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尸体

数十息后，前方雾色稍稍清亮，一处相对空旷的林间空地映入眼帘。

    空地中央，一名身著残破粗布劲装的女子，正蜷缩在一块巨大的青石后方，浑身瑟瑟发抖。她衣衫破烂不堪，多处撕裂，露出的肌肤上布满深浅交错的抓痕、咬痕，鲜血淋漓、血肉模糊，不少伤口已然发黑化脓，沾染著诡异的黑雾。

    满头青丝凌乱散落，沾满尘土血污，脸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双唇干裂泛白，眼底盛满了极致的惊恐与疲惫。

    女子周身，足足十余只畸变怪物正层层围堵、步步逼近。

    这些怪物比外围的邪物更为强悍，身形更为高大僵硬，利爪泛著森寒黑光，胸口的嗜血裂口不断开合，滴落粘稠黑血，周身萦绕的阴冷诡气愈发浓郁，死死锁定著青石后方的女子，缓缓合围、步步紧逼。它们没有立刻扑杀，仿佛在戏耍猎物，又仿佛在等待猎物彻底绝望、耗尽生机，极致的残忍与阴冷，展露无遗。

    女子手中紧紧攥著一柄断裂的短刃，刃身布满缺口、卷刃严重，早已不堪一击。

    她浑身脱力、灵力耗尽、身受重伤，连擡手的力气都几乎没有，只能死死靠著青石，不断往后退缩，眼底满是绝望，身躯剧烈颤抖，濒临绝境。

    「别……别过来……」

    她虚弱地呢喃，声音带著止不住的哭腔与恐惧，已然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就在十余只畸变怪物齐齐暴起、纵身扑杀的刹那，一道金光骤然横空切入战场。

    嗡！

    精纯浩荡的金色灵力瞬间铺开，霸道凌厉的破邪之力席卷四方。

    不等怪物近身分毫，十余只强悍畸变怪物便被金光尽数笼罩，躯体瞬间僵硬停滞，随后寸寸崩裂、化作漫天黑灰，被雾风瞬间吹散，彻底湮灭无踪。

    致命杀机，一瞬尽除。

    喧闹的扑杀声骤然停歇，周遭再度归于死寂。

    青石后方的女子浑身一僵，怔怔地看著眼前骤然消散的怪物，看著那道伫立在雾中、身姿挺拔、气场超然的白衣身影，瞳孔微微收缩，一时之间，竟忘了恐惧、忘了呼吸。

    绝望死寂的心底，骤然闯入一缕生机，极致的落差让她大脑一片空白。  

    齐轩收力驻足，周身金光缓缓内敛，转头看向惊魂未定的女子，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淡淡开囗：

    「没事了。」

    简单三字，沉稳有力，瞬间压散了女子心头所有的恐惧与绝望。

    良久，女子才骤然反应过来，紧绷的心神彻底崩塌，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顺著沾满尘土血污的脸颊肆意滑落。

    她强忍浑身剧痛，艰难地撑著青石，缓缓站起身，对著齐轩深深躬身，声音哽咽、颤抖不止：「多……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多谢公子！」

    她数次死里逃生、历经炼狱折磨，早已濒临崩溃，此刻得救，心底积攒的所有委屈、恐惧、绝望尽数爆发，身躯不停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你是力蛮部族人？」齐轩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打破沉寂。

    女子连忙点头，擡手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与血污，勉强稳住心绪，快速回道：

    「是！晚辈名唤石青萝，是力蛮部的普通族人！」

    提及部族二字，她眼底瞬间再度涌上浓烈的恐惧与悲凉，声音也跟著颤抖起来：

    「公子，我们部落……彻底乱了！全乱了！」

    「半月之前，山谷外突然升起漫天浓雾，封住了所有出入口，谁也出不去、谁也进不来。从那之后，族里的人就渐渐变了………」

    「一开始只是心性暴躁、易怒好斗，一点点小事就会大打出手，往日和睦的族人，彼此对视都充满敌意。后来越来越严重，越来越多的人彻底失控，失去理智、不认亲友、不分长幼，见人就杀、逢人便攻！」石青萝语气急促、满心悲怆，语速越来越快，积压许久的恐惧与绝望尽数倾泻而出：

