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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灶膛里的锁龙纹


林峰用左手撑着门框,刚在油污发亮的地板上跨出一步,就感觉到了不对。

灶膛里的火太亮了。

不是做早市该有的那种亮法——是灶膛深处被人新添了柴,火焰从炉口往外舔,把整个屋子的影子都拉长了。店铺里有两桌客,一桌在角落,一桌靠门边,那桌只有一个老人,正低头喝粥。勺子碰在碗沿上没有声音。他喝得很慢,像在数每一口咽下去的时间。

林峰的右手刚放下门帘,左手顺势扶了一把桌角,脚步停在靠灶台的第二张桌前。

“老板,一碗胡辣汤。”

方四海没回头。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手在案板上揉面,面团摔下去的声音比平时要闷。但那不是在揉面——林峰看见他的右手停在面团的凹陷处,像在等什么。

然后方四海伸手拿起灶台边的抹布。

油渍熏黑的旧棉布,浸透了一次又一次的脏,在早市上该扔进盆里的那种。他没有扔盆。

他扔进了灶膛。

抹布入火的一瞬间,火焰猛地矮下去,又霍地蹿高。油烟味腾起来,带着烧焦的布絮味。火舌从灶膛口翻卷出来,照亮了方四海还没来得及放下的右臂——袖子卷到肘弯以上,那上面有一個褪了色的纹身。

一条龙。

青黑色的旧墨,皮肉随着年纪松弛让龙身有些变形,但轮廓还在——龙爪抓着一条锁链,锁链末端缠着爪尖,像龙被拴住了。

锁龙纹。

林峰的右手在腰间虚按了一下,什么都没摸到,又放下了。

他没带武器。

那个喝粥的老人也放下了筷子。瓷筷搁在碗沿,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像是放到了点上。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明黄卷角的东西,纸张因为反复折叠而边缘发白,边角有一个压暗了的朱印——太后李令仪的凤印。

他把信放在桌上,没展开。

“安北郡王,”老人开口,声音干涩,像嗓子眼塞了片纸,“太后给你的期限,是今天日落。”

林峰撑住桌面的左手五指收紧,木板被捏出一个汗印。他的目光落在密杀令上。没展开——那就是还没生效。但也没收回去,说明那不是拿出来吓人的。

他盯着老人的脸。那张脸在他走进茶摊前就在了,他注意过那只手上的老茧——食指侧面、中指第一关节,常年握笔批奏的磨损痕迹。原来是当朝太傅。

“有意思。”林峰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太后的人盯着我三年,就为了请我吃碗胡辣汤?”

方四海转过身来。

他没有接话,那只扬起的右臂还暴露在灶膛的火光里。他看了一眼林峰,又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像是确认那团抹布烧透了没有。

林峰刚要再开口,左臂突然拧成一股绳。

是“拧”。不是抖,不是麻。骨头缝里有东西从肩膀往外窜,经过肘弯时像一根筷子粗的铁丝被硬生生拽过去,然后再从手腕那儿出不去,卡着,转着,找出口。他的左手五指不受控制地向内抓紧,指甲嵌进掌心,血从指缝渗出来。

他撑不住了。右手抡圆砸在桌面,粥碗跳起来翻倒,米汤浇在太傅的密杀令边缘。

椅子往后一倾,前腿离地又砸落,砰的一声。

一只手从背后按住了他的肩膀。

是按,不是扶。力道很重,带着强行阻止他因剧痛而倒下的意思——五指扣在肩胛骨和锁骨之间,稳住了他没有向后摔下去的势头。叶舞的呼吸声从耳后传来,很轻,但有温度。

然后门帘被从外面猛地扯开。

阮青青喘着气冲进来,头发散了一半,右手上还沾着研药留下的朱红色粉末。她没看方四海,没看那个老人,直接蹲到林峰面前,一把撕开他左臂的袖口。

棉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很清晰。

袖口下面的皮肤上,一条暗紫色的线从手腕内侧开始,经过肘弯,延伸到手肘以上。不是浮在表面的,是藏在皮下的——像一根粗血管被什么东西染了色,颜色从中心往外渗,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线的顶端正在朝上爬,一点一点,肉眼可见地往肩膀方向游。

阮青青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碰那条线。

她的脸色变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认出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东西之后的表情——嘴唇褪成灰白,瞳孔扩张又收缩。

她抬头看了一眼叶舞,又看了一眼林峰,声音又轻又快,快得像她如果不一口气说完就会咽回去:“噬…噬龙蛊。”

铺子里安静了两息。

林峰喘着粗气,左手还在抽搐,但他的目光已经从自己的手臂移开了,落在阮青青脸上。不眨眼。

“你再说一遍。”

阮青青的嘴唇在抖:“噬…龙蛊。是北狄王庭的巫术。它会在经脉里慢慢游走,先废了真气,再废了筋骨,最后…”她说不下去了,后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林峰的右手还按在桌面上,手指在打湿了的粥汤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最后什么?”

“最后你动不了。全身的脉都会被它吃掉,就像是被人从里面把线一根一根抽干净了一样。”

林峰咧嘴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轻松的,是戾气被碾碎了以后从缝里挤出来的:“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方四海站在灶台前,看完了这一切。他擦了一下手,又看了一眼灶膛里的火——新柴正烧到旺处,火舌舔着抹布的残骸,发出滋滋的响声。

“噬龙蛊感应的是龙脉之气。”他用平静的语气说,像在讨论面醒没醒到位,“你身上有玉玺的气息,所以它提前发作了。否则按北狄人下的剂量,还能再忍两年。”

林峰的左手还在痉挛,但叶舞按在他肩膀上的手已经不动了,一股温热的内力从她掌心里渡过来,顺着肩胛骨往下灌进左臂。那是一条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痉挛的经络,血线的游动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停在肘弯上方不再往上爬。

林峰在剧痛中喘匀了一口气,然后抬眼看着方四海。

“你什么都知道。”

“知道一些。”

“锁龙井又是什么?”

方四海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从灶膛移到了邻桌老人的方向。那个老人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慢慢地、慢慢地,擦掉密杀令边缘的米汤渍。

“太后给老臣的期限是今天日落。”他收起帕子,将那份未展开的密杀令放回袖中,动作不急不缓,“但老臣现在决定,再给你三天。”

林峰盯着他。

“不是心软。”老人站起来,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着林峰,“是因为你连自己中了蛊都不知道——说明你对锁龙井一无所知。”

他顿了顿。

“一无所知的人,不值得老夫现在动刀。”

老人绕过桌子,从林峰身边走过,没有回头,锅里的水还在翻滚。方四海站在灶台前,把揉好的面团盖上湿布,恢复了背对着门的姿势。

叶舞的刀收回鞘里。

林峰咬着牙,撑着桌角,从椅子里站了起来。

“锁龙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到底是什么?”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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