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吐不出来的血
第六百六十一章 吐不出来的血
千代看着林远。
她看着这个男人。
他将她最大的秘密，像剥开水果般轻易展现在她面前。
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赤身裸体的囚徒。
而他是手握烙铁的审判官。
“你……”
她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身后的二十名倭人武士，虽然听不懂那句扶桑古语。
但他们能看到自己公主脸上，那前所未有的惊骇和恐惧。
“杀了他！”
为首那名武士，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
他动了。
手中的太刀，划出一道凄厉的森白弧线。
带着一往无前的必杀之意，直取林远的咽喉。
居合斩。
扶桑剑道中最快最狠的一刀。
林远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把越来越近的刀。
他只是静静的看着千代那双紫色的美丽眼眸。
那双眼眸，已经被恐惧和绝望彻底淹没。
仿佛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多看一眼。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他那脆弱苍白的脖颈时。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
像一滴水落在了结冰的湖面。
那名武士的刀停住了。
停在了离林远的脖子，不到半寸的地方。
一根手指。
一根戴着黑色铁指环的苍白手指。
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那里。
轻轻的点在了那快如闪电的刀身之上。
那名武士瞪大了眼睛。
他不敢相信。
这世上竟有人能用两根手指，夹住他这全力的一刀。
他想抽刀。
却发现那柄用百炼精钢打造的太刀，像被一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住。
纹丝不动。
“你的人，太吵了。”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看到了一张脸，和他一样穿着黑色飞鱼服。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脖颈一凉。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变软。
看到了周围同伴那惊骇欲绝的脸。
看到了公主殿下那瞬间被血色染红的白色和服。
他最后看到的。
是自己那冲天而起的腔子里的热血。
“噗通。”
无头的尸体，倒在了地上。
血染红了这艘华丽楼船的甲板。
林远自始至终都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仿佛刚才那场电光火石的生死搏杀，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无聊杂耍。
他身后那四名如同鬼影般的前东厂番子，也重新隐入了黑暗。
仿佛从未出现过。
楼船之上一片死寂。
剩下的十九名倭人武士像十九尊石雕，握着刀却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青衫男人。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真正的妖魔。
“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吗？”
林远看着千代那张比雪还白的脸，笑了。
千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死死的盯着林远。
那双紫色的眸子里，愤怒恐惧不甘和一丝疯狂的兴奋交织在一起。
良久。
她才沙哑的开口。
“我凭什么信你？”
“就凭你杀了我的人？”
“不。”
林远摇了摇头。
“就凭我能给你，你最想要的东西。”
“而我杀你的人，只是想告诉你。”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的刀，从不问为什么。”
“它只听我的命令。”
“今天，它可以杀你的手下。”
“明天，它就可以为你杀光所有挡在你复国之路上的敌人。”
“这把刀，你敢用吗？”
千代的心狂跳起来。
她看着林远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
她知道自己正在和一个魔鬼做交易。
一个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交易。
可她别无选择。
“我要看到你的诚意。”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要向我证明，你有这个实力。”
“如你所愿。”
林远笑了。
他打了个响指。
“林虎。”
“少主！”
戴着恶鬼面具的林虎，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的身后跟着两名土匪，押着一个被堵住了嘴的华服太监。
正是王瑾。
“这是我送你的第一份礼物。”
林远指着那个已经吓得屎尿齐流的东厂提督。
“大明东缉事厂厂公，王瑾。”
“他和你那个没用的盟友，太子殿下通倭叛国的证据都在我手上。”
“现在，我把他交给你。”
“你可以杀了他，拿着他的脑袋去向大明皇帝邀功。”
“或许那位皇帝一高兴，就会赏你几百两银子让你滚回你的扶桑老家。”
千代看着那个在地上像蛆一样蠕动的王瑾。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和一丝不屑。
她知道林远在试探她。
也在羞辱她。
“你的第二份礼物，是什么？”
她冷冷的问道。
“第二份礼物……”
林远转过身，望向通州城的方向。
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死寂的城。
“别急。”
“好戏，才刚刚开场。”
……
通州，北门。
城墙之上，火把烧得如同白昼。
守将张懋一身戎装，手按佩刀脸色凝重的看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军队。
汉王府的旗号。
五千人的骑兵。
为首的是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汉王，朱高煦。
“开门！”
城下那个穿着亲王重甲的“朱高煦”，对着城楼之上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本王奉旨清君侧！”
“尔等还不速速打开城门，恭迎王师！”
张懋没有动。
他是英国公府的人。
是皇帝的心腹。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朱高煦早已失势被圈禁在云顶阁形同废人。
又怎么可能会率领大军出现在这里？
这一定有诈。
“弓箭手，准备！”
他厉声喝道。
城墙之上数千名神机营的士兵，瞬间张弓搭箭。
黑洞洞的火铳口，也对准了城下那片黑压压的骑兵。
