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天平的两端
那条由吏部尚书崔振和他一百多名核心家奴组成的囚徒队伍，如同一条移动的冰河，无声地流淌过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宣读罪状，甚至没有一声喝骂。
只有镣铐碰撞时发出的、冰冷而单调的“哗啦”声，和数千名黑甲士兵整齐划一、如同重锤擂地般的沉闷脚步声。
街道两旁，是死一般的寂静。
无论是平日里最爱看热闹的贩夫走卒，还是各家府邸派出来探听消息的精明下人，此刻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一言可决百官荣辱的吏部天官，如今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凌乱，身上那件刺眼的囚服与他记忆中那身尊贵的紫袍官服，形成了最惨烈、也最触目惊心的对比。
这幅沉默的、却又充满了无尽力量的画面，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印在了每一个目击者的脑海深处。
街道两旁，一座座平日里门禁森严的豪门府邸，此刻门扉紧闭，却挡不住那一双双从门缝后、窗棂间、甚至酒楼雅座上投来的、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的目光。
一张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庞，此刻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恐惧。
博陵李氏府邸，密室之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京中几大顶级世家的家主，此刻尽数汇聚于此，一个个面沉如水，谁也没有先开口。
许久，脾气最是火爆的赵郡李氏家主猛地一拍桌子，那张总是红光满面的老脸，此刻却因极度的愤怒而涨成了猪肝色。
“欺人太甚！这简直是把我们百年世家的脸面，扔在地上用脚踩！我提议，明日联合上奏，弹劾那圣工王滥用职权，私设酷刑！”
“附议！”另一名家主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若不给个说法，我等便集体辞官！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们这些世家子弟，他那新朝廷还能不能转得动！”
色厉内荏的商议声此起彼伏，仿佛只要他们抱团，依旧能像过去数百年一样，让高高在上的皇权为之低头。
然而，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的太原王氏家主，此刻却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的、冰冷的语调，轻声问了一句。
“谁去拦那支黑甲军？”
密室之内，瞬间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
王家家主放下茶杯，又问了第二句。
“谁又敢去面对那个，连北胡三十万铁骑和可汗博尔术都能一战而平的圣工王？”
无人能答。
他们悲哀地发现，当规则的制定者，拥有了掀翻棋盘的绝对暴力时，他们所有旧有的、浸淫了一辈子的斗争经验，都已变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与这里的冰冷绝望截然不同，圣工王府内，暖意融融。
李澈正趴在一张巨大的图纸上，给萧青鸾兴致勃勃地讲解着他新绘制的“京城地下排水系统改造总图”。
萧青鸾看着窗外那湛蓝的天空，轻声道：“崔振被捕，朝中那些老家伙们，怕是坐不住了。”
李澈放下手中的炭笔，笑了笑，很自然地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坐不住才好。就是要让他们亲眼看看，这大景的天，到底是谁的天。”他端起一杯热茶，悠然地吹了吹气，“抓人只是开胃菜，真正的重头戏，是审判。”
“审判？”
“没错，一场公开的审判。”李澈向萧青鸾详细阐述了他的计划，“我们要在午门外，搭建一个巨大的审判台。将那台破碎的经纬仪、受伤的官员、勘察队书记官的证词记录，所有的人证物证，全部公之于众。”
他顿了顿，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的、锐利无比的光芒。
“我们还要设立一个由宗人府、大理寺和我圣工王府技术顾问共同组成的‘特别法庭’，并邀请全京城的百姓，前来旁听。”
“我们要审的，不只是崔振一个人的罪，”李澈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更是‘刑不上大夫’这条潜规则本身的罪！是‘士族特权’本身的罪！”
就在各大世家家主还在密室中煎熬，如同困兽般找不到出路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老爷！宫里来人了！”
几名身着华服、气息沉稳的内侍，在各府管家的引领下，将一份份用泥金信封包裹、盖有传国玉玺的烫金请柬，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他们每个人的手中。
博陵李氏的家主颤抖着手，展开了那份请柬。
纸张轻飘飘的，在他手中却重如泰山。
上面的措辞极其谦恭，礼数周全，邀请诸位“朝之栋梁，国之柱石”，于三日后，前往午门外观审崔振一案，以“共鉴王法之公允”。
“共鉴……公允？”
李家家主看着这四个字，脸上血色尽褪，最终，发出了一声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惨笑。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也是最温柔的屠刀。
去，就是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亲眼看着自己的同类被“新王法”凌迟，低头认输，承认自己从此以后，也是这套新规矩之下的凡人。
不去，就是公然抗旨，是心中有鬼。
下一个被那支黑甲军从府里拖出来，戴上镣铐游街示众的，可能就是自己。
与此同时，一份刚刚加印出炉的《京城快报》，被数千名报童分发到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头版头条，用最粗的黑体字，写着一个足以让所有百姓都热血沸腾的标题——《国之重器不容侵犯，王法利刃斩断特权！》
报纸上，不仅有画师精心绘制的、勘察队员被殴打、精密仪器被砸毁的插图，更有用最简单直白的白话文写就的社论，将这场复杂的政治斗争，清晰地定义为――“一小撮妄图阻碍国家发展的恶霸，对抗代表着全体人民利益的王法，最终必将被王法严惩”的简单故事。
民心这杆无形的天平，在这一刻，已经彻底倒向了它唯一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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