所以他们没有继续跟上来——
哪怕不知道谈话内容,只需要拍摄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画面传递出来的信息已经足够。
尽管如此,陆之洲依旧压低声音,「神秘人」显然就是工程师们。
两个人你知我知,心领神会,勒克莱尔的笑容完全绽放开来,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一直紧绷的神经完全放松下来。
「夏尔,你完成了一场出色的比赛,我们取得的结果是整个团队的胜利。」陆之洲继续说。
勒克莱尔望过去,在陆之洲的眼睛里,一片澄明,坦然、诚恳,光明磊落,那些淤积在胸口的烦闷悄无声息地消失。
「在维修站出口,你的防守线路非常出色。我知道,没有机会,所以没有强行进攻。」勒克莱尔终究还是说出口,「你的表现配得上胜利。」
陆之洲咧嘴展露一个笑容,「我当然知道。因为我相信你,如果出现机会,你是绝对不会轻易错过的,所以我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牢牢把持位置。面对一位顶级对手,自然需要以百分之百的状态应对。」
「拜托,自信一点。法拉利王子的姿态呢,如此垂头丧气?我期待的队友可不是任人挑拣的软柿子。」
勒克莱尔翻了一个白眼,「你也就是说说而已。」
「如果我真的在赛道上超越你,甚至击败你登顶冠军」」
陆之洲截断话语,「我会为你喝彩。然后转身在下一站比赛再击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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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克莱尔后面的话语停留在舌尖,注视著陆之洲明亮的眼睛,不由吞咽下去,静静地侧耳倾听著。
陆之洲嘴角放松、轻轻上扬,「我们都是车手,我们都渴望追逐速度,如果说我们对胜利不感兴趣,那绝对是谎言;但如果没有竞争的话,胜利的滋味就没有那么美妙。」
「2008年温布尔登男子单打决赛,为什么一直到现在依旧被认为是网球历史上最伟大的一场比赛呢?」
等等,网球?
勒克莱尔没有跟上思绪节奏,一脸困惑地看著陆之洲,赛车世界那么多故事不举例,居然选择网球?
陆之洲注意到勒克莱尔的反应,他就知道自己成功了——
放弃赛车选择网球,就是试图让勒克莱尔跳出思绪的框架里,摆脱那些刻板印象的束缚,跟随他的叙事节奏走。
「因为纳达尔和费德勒两位对手,互相成就彼此互相挑战极限。在2008年之前,纳达尔连续两年杀入温布尔登决赛,却连续输给费德勒,纳达尔能够在其他一切场地击败费德勒,但温布尔登上就是无法完成如此壮举,正如费德勒无法在罗兰—加洛斯击败纳达尔一样。」
「连续三年,两位对手在罗兰—加洛斯和温布尔登决赛相遇,纳达尔连续三年击败费德勒赢下罗兰—加洛斯,而2008年温布尔登,费德勒也准备完成连续三年击败纳达尔的壮举。」
「没有这些铺垫、没有这些故事,那一场比赛的张力就不一样。」
这些故事,对勒克莱尔来说是陌生的,不由自主沉浸其中,听得格外认真,赞叹和感叹自然而然流露出来。
「当然,比赛本身也是一样。」
「纳达尔先下两盘,费德勒挽救赛点连扳两盘,第五盘进入长盘决胜。」
「当时伦敦天色已晚,温布尔登差一点点就要因为天色原因终止比赛,宣告第二天再继续这场世纪对决,但纳达尔抓住暮色残阳的最后一缕光线,以决胜盘9—7」的比分击败费德勒,职业生涯首次登顶温布尔登。」
「跌宕起伏,荡气回肠。」
「最后,载入史册!」
「在网球世界里,大满贯一年四次,冠军一批接著一批,数不胜数,每年都有精彩绝伦的比赛层出不穷;但为什么所有专家所有球迷都对那一年温布尔登念念不忘呢,因为两位伟大对手联手完成的巅峰叙事。」
「互相成就,缺一不可!」
勒克莱尔的思绪完全被卷入陆之洲的节奏里,即使闭上眼睛也能够感受到声音里传递出来的能量,鲜衣怒马、挥斥方裘,如同正在追逐太阳一般,给他一根足够长的杠杆,他就真的能够撬动地球。
压力,在那里。
沉闷,也的确是事实。
连续三站比赛位居第五,不要说领奖台了,甚至无法击败维斯塔潘,对于志存高远的勒克莱尔来说,确实是沉重打击——
毕竟,法拉利不是索伯,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拿出成绩,否则法拉利没有足够的耐心继续等待年轻车手成长。