    「昔日朝夕相伴的族人、一同长大的亲友、守护部族的长辈，全都疯了！整个聚落彻底陷入厮杀混乱，大街小巷、屋舍院落，处处都在打斗、处处都在死人、处处都是鲜血！」

    「有人被昔日同伴撕碎，有人被亲友重创，有人为了苟活，亲手屠戮族人！整片山谷，没有善恶、没有对错、没有亲情道义，只剩下无尽的厮杀与疯狂！」

    「后来……后来那些死去的族人，还有厮杀落败的人，身躯就会开始异变、发黑僵硬，变成刚才那些怪物的样子，继续扑杀活人！死的人越多，怪物就越多，活著的人就越少！」

    说到此处，她泪水汹涌、声音嘶哑，满心绝望：「短短半月，部族近乎覆灭，活著的人越来越少，剩下的人要么疯狂互杀，要么被怪物屠戮，要么躲在暗处苟延残喘，根本撑不住了！」

    「我侥幸躲过数次厮杀、数次怪物围捕，拚尽全力逃到这片雾区边缘，就是想冲出浓雾，去找周边部族求援，求紫檀部、求黄花部出兵相救，救救我们残存的族人！」

    她擡起布满泪痕的脸庞，眼底燃起最后一丝希冀，死死望著齐轩，语气恳切又急切：

    「公子！您一定是外部而来的高人！求求您，带我出去好不好？只要我能冲出浓雾，找到援军，就能救部落里残存的族人！

    里面还有很多无辜的老弱妇孺，还有尚未彻底失控的族人，他们还在苦苦支撑、等死挣扎！求求您，带我出去求援，再晚就真的来不及了！」

    字字泣血、句句恳切，满是求生的渴望、满是救赎的执念。

    她拚尽九死一生的代价逃出生天，唯一的执念，就是冲出雾海、搬来援军、拯救族人。

    齐轩静静看著她眼底纯粹的执念与真切的期盼，沉默片刻，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唏嘘。

    良久，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绝：

    「出不去。」

    石青萝脸上的希冀瞬间僵住，眼底的光芒骤然黯淡，满脸茫然地看著齐轩，急切追问：

    「为什么？这片浓雾虽然诡异，却挡不住高人您的脚步，您能进来，一定能带我出去的！我真的必须出去求援，部落真的撑不住了！」

    「不是我带不动你。」

    齐轩望著她澄澈懵懂的眼眸，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著穿透虚妄的冰冷真相：

    「是你，出不去。」

    石青萝彻底懵了，眉头紧蹙、满心不解，下意识后退半步，低头看向自己的身躯，看著自己尚且鲜活的双手、尚且能动的四肢，满脸困惑：

    「我……我还能走、还能跑，我没有被困住，我为什么出不去？」

    她浑身是伤、灵力耗尽，可肉身尚且完好、神智尚且清明，只要踏出这片雾区，便能重见天日，便能奔赴求援，她实在不懂，自己为何出不去。

    齐轩目光轻轻偏移，越过她的身躯，淡淡落在她身后不远处的空地之上，语气平静无波，道出最残酷的真相：

    「你回头看看。」

    石青萝心头骤然一寒，莫名生出一股极致的寒意与恐惧，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她僵硬地、缓缓地转过身。

    下一刻，极致的惊恐与绝望，瞬间席卷了她的所有心神。

    身后的空地上，静静躺著一具残破不堪、血肉模糊的尸体。

    尸体衣衫破烂、沾满黑血，浑身皮肉被啃噬得残缺不全，后背血肉模糊、筋骨外露，几乎被彻底啃穿，死状惨烈可怖。

    可那残破的衣料、腰间佩戴的简易兽骨配饰、手腕上常年佩戴的磨痕手环，无一不是她的贴身之物、独有配饰。

    这具面目全非、早已冰冷僵硬、彻底失去生机的尸体，正是她自己！

    石青萝瞳孔骤然放大，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呼吸骤然停滞。

    她怔怔地看著地上的尸体，又僵硬地低头看向自己鲜活的双手、完好的身躯，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恐惧，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不……不可能……」