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可城下的“朱高煦”却不慌不忙。
他只是冷笑一声，对着城楼之上高声喊道。
“张懋！”
“你以为你不开门，就能置身事外吗？”
“你以为王瑾那个老阉狗扳倒了我，就会放过你们这些靖难功臣吗？”
“我告诉你！”
“东厂的屠刀，已经架在了你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玉田县，就是你们的下场！”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他说着，从身后拿出了一个血淋淋的包裹。
狠狠的扔在了城门之下。
包裹滚了几圈散开了。
露出了里面十几颗死不瞑目的人头。
张懋定睛看去。
他的瞳孔猛的一缩。
他认得那几颗人头。
为首的正是玉田守将，张槐！
和他手下那几个他最熟悉的校尉！
张懋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玉田失守了？
张槐被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他心神大乱之际。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突然从城南的方向传来。
紧接着。
是第二声，第三声。
一道冲天的火光，染红了半边夜空。
“不好！”
张懋猛的回头，望向城南。
“是西仓！”
“粮仓走水了！”
城墙之上，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所有士兵都惊骇的看着那片如同地狱般的火海。
和那越来越近的爆炸声。
他们知道完了。
那座号称可供京城百万军民支用三年的天下粮仓。
完了。
……
西仓之外。
一处隐蔽的山坡上。
林远和千代并肩而立。
静静的看着下面那片由他们一手点燃的人间炼狱。
“这就是你的第二份礼物？”
千代的声音在颤抖。
她不是因为恐惧。
而是因为极致的兴奋。
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坐着大明的战船杀回扶桑的那一天。
“不。”
林远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个开始。”
他看着那片冲天的火光。
和那从城里蜂拥而出，试图救火的通州守军。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一个没有了粮食的京城。”
“一座军心大乱的坚城。”
“一个被愤怒和恐惧冲昏了头脑的守将。”
“现在，你告诉我。”
他转过头，看着千代那双在火光下显得愈发妖异的紫色眼眸。
“这座城，还能守多久？”
千代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林远那张苍白的仿佛透明的侧脸。
她的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怀疑，终于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拜。
和一种她不愿承认的致命的沉沦。
她缓缓的单膝跪下。
对着这个比她还要年轻的男人。
低下了她那属于皇室的高贵的头颅。
“扶桑，千代。”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愿为主人献上我的忠诚。”
“和我的，一切。”
林远没有去扶她。
他只是看着山下那片越来越大的火海。
淡淡的说道。
“很好。”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手中的第一把刀。”
“一把插向大明心脏的来自海上的刀。”
“现在带着你的人，和王瑾那个废物回去吧。”
“回到你的船上去等。”
“等我拿下北平。”
“等我为你准备好，足够让你颠覆一个国家的兵马和粮草。”
“是，主人。”
千代恭敬的应道。
她站起身，深深的看了林远一眼。
然后转身带着她的人，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的融入了无边的黑暗。
……
大火烧了一夜。
天亮时。
曾经堆积如山的西仓，已经变成了一片焦黑的冒着青烟的废墟。
通州城也彻底乱了。
愤怒的饥饿的百姓，冲击着府衙。
惶恐的绝望的士兵，在街上公然哗变。
守将张懋焦头烂额，一夜之间白了半个头。
他终于做出了一个他这辈子最错误的决定。
他打开了北门。
他选择向城外那支打着“清君侧”旗号的汉王大军“投降”。
他希望借助汉王的力量，来平息城内的暴乱。
也希望在这场即将到来的京城巨变中，为自己和英国公府博一个从龙之功。
可他等来的。
不是汉王的安抚和封赏。
而是林远那八千如狼似虎的大军。
和黑洞洞的冰冷的火铳口。
当邱峰带着人冲进帅府，将他死狗一样按在地上时。
张懋才终于明白。
他引狼入室了。
他亲手为这座固若金汤的坚城，打开了通往地狱的大门。
……
帅帐之内。
林远坐在主位。
下面跪着一众被解除了武装的通州降将。
和那个面如死灰的张懋。
“少主。”
林虎像拎着一只死鸡一样，将那个假冒朱高煦的替身扔在了地上。
“幸不辱命！”
“很好。”
林远点了点头。
他看着跪在地上，已经彻底失去了所有斗志的张懋。
“张将军。”
“现在这座城，是我的了。”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张懋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无尽的怨毒和悔恨。
“林远！”
“你不得好死！”
“你会遭报应的！”
“报应？”
林远笑了。
“我就是你们的报应。”
他站起身，走到张懋面前。
从他怀里掏出了那块属于英国公府的调兵虎符。
“多谢张将军，慷慨解囊。”
他将虎符在手中掂了掂。
“有了这个。”
“京营三大营和北平的九门防务，就等于向我敞开了一半。”
“你！”
张懋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林远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对着帐下所有的人下达了他进入通州之后的第一道命令。
“传我将令！”
“开仓！”
“放粮！”
“告诉全城的百姓！”
“我林远来了！”
“从今天起，通州城内所有的人都能吃饱饭！”
“只要他们肯拿起武器跟着我！”
“跟着我一起去北平！”
“去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讨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道惊雷。
在每一个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烧了官仓。
却要开私仓。
他要用那些本该被饿死的百姓，做他的兵。
他要用这座被他亲手推入深渊的城。
做他攻向那座至高无上紫禁城的第一块踏脚石！
所有的人都被他这惊世骇俗的疯狂想法，彻底震惊了。
他们看着那个站在那里的单薄的青衫身影。
感觉自己像是在仰望一尊即将颠覆这整个天下的神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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