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文件递呈 暗潮初动
黑石镇的夜因为小远的苏醒而变得格外宁静。
智慧中医馆的临时病房里，孩子已经在家人的陪伴下沉沉睡去。他那均匀的呼吸声像一首最动人的摇篮曲，抚平了李伯一家人心中所有的恐惧与绝望。
但在另一间被用作临时指挥部的办公室里，气氛却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林峰带回来的那瓶浑浊的井水样本静静地摆在桌上。一份由便携式水质检测仪打印出来的初步检测报告，则像一张死亡判决书，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总溶解固体严重超标，浊度超标，菌落总数超标……最关键的是这个”，林峰的手指点在报告上一个鲜红的代表着极度危险的数值上，声音干涩，“重金属镉的含量超过国家饮用水安全标准上限的二十七倍。”
镉。
这个字让在场所有医护人员的心都猛地沉了下去。
他们太清楚这个魔鬼意味着什么了。它不像铅毒那样症状明显，也不像铊毒那样发病迅猛。它是一种沉默的潜伏的杀手，会像幽灵一样一点一点地侵入人的骨骼和肾脏，引发无法逆转的极其痛苦的病变。小远的浊毒扰神症不过是这次慢性中毒在特定诱因下的急性爆发而已。
而那口黑井就是潘多拉的魔盒。
“难怪……”古云川看着那份报告，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悲愤与后怕，“难怪黑石镇和附近几个村子的孩子普遍都存在骨骼发育迟缓的问题！难怪这里的老人一到阴雨天就喊骨头疼！我们都以为是穷，是营养不良，是风湿！”
“原来他们是祖祖辈辈都在喝着一口能杀人于无形的毒井！”
药伯一言不发，只是将那旱烟袋里的烟丝一遍又一遍地用力按压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因为愤怒在微微颤抖。
王德海县长坐在角落，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缭绕，遮住了他那张写满自责与痛苦的脸。
他治下的土地竟然还隐藏着如此触目惊心的足以断子绝孙的人间惨剧。而他这个一县之长却对此一无所知。
这对他而言是比任何渎职报告都更沉重的来自良心的拷问。
“查”
一直沉默的萧天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房间里所有的悲伤与愤怒。
“王县长、赵局长”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现在不是我们自怨自艾的时候。眼泪换不回孩子们的健康。愤怒也惩罚不了真正的罪人。”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立刻行动起来，把隐藏在这口黑井背后那个真正的魔鬼给我揪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于冷酷的绝对的理智。
“赵局长、林峰，我命令你们立刻带领医疗队和环保检测人员重返黑井所在的山村。但这一次你们的任务不是去义诊，也不是去取样。”
“我要你们以那口黑井为中心，对周边所有山脉的溪流、土壤、植被进行一次最全面的地毯式的溯源排查！我要知道这该死的镉究竟是从哪块石头缝里冒出来的！”
“王县长”
他又将目光投向了王德海，“我需要您立刻动用您所有的行政资源，帮我查一家公司。”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四个字。
“茶都矿场”
两天后。
两份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的调查报告摆在了萧天的面前。
一份来自林峰的溯源排查小组。他们不眠不休翻山越岭，终于在那口黑井以北约五公里的深山里找到了一处被伪装成山体滑坡现场的非法工业废渣填埋点。经过初步的化验，那些废渣中含有浓度高到骇人听闻的镉、铅、汞等多种重金属。
而另一份则来自王德海县长。
那家茶都矿场是十年前由一家名为华声矿业的省城公司注资成立的。其主营业务正是重金属的开采与冶炼。而它的法人代表和当年仁爱大药房的幕后老板一样，都指向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孙老大。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都完美地闭合了。
“又是他们！”王德海狠狠地一拍桌子，眼睛通红，“这帮断子绝孙的畜生！他们在樟树村投毒，在这里又埋毒！他们是想把我们整个茶都都变成他们的化工厂和垃圾场吗？！”
“不”，萧天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从自己的保险柜里拿出了那个由石泰转交的沉甸甸的牛皮纸文件袋。
他从里面抽出了一份关于华声集团内部的绝密财务流水记录。
他指着其中一条不起眼的数额高达数百万的环保技术咨询费支出，对王德海说道：
“王县长您看这个。”
“收款方是京城的一家咨询公司，而这笔款项的审批人……”
萧天的手指缓缓地落在了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上。
马副省长。
王德海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看着那份文件，看着上面那个清晰的签名，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
茶都矿场这个盘踞在深山里的毒瘤，它的根根本就不在茶都，甚至不在江州。
它的根深深地扎在了那个他们所有人都无法触及的权力的更高层！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王德海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无力。
面对一个副省级的在省内根深蒂固的大人物，他这个小小的县长和萧天这个刚刚才站稳脚跟的局长，就像两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螳螂。
“常规的手段已经没用了”，萧天看着他，眼神却异常的平静，“这份证据即便交到省纪委，以他的能力也完全可以找人顶罪，金蝉脱壳。”
“我们要想扳倒他，就需要一个让他无法辩驳也无人敢为他辩驳的实锤。”
他缓缓地将那份沾满了茶都百姓血泪的黑井水质报告和那份来自京城的绝密文件郑重地放在了一起。
“王县长，我要立刻去一趟江州。”
“我要亲自把这两份礼物送到赵立人书记的面前。”
“我萧天，人微言轻。但茶都几十个孩子被毁掉的一生，和京城那份不容置疑的证据，这两者加在一起”，萧天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绝的寒芒，“我想应该足够让赵书记下定最后的决心了。”
江州省，省委大院。
当萧天风尘仆仆地再次出现在赵立人书记的办公室时。
赵立人看着他和他带来的那两份文件，陷入了长久的如同雕塑般的沉默。
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和窗外那棵百年香樟树上传来的阵阵蝉鸣。
良久，赵立人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暴怒，也没有拍案而起。
他只是走到窗前，看着脚下这座他治理了近十年的城市，用一种平静到可怕的语气缓缓开口。
“我知道他有问题。我一直都知道。”
“但我没想到他的根已经烂到了这种地步。”
“为了钱，连子孙后代的根都敢刨。”
“这样的人已经不是我们党内的败类了。”
“他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罪人。”
他转过身看着萧天，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种近乎于托孤般的沉重的信任。
“萧天，你来的正是时候。”
“我确实需要一个实锤，一个足以让所有还想为他说情、还在观望的人都彻底闭上嘴的铁证。”
“但还不够。”
赵立人摇了摇头。
“官场上的斗争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对错。它是力量的博弈。马建国在省里经营了二十年，他的门生故旧遍布各个关键部门。我们现在动他，必然会引发巨大的震荡。”
“我需要一个能让他所有盟友都瞬间倒戈甚至反咬一口的契机。”
他看着萧天，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你，就是这个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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