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让全城来当审判官
子夜，博陵李氏府邸，书房之内落针可闻。
李思远屏退了所有心腹，亲自落下了门闩。
他站在书案前，看着桌上那个用火漆严密封口的紫檀木盒，只觉得它比一座山还要沉重。
他伸出手，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数十年的手，此刻竟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用一把小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封蜡。
盒盖开启，一股陈旧的、混杂着墨香与时光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并非他想象中的刀光剑影，只有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卷宗――《景泰末年宫闱秘录》。
烛火摇曳，映照着他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
他逐字逐句地读了下去，脸上的神情，也随之发生了无比精彩的变化。
从凝重，到震惊，再从震惊，转为一种荒谬到极致的茫然，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为一股毫不掩饰的、发自骨子里的鄙夷与不屑。
卷宗的核心，并非崔振参与了弑君。
恰恰相反。
卷宗里，是当年意图篡位的安王写给崔振的亲笔信，信中许诺事成之后，崔氏可为百官之首，而崔振需要做的，仅仅是在约定的时刻，打开他所掌管的玄武门。
然而，事到临头，这位在士族中德高望重的领袖人物，在得知女帝（当时还是长公主）一方已然占据上风时，那点可怜的野心，瞬间被对死亡的巨大恐惧所吞噬。
他非但没有开门，反而做了一件更令人不齿的事情——他将安王派来的信使当场绑了，屁颠屁颠地跑去向长公主“告密”，试图用这份“投名状”，为自己和家族在新旧交替的血腥风暴中，换取一张安稳的船票。
更具讽刺意味的是，当时已然掌控全局的萧青鸾，根本不屑于用这种肮脏的、来自叛徒的“功劳”。
她只是冷冷地将此事压下，将崔振视为一个无足轻重的、连清理都嫌脏手的墙头草，任其自生自灭。
卷宗之后，附着那封安王的亲笔信原件，以及那名被崔振出卖的信使后人，隐姓埋名至今的详细住址和早已录好的供状。
“原来……原来是这样……”
李思远无力地瘫坐在太师椅上，口中喃喃自语。
他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羞耻感，狠狠地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一直以为，崔振即便有私心，至少还算个枭雄。
可真相却是，他既非忠臣，更非枭雄，他只是一个在历史的紧要关头，因懦弱而错失了所有选择的、精致的利己主义小丑！
而就是这样一个小丑，如今竟妄图用他当年那段不光彩的“历史”，来要挟一位早已将他看穿的、真正执棋的帝王。
李思远缓缓合上卷宗，那双总是精光四射的老眼中，所有的恐惧与挣扎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如同外科医生般的决然。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京城时，最新一期的《京城快报》如同雪片般，被数千名报童分发到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百姓们惊奇地发现，今天的头版头条，没有渲染崔振的滔天罪行，更没有预告那场即将到来的世纪审判。
只有一篇由“圣工王殿下亲笔”的评论员文章，标题巨大醒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论法的精神：是保护特权，还是守护公正？》
“……当一个农夫偷了一斗米，他会被枷走示众，受牢狱之灾。可当一个权贵侵占了千亩良田，毁坏了国之重器，我们听到的，却是‘刑不上大夫’的窃窃私语。敢问诸君，这法，究竟是悬在万民头顶的利剑，还是某些人腰间的佩饰？”
文章没有一句脏话，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却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最直击人心的质问，瞬间点燃了京城百姓心中积压了数百年、对权贵阶层那股敢怒不敢言的滔天怒火！
“说得好！凭什么当官的犯了法就不用受罚！”
“我二舅就是被县太爷的小舅子给活活打死的，官司打到最后，屁用没有！”
“圣工王这是在为咱们老百姓说话啊！”
民意，被这把精准的手术刀，从对“一个坏官”的愤怒，巧妙地引导向了对“一种不公的制度”的集体声讨。
就在这股舆论的烈火被烧得最旺时，一道由女帝和圣工王府联合颁布的政令，被张贴在了京城各处的告示栏上。
“为确保崔振一案审理过程之‘绝对公正透明’，特在午门审判台设立‘观审席’，将从京城各行各业的户籍人口中，公开抽选三十名‘观审代表’，全程参与旁听，并有权在最终陈述时，向主控官提问！”
消息一出，满城哗然！
“什么？让咱们老百姓去审吏部尚书？”
“我的天爷！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啊！”
这看似“公平”到极致的举动，实则彻底剥夺了士族阶层对“法”的最终解释权，将审判的合法性来源，从高高在上的“皇权”，悄然引向了波澜壮阔的“民意”。
这是更高维度的权谋。
阴暗潮湿的天牢深处，消息通过一名被特意授意的狱卒的嘴，传到了崔振的耳中。
“……大人您是没瞧见，外面现在都吵翻天了！圣工王还说要请全城的老百姓来当审判官呢！”
崔振听后，非但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智珠在握的冷笑。
“哈哈哈……好！好啊！”
在他看来，李澈和女帝又是搞报纸，又是请百姓，这恰恰是他们心虚的表现！
他们不敢正面回应自己的“国本”王炸，只能妄图用这群愚夫愚妇的喧嚣，来混淆视听，用法不责众的舆论压力来逼自己闭嘴！
就在此时，李思远穿着那一身崭新的紫色主控官官服，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这其实是李澈安排的最后一次确认。
崔振看着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傲慢，冷笑道：“思远兄，回去告诉圣工王，他的舞台搭得越大越好！朕的这出戏，正愁观众太少呢！”
李思远从天牢返回王府，将崔振那副自信满满的丑态，原原本本地向李澈复命。
李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一份早已拟好的审判流程图，在桌上缓缓铺开。
“很好。现在，万事俱备。”
他看着李思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彩排结束，准备开演吧。”
他顿了顿，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记住，李大人，你上台后的第一个问题，不是问他暴力抗法之罪，而是问他……”
“‘崔大人，你忠于先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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