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你是……谁？
紫悦拖着四条发软的蹄子，在齐膝深的荒草里跋涉。
喉咙干得发疼。
（潺潺河……小镇附近的河应该就在这个方向……）
她拨开一丛长得比她脑袋还高的野草，眼前的景象让她的耳朵彻底耷拉了下来。
河床是干的。
不只是干，河底的石头都被晒成了灰白色，裂缝里长出了耐旱的荆棘。
这条曾经绕着小马谷，欢快流淌的小河，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没有水……一点河水都没有了……）
“不科学啊！河流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强迫自己站直，环顾四周。
然后她注意到了另一个东西。
西边。
本该是苹果园方向的天际线上，是一片深绿色的墙。
永恒自由森林。
那片森林，她记忆里明明只在小马谷的边缘，隔着一段开阔的丘陵地。可现在，那些黑压压的树冠一直蔓延到了谷地中央，粗略估计，半个小马谷都被森林吞掉了。
“森林扩张了……扩张了不止一倍……”
“这一千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等等！森林都长到这里了，那甜苹果园……”
紫悦的耳朵，顿时竖了起来。
苹果树！苹果家族的苹果树！
那些树可是苹果家族用勤劳和汗水照顾了几代的，说不定还有活着的！
她打起精神，朝着记忆中甜苹果园的方向走去。
越靠近，荒草里的东西就越多。
倒塌的木栅栏，锈成一团的铁犁，半埋在土里的一个褪色路牌，上面还能认出几个残缺的字。
【甜……果……欢迎……】
紫悦在路牌前站了两秒。
“苹果嘉儿……”
“她当时可是拉着我，把全家族几十口小马挨个介绍了一遍。介绍到一半我都在心里抱怨了，可是为什么这么多苹果的苹果园……”
“现在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甩了甩头，把鼻子里那点酸意甩出去，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看到了——
在一片被藤蔓和灌木侵占的坡地上，还立着几棵苹果树。
只有五棵。
在记忆里那漫山遍野，一望无际的苹果树海洋里，活下来五棵。
树干粗得离谱，树皮上满是岁月刻出的深沟。
枝叶稀疏，但确实活着。
树下积着一层厚厚的烂苹果，黑色的，塌陷的，散发着发酵的酸气。
显然已经很多年没有马来收获了。
“太好了！有树就可能有果子！”
“有果子我就可以补充体力了！”
紫悦凑近其中一棵，仰起头。
枝头高处，零星挂着一些拳头大的红点。
新鲜的苹果。
（够不着……树太高了，最低的枝子也在两倍我身高的地方……）
（魔法……用不了。魔力连一个悬浮咒都撑不起来。）
（那就用笨办法！）
她低下头，用前蹄刨开草根，扒拉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
（苹果嘉儿用后蹄一踹就解决问题……我可以用投掷，只要计算好抛物线！）
她后腿微蹲，前蹄夹稳石头。
随后，瞄准那颗最红的苹果，用力甩了出去。
石头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
擦着树枝飞了过去，消失在草丛里。
（……角度修正，力度加大，重新计算。）
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砸中了树干，震下来两片叶子。
第五块，终于不偏不倚地磕在了那颗苹果的果柄上。
啪嗒。
红苹果掉进草丛里。
“中了！！”
紫悦扑过去，用蹄子把苹果擦了擦，张嘴就是一大口。
甜的。
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干渴的喉咙终于得到了一点安慰。
“好吃~”
“不愧是苹果家族的树，一千年了结的果子还是这么好吃……”
“苹果嘉儿要是知道，肯定很骄傲吧。”
她又砸了七八块石头，收获了五颗苹果，自己当场吃掉两颗，剩下的三颗需要带走。
（用什么装……我现在没有魔力，也没有背包……）
她在废墟里翻找了一阵，从一间塌了半边的储物棚里，拖出了一个还算结实的篮子。篮子的提手断了，但篮身完好，就是旧了点。
紫悦把三颗苹果码进去，又顺手捡了两块趁手的石头放进篮底。
（石头留着。下次够苹果用。万一遇到野兽……也能扔。）
（虽然对一匹不会魔法的独角兽来说，扔石头驱赶野兽这种事，听起来就很不靠谱……）
她叼起篮子的边缘，试着叼稳，然后迈开步子。
（接下来，去中心城。）
