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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名单上的第三个名字


林峰没有回王府。

他手里攥着那张写有三个名字的纸条,从军议厅外台阶上站起来时,右肋伤口牵动了一下,他用左掌撑了一下门框稳住身形,然后转身往军议厅西侧的偏院走。

那里有一条通往地下的石阶。

贾言羽在他身后三步处跟着,手里抱着记录本和炭笔。靴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在地下走廊里被拉长,像是有人从远处走过来的回声。走廊两侧的油灯有三盏,其中两盏的火焰矮了一截——灯芯烧得差不多了。

最里面那间审讯室的门半开着。

林峰在门口站了片刻,左手推开门。

审讯室不大,一张木案,两把椅子。木案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短了一截,火焰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第一名潜伏者被铁链锁在木桩上,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脸上有伤,嘴角干裂。

贾言羽在木案后坐下,翻开记录本,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审讯的过程比预想中快。

第一名潜伏者听见林峰念出那个名字时低头了。肩膀上那道塌下来的痕迹像被卸掉了什么,他供出了中州眼线的联络方式、交接地点和暗号。说话时声音发颤,铁链碰撞地面发出细碎声响。

贾言羽的炭笔没停过,笔尖在纸上留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迹。

第二名潜伏者不一样。

他供出凉州暗桩身份时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背一段已经排练好的说辞。林峰没有打断他,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人的目光一直落在墙角的某个点上,不多他看的方向。

贾言羽的炭笔在记录到第三行时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峰一眼,然后又继续写。但他写完那句话之后把笔放下了,没有立刻蘸墨——他在等林峰先说话。

林峰从椅子上站起来时左手撑着膝盖,右肋的牵痛让他吸气时短了半拍。他走出审讯室时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第三间审讯室里的呼吸声平稳得不像一个被逮捕的人。

林峰在门口站住。那呼吸声很均匀,不快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像是那个人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东西。

贾言羽从身后跟出来,压低声音:“前两名的口供虽然准确,但级别太低。”

林峰没说话。

“真正的威胁在里面。”贾言羽的语气比平时慢了一拍,像在确认林峰已经准备好,“此人不是普通潜伏者。”

林峰用左手推开了第三间审讯室的门。门轴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木头的摩擦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声低沉的叹气。

审讯室更小。

没有木案,没有椅子。油灯只有一盏,放在墙角的地面上。老兵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双手放在膝盖上。铁链没有锁在他身上——他自己把铁链放在了脚边,叠得很整齐,像在准备什么。

林峰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弯腰进去。

老兵五十岁上下,头发灰白,脸上有风沙刻出的皱纹。身上的衣服是军械库杂役的短褐,袖口磨损得发白,领口浆洗得很干净——那种常年只有一套换洗衣物的人特有的整洁。

他不辩解,不求饶,只是抬头看着林峰。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仇恨。

林峰蹲下来。他用左手撑了一下膝盖,然后左前臂撑在另一条大腿上维持平衡,右肩没有对侧用力。那个动作让他的右肋牵动了一下,但他没让那个疼痛表现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

老兵没有回答。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军牌放在地上。动作很慢,像是知道这块东西会说什么话。金属撞击石砖的声音很短促,很沉——不像是一块铁牌落地的声音,更像是一声敲在棺材盖上的敲击。

林峰的右手无意识攥了一下,又松开。

军牌的正面被磨得发亮。边角的棱角已经被磨平了,只有中央那个模糊的字还能辨认——是个“林”字。

林峰蹲在那里,看着那块军牌。他的左手还撑在左腿上,但手指收紧了。

贾言羽在门外低声说:“此人如果真是第一营旧部,那他背后的人不是中州也不是凉州。”

林峰没有回应。

“那个人知道你的全部底细。”贾言羽说完这句话就没有再开口。

林峰左手先撑住膝盖,然后俯身去捡那块军牌。

动作很慢。

右肋传来一阵闷痛,他咬住牙没有让它影响手上的动作。左手手指第一下没有捏住——手指尖滑了一下,碰到冰冷的金属面。

然后他捏住了。

军牌背面有刻痕。

他的指尖沿那道刻痕走了一遍——那道刻痕的位置、深度、走向,和当年他亲手刻的那块一模一样。他蹲在地上握了一会儿那块军牌,用了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才确认自己已经知道了背面的字数,但还是要翻过来看。

他翻过来。

背面刻着八个字。

“不死不休,不弃不离。”

林峰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用左手拇指反复刮擦那行字的沟壑,每刮一下呼吸就重一声。他试着用右手撑了一下地面想站起来,但右肋的疼痛让他又单膝跪了回去。他靠着墙喘了一口气,然后继续用左手握着军牌,边缘嵌进掌心。

贾言羽在门口没有进去。

林峰在沉默中闭了一下眼睛。他听见墙角的油灯火苗晃了一下。他听见走廊里有一扇没有关好的窗被风吹了一下,木框发出吱呀的响声,那个节奏很规律,像一个呼吸节拍器。

他站起来时,膝盖骨撞击石砖发出一声钝响。

林峰推开审讯室的门走出来,军牌还攥在左手里。他没有看贾言羽,径直往前走,走了大约五步,然后突然站住。

他转身,右拳砸在门框上。

木门发出一声闷响。林峰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样抵在木头的表面,右手指节渗出血迹,染红了绷带边缘。

贾言羽从身后赶上来,抓住他的左臂。

“够了。”贾言羽的声音比平时高半度,尾音有一个极短的颤音,“你手废了谁去云州?”

林峰的右拳还抵在门框处,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抽回手臂。

贾言羽抓住他手臂的力道没有减弱。顿了一会儿,他翻了一下记录本,翻开,又合上,再翻开——循环了两次,最后也没有在那页上写字。

林峰慢慢收回右拳。右手指节渗出的血迹在白绷带上洇开,红色的范围在棉布上缓慢扩大,像水在干裂的土上慢慢渗透。

他把那块军牌重新攥进左手掌心,指节发白。

“把他单独关押。”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半度,“不许任何人接触。等我从云州回来亲自审。”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就像你们不允许我接触真相一样。”

那句话不是对贾言羽说的。林峰说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眼神多了一个极短的偏移,像是不确定这句话该从哪里收回。

他抬起左手拍了拍贾言羽的肩膀。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像是从远处着陆时没有估算好距离——拍完之后,手指在贾言羽肩膀的布料上多停留了一个呼吸才放开。

贾言羽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林峰的右手上——那血迹已经从绷带边缘洇到了手背,顺着骨骼的沟壑往下淌,在手背上画出一条暗红的细线。

“你要亲自去云州?”贾言羽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节奏,但尾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回落。

林峰没有回答。

他看向北境方向的天空。偏院走廊尽头有一扇朝北的窗,窗框缺了一角,夜风从那个破口灌进来。远处有一座烽火台。

那里的火光亮了一整夜。

在夜色中被风拉长,火焰在风中变形又复原,像一条烧红的伤口横亘在天空的边缘,久久不散。

林峰没有再说话。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左手握着一块旧军牌,右手垂在身侧,血从绷带边缘慢慢洇开。

走廊里剩下的那盏油灯被风刮了一下,火焰矮了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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