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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郝清风的账册


林峰在帐门口站了一会儿。

午后的日头晒得后颈发烫,他抬手挡了一下,转身掀帘回帐。帐内比外面凉快些,火盆里的炭火只剩一层白灰,布片残骸早已烧尽。他走回主位坐下,左手翻开案上那份后勤调度册——右手搁在桌下,掌心的纱布边缘又洇出一点暗红色。

批了约莫半个时辰。

帐外脚步声从远到近,踩在夯土地上,节奏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林峰没抬头,左手翻过一页调度册,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息。

掀帘。

郝清风进来时带进一股外面的热气。他手里攥着一卷纸,纸的边缘被捏得起了皱。另一只手托着一本薄册,封皮是粗麻纸,没有题签。

“主公。”他把那卷纸放在案上,压住了后勤调度册的一角。

林峰抬眼看了他一下,左手将那卷纸拨开,展开。联名谏书。纸面粗糙,墨迹浓淡不一——不是一个人写的,是五个人分别签名。末尾五个名字排成一列,第三个名字的笔画收尾处有一个墨点,像是写完最后一笔后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林峰用左手食指的指腹划过那五个签名。

指腹触到第三个签名时,纸面微微凹陷——那一笔压得比其他四个都重。

“五个人。”林峰把谏书合上,放在一边。右手始终没动。

郝清风把那本薄册翻开,翻到折角的那一页。纸张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折过的深痕,折痕处的纸纤维已经泛白。他把册子放在林峰面前,右手拇指在折痕处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左手攥成拳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莺莺姐的事,不是我一个人的意思。”他的语气平静,但那个拳头的指节白得发青。“诸将都在看着。”

林峰低头翻那本册子。

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日期、情报来源、情报内容摘要、传递路径、接收人。徐莺莺近三个月经手的所有情报,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林峰一页一页翻,左手翻页的动作不快,每翻一页都停几息。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翻到折角那一页时,他停了。

三条标注。红色墨迹,在黑色字迹旁边格外扎眼。每条标注只有四个字——来源存疑。林峰的左手食指压在第一行标注上,顺着字迹往下移,移到第三行时,指尖停在了一个地方。

那一行的末尾,情报传递路径的最后一段,写着三个字。

抄送:贾。

林峰把那一页从册子里抽出来。纸张脱离装订线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撕开一层干透的糨糊。他用左手指尖将那页纸压平,放在郝清风面前。

左手食指敲了两下纸面。第一下敲在“来源存疑”上,第二下敲在“抄送:贾”上。

“这三条存疑的情报,”林峰的声音很轻,轻到郝清风得往前倾一点才能听清,“每一条在递给我之前,徐莺莺都先抄送给了贾言羽。”

他抬起左手,把烛台往郝清风那边推了半寸。烛火晃了一下,光从郝清风的下巴往上打,照亮了他眼角一条极细的纹路。

“你查她,不如先查贾言羽的归档。”

郝清风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他看了三息。然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右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布料在指间绞出一道褶。他抬起头,对上林峰的眼睛。林峰没有笑,也没有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烛火在他右半边脸上投下的阴影,随着火苗微微晃动。

郝清风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林峰用左手手肘将联名谏书推回去。纸张在桌面上滑出一段距离,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他刻意避开了右手发力——掌心的纱布在桌下又洇深了一点颜色,袖口蹭到桌沿时沾上一丝血迹,他没看。

“这份东西我当没看过。”林峰把被抽出的那页纸叠好,左手拇指和食指沿着折痕压了两遍,塞入袖中。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郝清风。

“但下次你再查我的人——”

他顿了一下。不是说不下去,是故意停的。那半息停顿里,帐外的风声忽然变得清晰。

“记得先查我。”

口气像在说一件小事。但他眼睛没有离开郝清风的脸。

郝清风拿起谏书。右手拇指和食指在纸张边缘捏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用力过猛,纸张被捏皱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皱角,手指松开,又捏紧。

“那我先走了。”他的声音比进来时低了半度。“主公保重。”

转身。掀帘。出去。

帐帘落下来时,外面的风声灌进来一瞬,带着暮色里收营的吆喝声。有人在远处喊马料到了没有,有人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然后是马蹄踏过泥地的闷响,一下,两下,渐渐远了。

林峰独自坐在主位上。

他把袖中那页纸又掏出来,摊在案上。左手食指顺着“抄送:贾”那三个字又划了一遍,然后重新叠好,塞回袖中。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做得仔细,像是叠的不是一张纸,是别的什么东西。

帐外暮色渐浓。烛火在案上晃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帐布上拉长了一截。

他低声说了一句。

“查到我头上来了……”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听见。然后他把左手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了右手纱布上新洇出的那片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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