（理由有三。第一，如果这个时代还有小马，中心城的可能性最大。第二，宇宙公主在中心城，天角兽的寿命很长，一千年……她一定还在！第三……）
她走上一道缓坡，坡顶上，两条锈迹斑斑的铁轨从荒草里钻出来，笔直地伸向远方的山脉。
友谊快车的铁轨。
轨道的枕木朽烂了不少，铁轨锈成了红褐色，但走向还认得出来，一路向着那座熟悉的城市。
（第三，沿着铁轨走，就不会迷路。）
“中心城，我来了……”
紫悦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铁轨旁的旧路基。
风从背后吹来，推着她往前走。
篮子里的三颗苹果，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碰撞出细小的声响。
这是这片死寂的谷地里，唯一的动静。
……
与此同时。
坎特洛特。
或者说，坎特洛特的遗迹。
曾经金碧辉煌的山顶之城，如今只剩下灰白色的轮廓。
城堡的尖塔倒了两座，剩下的塔尖歪斜着，像一匹站累了的老马。街道空无一马，喷泉干涸，横幅的残片还挂在灯柱上，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城堡最深处。
王座大厅。
尘埃在穹顶裂缝下悬浮，飘动。
两侧的立柱上，曾经悬挂的锦旗只剩下几缕挂绳。
大厅尽头的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一动不动。
像一尊石像。
紫色的身躯，一对收拢在身侧的羽翼，以及头顶修长的独角。
深紫与粉相间的鬃毛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身形比普通小马高大许多，那是天角兽才有的体型。
她就这样坐着。
不知道坐了多少年。
随后她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紫色的瞳孔里，先是一片沉寂的空白，随即，眉头微微皱起。
“……一股魔力？”
她的独角泛起微光，捕捉到了附近区域，那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
（有魔力在小马谷的方向苏醒了？）
（不对，这不可能。）
（三族小马的魔力，陆马的、飞马的、独角兽的，全部封印在了三块水晶里。这件事是我亲手做的。而封印水晶，现在也没有破碎的迹象，一块都没有。）
（那这股魔力，是从哪里来的？）
她安静的分辨着，那股魔力的味道。
越分辩，她的眉头皱得越深。
（很熟悉……）
（不是熟悉的种类，是熟悉的本身。这股魔力的气息……和我自己的，一模一样？）
（但这不可能。我的魔力在我自己身上，一分一毫都没有离开过。）
（除非……）
王座上的天角兽，缓缓直起了上半身。
羽翼在尘埃中舒展开些许，又停住。
“时间穿越。”
“这个波动的特征，是时间魔法的痕迹。跨越时间线投送过来的魔力，所以不在封印之内，所以我能感觉到它凭空出现。”
“时间穿越吗？可是……也不应该啊。”
她垂下眼帘，视线落在自己前蹄搭着的王座扶手上。
稍稍回忆过去后，再次否定。
“过去的我，根本就没有穿越到现在来过……”
“因果并不成立……”
“时间魔法以未来的存在为锚。如果过去的我要穿越到这里，前提是‘我’经历过那次穿越。可我不记得。我的记忆里，过去的那段时间，我好好地待在原来的位置上，从来没有消失过，也没有来到过这个时代。”
“没有因，却有果。”
“那么现在正在朝这里走来的那个‘我’……”
“……是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
她微微侧头。
那股魔力的波动，正在移动。
很慢，很弱，断断续续，但方向明确，沿着旧铁轨，从山下的废墟谷地，一路朝着这座山，朝着这座城堡，朝着她而来。
（朝着我来了……）
（带着和我一模一样的魔力气息，穿越了时间，走到我的领地上。）
（是敌是友，无从判断。）
（是我，却又不是我。）
王座上的天角兽，注视着大厅尽头那扇半掩着的大门。
光柱里的尘埃缓缓沉降。
她重新靠回王座，羽翼收拢，身躯归于静止。
只是这一次，那双紫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
留了一道细缝。
（等等看吧。）
（一千年都等了。）
（不差这一天。）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风穿过穹顶的裂缝，发出一声悠长，近乎叹息的呜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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