尤其是现在法拉利两位车手都是年轻人,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上海大奖赛更是如此,勒克莱尔赛季首次赢得机会展露锋芒,但最后还是第五收官。
同样都是第五,但上海的第五却格外伤人。
F1是这样一回事,一旦车手开始产生怀疑和摇摆,他们在赛道上就无法做到百分之百,在千分之一秒里的狂舞渐渐迷失方向,排位赛里那细微的十分之一秒就会演变为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经过今天的比赛,勒克莱尔确实出现些许动摇,一向完美的自信心,似乎悄然出现一丝缝隙。
显然,陆之洲注意到了,因为勒克莱尔现在经历的一切,他自己去年刚刚经历过。
于是,他专门留了下来。
表面上,是为了今天这场比赛;实际上,却有更深层的意思。
然而,陆之洲没有说「第五名也非常出色」、也没有说「其实你也是冠军」,这些狗屁不通徒有其表的心灵鸡汤没有任何价值,除了一股工业味道之外帮不上任何忙。
他跳出这场比赛、甚至跳出赛车领域,重新唤醒勒克莱尔的斗志。
「毫无疑问,竞技体育的最大魅力在于胜利,但真正让胜利载入史册的却是一位伟大的对手。」
「有些人渴望一个软柿子作为队友,可以随时轻松击败对方,衬托自己的伟大;有些人则渴望一位并肩作战的队友,互相激发潜能、互相激励彼此,在良性竞争里成长为更好的车手,一起追逐速度的极致。」
轻描淡写,却自信满满。
陆之洲侧头过来,看了勒克莱尔一眼,显然话里有话,一个视线交换,勒克莱尔嘴角不由上扬起来。
勒克莱尔注视眼前的陆之洲,此时才意识到,以前站在外面,见证陆之洲创造奇迹,但终究没有实感,内心深处始终把陆之洲当作一个朋友,并且坚定不移地相信,如果陆之洲可以,那他们也一样可以一不止是他,加斯利、诺里斯、维斯塔潘全部都是一样。
现在进入里面,和陆之洲作为队友并肩作战,勒克莱尔终于明白,陆之洲不止是一号车手那么简单,同时正在展现作为队友也作为领袖的气质。
表面看起来,其他年轻人和陆之洲的差距只是一辆法拉利的问题,正如围场其他车队和汉密尔顿的差距只是一辆梅赛德斯奔驰的问题;深入本质才能够发现,为什么是陆之洲创造历史而不是其他人,绝对不只是一辆法拉利的问题。
悄无声息地,陆之洲已经走在他的前面很远很远了。
他必须振作起来,不能被这个后来居上的家伙抛下太多。
不由地,勒克莱尔的心绪也跟著汹涌沸腾起来,注视著陆之洲的眼睛里重新点燃光芒,笑容一点一点漫溢出来。
「所以,你是纳达尔还是费德勒?」
陆之洲一秒犹豫都没有,「纳达尔。这不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嘛。」
勒克莱尔无语望天,正准备和陆之洲争论一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等等,事情不对劲,你这话语里为什么好像是在嫌弃费德勒的样子?不会吧,居然有人不喜欢费德勒?」
「所以,你喜欢奶牛?」
「奶牛?你是在说费德勒吗?费德勒为什么是奶牛?」
「此时说来话长————」
吧啦吧啦,互相打趣互相吐槽,你来我往的对话已经重新恢复活力,不需要更多安慰和鼓励就能够看出来,勒克莱尔的精神气已经回来了,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下来,就连前进的脚步也跟著轻盈起来。
一路前行,在即将离开围场进入停车场的道路上,陆之洲的脚步微微一顿,声音里流露出些许困惑。
「夏尔,那是一个————人吗?还是我眼花看错了?」
夜色阑珊,在斑斓朦胧的光晕里,一切事物都不太清晰,笼罩在暗光里浅浅勾勒出一个模糊轮廓,勒克莱尔顺著陆之洲的自光望过去,不仅暗光,而且逆光,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来,沉吟著细细打量。
「呃————好像————真的是。那是————」
话语还在舌尖没有来得及冲出口,一旁的陆之洲已经冲出勒克莱尔的视线余光,大步大步迎了上前。
穿越头顶上的灯光,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此时陆之洲终于能够确认,那是一个小不点。
小家伙看起来也就四岁五岁的模样,抱著一个红色头盔,对于成年人来说也巨大且沉重的头盔落在小不点怀里更是庞然大物,他坐在一个台阶上,将头盔放在两腿之间当作一个支撑,双手支撑著头盔顶住自己的下巴,胖嘟嘟的脸颊肉堆积起来,半睁半闭的眼睛似乎正在打瞌睡,小脑袋如同小鸡啄米般一下一下往下掉。
左看看,右看看,却没有看到监护人。
陆之洲有些担心,不会是走丢的孩子吧?难道围场没有寻人广播吗,他的监护人现在应该心急如焚吧?
