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天快亮了

雨停了。天边隐隐透出一线灰白的光，天快亮了。

　　顾烁从桥栏上跳下来，跺了跺蹲麻了的腿。他掏出手机，屏幕上亮着好几条未接来电——沈知娴的、顾既白的、念安的、还有苗子安的。他犹豫了一下，先拨了沈知娴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了。

　　“烁儿！”沈知娴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焦灼，却努力压着，怕让他听出来，“你在哪？没事吧？”

　　“妈，我没事。”顾烁顿了顿，“我在牛家洼镇上。这边……出了点事。我今天回京城，回去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沈知娴轻声说：“好，妈在家等你。路上小心。”

　　挂掉电话之后，顾烁又在桥上站了一会儿，才拖着步子往镇上的长途汽车站走去。

　　他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大福街的四合院里，沈知娴坐在廊下的藤椅上，面前的茶已经凉了，显然等了很久。顾既白也在，难得地没有去军区，坐在书房里翻着一本书，但书页半天没动过。

　　顾烁推开院门走进来，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顾烁在石桌旁边坐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闷声说了一句：“我都知道了。”

　　沈知娴和顾既白对视了一眼。沈知娴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手搭在他的后背上，什么都没说，就那么静静地陪着。

　　顾既白把书合上，走到院子里，在顾烁对面坐下来。他看着这个比自己还高了两公分的养子，看着他垂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的样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合城医院见到这孩子时的场景。那时候程烁才六岁，瘦瘦小小的，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他进来，先是吓了一跳，然后怯生生地喊了一声“顾叔叔”。

　　那个孩子和眼前这个青年之间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可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骨子里那股子倔劲儿，比如他难受的时候不爱说话只爱闷头坐着的样子，比如他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非要撑出一副“我没事”的壳子。

　　“爸。”顾烁忽然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是不是顾家的人？”

　　顾既白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我不是你亲生的。”顾烁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跟顾家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我是杜满仓那种人……糟蹋了我妈生下来的。程时玮养了我六年，那六年里我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没补丁的衣服，他看我的眼神跟看臭狗屎一样。后来是妈把我带走的，是你把我户口迁到顾家的。”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现在知道了。我身上流着的，是杜满仓那种人的血。我要是顾家的人，那顾家算什么？”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连沈知娴都没有开口。

　　顾既白看着他的儿子，看了很久，然后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非常平静、非常笃定的语气开了口。

　　“顾烁，你问血缘。那我告诉你，我顾既白这辈子见过太多有血缘关系的人互相捅刀子的事了。在战场上，亲兄弟为了活命把对方推出去挡子弹的，我见过。在后方，亲生父母把闺女卖了换钱的，我也见过。程家那些事你比我清楚。贺兰枝和程老官对沈知娴做的事，对念安做的事，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仗着‘血脉’两个字？哪一件是亲人该干的？”

　　他把手里的书放在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血缘是什么？血缘是老天爷随手发的牌。你抽到什么牌，那是运气，跟你自己没关系。杜满仓有血有肉，可他配当人吗？程时玮有妻有子，他配当丈夫和父亲吗？你要拿血缘说事，那你身上流着杜满仓的血，你是不是也要去做他那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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