    她嘴唇颤抖、声音干涩，全然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脚步踉跄后退，眼神彻底涣散、茫然无措。她分明还活著、还能呼吸、还能感知疼痛、还能开口说话，可地上躺著的，偏偏是她的尸体！「你早在半个时辰前，就已经被围杀致死。」

    齐轩的声音缓缓响起，清冷平淡，穿透层层虚妄，揭开了这场诡异的幻境骗局。

    「你拚死逃到此地，终究没能挣脱怪物的围杀，早已身死道消、肉身陨落。

    你现在的神智、言语、执念、形体，都只是临死前的最后一缕残念，被浓雾与奇石的诡异力量强行留住，凭著一丝求援救族的执念，苟延残喘、困在虚妄幻境之中。」

    「你一直以为自己在逃生、在挣扎、在求生，殊不知，从你身死的那一刻起，你就早已化作这片炼狱的一缕虚妄执念，永远走不出这片雾海，永远逃不出这片囚笼。」

    一番话语，字字冰冷、句句真实，彻底击碎了最后一层虚妄的假象。

    石青萝浑身剧烈颤抖，泪水瞬间僵在脸颊，所有的挣扎、希冀、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碎得彻底。她终于明白了所有的诡异。

    难怪她拚尽全力奔跑，却始终跑不出这片雾区；难怪她数次遭遇险境、身受重伤，却总能侥幸存活；难怪这片雾海死寂沉沉，唯独她的世界尚有生机、尚有执念。

    原来不是天无绝人之路，而是她早已是死人。

    活人求生，死人求渡。她苦苦支撑的逃生之路，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虚妄幻境。「我……早就死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眼底所有的光彩彻底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灰暗与悲凉。她拚死想要奔赴的救援、想要守护的族人、想要留住的生机，全都成了笑话。

    人死灯灭，万事成空。一缕残念，终究救不了任何人、渡不了任何劫。

    看著地上冰冷残破的自己，感受著身躯渐渐变得透明、虚幻、轻飘飘的质感，石青萝心底的所有执念、所有不甘、所有恐惧，尽数缓缓消散。

    片刻后，她缓缓擡起头，看向身前神色淡然的齐轩，眼底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慌乱，只剩下释然与恳切，轻声问道：

    「公子……那部落里的活人，还有救吗？」

    哪怕自身已成虚妄残魂，她最后的执念，依旧是族人的生死、部族的存续。

    齐轩望著她澄澈释然的眼眸，微微颔首，语气笃定：「有。」

    「我此次前来，便是为根除祸源、终结乱象。你执念不散、困于虚妄，皆是牵挂族人、心系部族。安心去吧，你未能完成的救赎，我替你完成。」

    「力蛮部的乱象，今日必止。地底奇石，今日必除。」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带著不容置疑的笃定与力量。

    听闻此言，石青萝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浅笑，眼底所有的灰暗尽数褪去，残存的执念彻底圆满、消散。

    「多谢公子………」

    她轻轻躬身，身形渐渐变得透明、虚化，如同晨雾遇光，一点点消融在灰白的雾霭之中。

    没有凄厉的悲鸣、没有不甘的挣扎，唯有一缕释然的余温，静静消散在这片炼狱山谷。

    世间万般虚妄，终究抵不过大道清明。

    随著最后一缕残念消散，整片笼罩山谷的灰白浓雾，骤然剧烈翻滚、震颤起来。

    无数潜藏在雾中的阴暗戾气、虚妄幻境、扭曲道韵，尽数被戳破、溃散。

    整片雾海的诡异气场彻底紊乱、剧烈躁动，地底深处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震颤，仿佛有某种恐怖存在，被彻底激怒，即将破地而出。

    齐轩擡眸，目光穿透层层翻滚的雾霭，直视山谷最深处、力蛮部聚落核心的地底腹地，眼底精光凛冽、战意凝然。

    虚妄已破，幻境已清，残局已明。

    接下来，便是直面根源、根除祸源！

    他擡步向前，步履坚定、沉稳有力，朝著浓雾最深处、乱象最核心的方向，稳步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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