脚步靠近之后,视线渐渐清晰起来,陆之洲还重来没有哄过孩子,一时半会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想了想,陆之洲盘腿在小家伙对面坐下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不点,你迷路了吗?」
小家伙从瞌睡之中惊醒,懵懵懂懂地抬起眼睛左右打量一番,用肉乎乎的小手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没有————我————没有迷路。我在这里等————」说著说著,打了一个大大的呵欠,终于睁开了眼睛。
「队长!」
陆之洲略显意外,展露一个笑容,「你认识我?」
小家伙瞪大眼睛一脸茫然,愣愣地看著陆之洲,一时之间居然忘记应该如何开口。
此时勒克莱尔也跟了上来,看到这一幕,「怎么了?你不会把小家伙吓到了吧?」
陆之洲仰起头回看了勒克莱尔一眼,「我不知道。他说他在这里等人,难道是在这里等他的监护人吗?」
想到这里,陆之洲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小家伙,切换回中文,「你在这里等谁,爸爸?
妈妈?」
小家伙点点头,又摇摇头,一双大大的眼睛清澈而明亮地盯著陆之洲,愣愣地说,「队长。」
勒克莱尔完全听不懂,「他说什么?」
陆之洲耸了耸肩,继续用中文说,「对,我就是队长————呃,汪汪特工队————队长?」
老实说,陆之洲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不知道现在小朋友看的动画片是什么,「宠物小精灵」的时代应该已经过去了吧?不过————「汪汪特工队」里有队长吗?
小家伙用力摇摇头,看著绞尽脑汁努力跟上节奏的陆之洲,满肚子话语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说出来。
最后,小家伙干脆不说,一下扑到陆之洲的怀抱里,双手抱住陆之洲的脖子,小脑袋钻入陆之洲的怀抱里。
陆之洲:???
勒克莱尔站在一旁,忍俊不禁,尽管他知道现在有一个迷路的奶娃娃,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但还是没有忍住。
「糟糕,之洲,你把宝宝弄哭了。婴儿车手在真正的婴儿面前束手无策————」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语说到一半,就没有了下文。
陆之洲回头一看,勒克莱尔正在捧腹大笑,笑得太猖狂太肆意,大大地张开嘴巴无声狂笑,似乎被什么戳中笑点,也不知道他正在脑补什么。
陆之洲一脸无语,默默地吐槽了一句,「不然,你展示一下身后,在旁边来个自由式舞蹈加上地板动作,哄一哄宝宝,向我展示一下正确打开方式?」
勒克莱尔一愣,吓得打了一个鸣。
陆之洲收回视线,没有再继续理会那个家伙,看向怀抱里的小不点,「你是一个人吗?你的爸爸妈妈呢?」
小不点怯生生地从怀里抬起脑袋,大大的眼睛里满满都是陆之洲,「爸爸去找队长了,就在维修区那里。」
终于有一个线索了,看来应该是围场工作人员的孩子,难怪一个人抱著头盔留在这里,监护人一点都不担心大刺刺地转身离开。
陆之洲也看向小不点的眼睛,「哪一个维修区呢?你记得维修区的颜色吗?」
小不点却没有说话,就只是愣愣地看著陆之洲,看著看著————咯咯地笑出声来,又再次钻到陆之洲的怀抱里。
陆之洲又是困惑又是好笑,正准备再次开口询问的时候,夜风送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一直在唉声叹气扼腕不已,尽管听不清楚那些嘟囔,但绝对不会错过跺脚的懊恼和遗憾。
一直到靠近的时候似乎才终于反应过来,「小齐!齐齐!郑思齐!」
一边喊著一边冲了过来,却又一个紧急刹车,倒吸一口凉气,「夏尔—勒克莱尔!」
勒克莱尔尴尬地站在旁边,莫名其妙不明所以,但还是礼貌地点头示意,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办。
下一秒,夜空底下传来一声哀嚎,「啊!」
整个世界都在瑟瑟发抖。
然后,陆之洲怀抱里的小不点从他的手臂底下钻出来,满脸亢奋,全身无法控制地舞动,「爸爸!队长!」
陆之洲:————哈?
