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弩臂上的刮痕
慕墨言进来的时候,林峰已经站回条案前。
她把那具被刮过的连弩放在条案边缘,弩臂上的刮痕在油灯下泛着新木的白茬。林峰没看连弩,指了指条案上空出来的那块木板面。
“别用纸。画这儿。”
慕墨言愣了一下。她看了眼条案上摊开的账册和请愿书,又看了眼那块干净的木板面——那是军需库记账用的条案,木纹被磨得发亮,但表面没上漆,炭笔落上去能吃得进木头里。
她从袖口抽出炭笔。
笔尖触到木板的瞬间,发出一声短促的沙响。她先画投臂,一根直线从木板左端拉到右端,笔触干净利落,没有停顿,没有修改。木纹顺着笔迹方向延伸,炭粉嵌进木纹的沟壑里,线条边缘微微洇开,像墨渗进宣纸。
公孙曦站在林峰身后半步。她的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格边缘的铜片——那个位置已经被磨得发亮,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铜锈。
慕墨言画到投臂中段时,左手食指突然在木板上刮了一下。指甲划过木头表面,留下一道浅痕,从投臂中段斜斜往上,停在卡榫的位置。
“这里。”她说,“这个位置需要特别处理。”
她的左手没有移开。四根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把那片区域遮住了大半。
林峰的目光停在她左手手背上。她的指关节微微泛白,指甲盖压着木板,压得指尖的肉往两边挤。他在心里数到三,她没有移开手。
“什么处理?”他问。
“卡榫的木头不能是普通榆木。”慕墨言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这句话她已经准备好要说。“需要用铁黎木,或者——”
“铁黎木安北没有。”公孙曦的声音从林峰身后传来,语气很平。“云州也没有。”
“那就用别的。”林峰说。他的声音比公孙曦更平,平到慕墨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低下头继续画。左手从卡榫位置移开,在木板上留下一个浅淡的指甲印。林峰看见那个印子的边缘泛白,和刚才他自己在门框上掐出的那个印子一样——指甲划过老木头时特有的那种白。
投臂画完了。她在投臂末端画了一个弧形的抛射槽,槽口朝上,弧度很浅,像一把躺倒的弓。
林峰指着抛射槽问:“这个结构的射程,能不能覆盖凉州军前营粮仓?”
他没有问“最远能打多远”。他问的是一个具体的坐标。
慕墨言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她抬起头,这次看林峰的时间比刚才长了约莫两息。
“郡王是要打粮仓,还是打营帐?”
“粮仓。”
“多远?”
“从云中北城墙算,一千二百步。”
慕墨言把炭笔换到左手,用右手拇指在抛射槽的弧度上比了一下。她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默算一个数字。
“够。”她说。“但配重箱不能用石头。”
她翻过炭笔,用扁平的侧面在投臂下方画出一个梯形。线条比刚才更细密,每一笔都压得很短,像是怕画错。梯形的剖面内部,她用炭笔侧面涂出一片阴影——不是涂满,是斜着拉出一道道细密的平行线,线间距不到半指。
林峰看着那片阴影,皱了皱眉。
他见过这种标示方式。在之前连弩的图纸上,弩机卡槽里需要填充乌金墨玉的位置,也是用这种斜线标示的——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间距。
“乌金墨玉。”他说。
“对。”慕墨言没有抬头。“密度是石头的三倍。同等抛力下,配重箱只需要传统体积的三分之一。”
她的炭笔在阴影区域继续涂,涂到一半突然停住了。不是画完了,是卡住了——笔尖抵在木板上,手指在用力,但画不下去。
啪。
笔尖断了。
断茬在木板上刮出一道细长的白痕,从阴影区域一直延伸到梯形外面。慕墨言猛地收手,断掉的炭笔头在条案上弹了一下,滚到账册边缘停住了。
她用袖口去擦那道白痕。擦了两下,没擦掉。木刺已经把炭粉吃进去了。
“图谱里记载的矿脉位置——”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在云隐旧都以北三十里。”
林峰没有看她。他在看那道白痕。
“云隐旧都。”他说。不是问句。
“嗯。”
条案上安静了约莫三息。窗外传来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油灯的火焰被窗户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晃了一下,条案上的人影也跟着晃了一下。
林峰用左手把一张舆图从条案底下抽出来。他铺图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左手按住图的一角,右手把图展开,每展开一截,左肩就要微微往上提一下。他提了三次,舆图才完全铺平。
云州以北。云中城。安北城。云隐旧都。
慕墨言用断掉的炭笔在图上画了一个圈。那个圈落在云隐旧都以北三十里的位置,边缘不太圆——断茬戳在羊皮纸上,纸面被戳出几个细小的凹坑。
林峰看着那个圈。
云隐旧都。赫连威武的地盘。从安北出发,快马一天一夜。但那里不是安北军的防区,也不是云州军的防区。那是云冈军的驻地外围——赫连威武的骑兵每天早上在那里遛马。
他的右手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指甲盖磕在木头上,发出两声闷响。
然后他拿起姚白白账册上那页画了“借”字的纸。翻到背面。纸背的炭笔凹痕从正面透过来,摸上去像盲文。
他从笔架上取了支新笔,蘸墨。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他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疼,是右肋的绷带在这个姿势下勒得更紧了,牵动了腹部的肌肉。墨在“提”字的起笔处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用左手掐了一下右肋。指尖隔着衣料按进绷带边缘,疼痛让他的肩膀绷紧了一瞬,然后松开。手不抖了。
他写完了那行字。
徐莺莺推门进来的时候,林峰正在把笔放回笔架。她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拍——目光从林峰的右手扫到他右肋的位置,在衣料上那一小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飞鸽已经准备好了。”她说。
林峰把纸条递给她。纸条折了两折,折痕压得很用力,纸边微微翘起。
徐莺莺接过纸条时,用左手食指在背面划了一下——不是打开,是指甲轻轻刮过纸面,确认没有夹层。然后她把纸条收进袖口。
“传给赫连威武。”林峰的声音很轻,轻到条案对面的慕墨言要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告诉他——雪还没化,但我要提前动手了。”
徐莺莺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用左手按压了一下右手食指的指腹——那个被烛火烫出水泡的位置。水泡已经消了,但皮肤上留着一个淡红色的圆点,摸上去比周围的皮肤光滑。
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拇指指甲缝里嵌着一根细小的木刺,血已经干了,在指甲边缘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他把木刺拔出来,用拇指和食指碾了一下,木刺断成两截,落在条案上。
慕墨言还在看那道白痕。她用断掉的炭笔头在木板边缘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想把卡在木纹里的炭粉敲出来。
敲到第三下时,她停住了。
林峰已经把舆图卷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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