一番寒暄一番问候,陆之洲才终于明白过来,「你们专程从昆明过来观看比赛?」
男人用力点点头,满腔热血却不知道应该如何表达,恨不得把自己狂跳不已的心脏掏出来展示在陆之洲面前才好,「小齐————他从去年上海站比赛开始就喜欢你了,一心一意就想要开卡丁车,像你一样。」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而已,但陆之洲能够从男人激动起伏的语气里捕捉到更多更多,隐藏在背后的故事显然远远不止如此,三言两语根本无法表达。
陆之洲的胸口塞满一团暖流,是幸福也是感动,他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赛车这条道路没有那么简单;但是,没有关系—
有梦想就了不起。
并非每个人喜欢赛车就一定能够成为车手,正如足球篮球一样,全世界喜欢足球篮球的人们数不胜数,却不是人人都能够成为职业球员,甚至就连业余球员也没有那么简单,对竞技体育的热爱从来都不是因为自己也能够成就伟大,而是胸怀伟大向往梦想的激情,为未来生活注入一股不一样的色彩。
重新看向眼前的小不点,陆之洲哑然失笑。
尽管在马拉内罗,铁佛寺总是队长队长地喊,但陆之洲始终没有当真,只是当作一个亲昵的称呼而已。
万万没有想到,居然在家乡也遇见了。
陆之洲保持视线平行地注视小不点,别著身体伸出右手,「非常高兴认识你,我是陆之洲。」
小不点等著一双清澈的大眼睛一直注视著陆之洲,流露出些许羞涩,但还是壮著胆子握住陆之洲的右手,「我是郑思齐。」犹豫一下,「在这个世界上,我最最最喜欢你了,长大以后,我也想像你一样?」
哈!
陆之洲嘴角完全上扬起来,「那么,我必须更加努力才行了,成为一个超级厉害的人,然后等著你追赶上来。」
「怎么样,我们一起努力?」
小不点用力点点头,「嗯,你,队长,你可以为我签名吗?这是爸爸买给我的头盔,我的第一个头盔!」
原来如此!
陆之洲看著小不点紧紧抱在怀里如同宝物一般的头盔,心情瞬间明朗起来,比赢得今天的冠军更开心对他来说,一座大奖赛冠军只是旅程里的又一站而已;但对于小不点来说,这个头盔却是梦想的起点。
「当然!」陆之洲用力点点头,「我的荣幸!」
在那个头盔留下自己的签名以后,陆之洲看著小不点,「你认识夏尔吗?我的队友!
他和我一样都是车手,我们一起并肩作战,怎么样,你希望他加入我们的行列一起努力吗?」
小不点害羞地看了勒克莱尔一眼。
勒克莱尔:?
全程都是中文对话,勒克莱尔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紧接著,小不点站起来,从陆之洲的怀抱挣脱出来,吭哧吭哧抱著那个头盔摇摇晃晃地朝勒克莱尔走来。
勒克莱尔有些慌张,压低声音呼唤了一句,「之洲?」
陆之洲却没有开口,盘腿坐在旁边,身体后仰,双手支撑著地面,在那里欣赏好戏。
小不点已经来到勒克莱尔面前,仰起头看著眼前的巨人。
勒克莱尔这才终于反应过来,连忙学著陆之洲的模样蹲下来,结果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让陆之洲仰头大笑起来。
小不点,「夏尔,你,你可以为我的头盔签名吗?」
勒克莱尔看向陆之洲求助。
陆之洲带著浓浓笑意的声音传过来,「夏尔,他希望和你一样,追逐梦想,他正在问,你是否能够给予他一点支持。」
勒克莱尔一愣,猝不及防之间,胸口被一股不知名的暖流填满,一种微妙的情绪冲破土壤肆意生长。
前方,依旧挑战连连,SF90也好、他自己也罢,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一夜之间就如同田螺姑娘出现一般彻底颠覆;但是,看著眼前的小不点,看著后面笑得格外猖狂的陆之洲,自信却一点一点充盈。
勒克莱尔相信自己已经做好迎接一切困难所有挑战的准备—
毕竟,这是法拉利,他梦寐以求的职业舞台,从眼前小不点大小的年龄开始就在梦想著,一直心心念念;现在终于赢得尽情展示自己的机会,他正活在自己童年时候的梦想世界,他更应该牢牢把握每分每秒的机会,勇敢追逐梦想。
「当然!」勒克莱尔说,也在小不点的头盔完成自己的签名。
刚刚勒克莱尔还在旁观好戏,目睹陆之洲手足无措的模样,却没有想到报应来得如此之快,转眼就轮到他了。
勒克莱尔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陆之洲求助,对于中文,老实说他真的束手无策。
陆之洲没有开口,却也没有幸灾乐祸的表情,而是迎向勒克莱尔慌乱茫然的视线,投来一个鼓励的目光。
勒克莱尔汹涌澎湃的心绪稍稍平复些许,想了想,最后他用略显生涩的中文说,「谢谢。」
言语简单,情感真挚。
下一秒,勒克莱尔就可以清晰看到小不点眼睛里的喜悦和幸福一点一点绽放开来的模样,点亮整个夜空。
灵魂深处,似乎有一腔热情破土而出,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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