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血契树根下的佛珠
那条血红色的纹路终于彻底钻进了夏威远的心口。
门廊下的人猛地抽搐了一下。
干瘪的胸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裂音,皮肉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内拉扯,凹陷下去一块。
红光在他青筋暴起的皮肤下有节律地搏动,每一次闪烁,都伴随着骨骼被一点点挤压的脆响。
初月收回视线,左手死死抠住满是泥泞的地面。
泥土很湿,混合着海棠叶腐烂的汁水,又冷又黏。
她右脚踝忽然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但下半身早已麻木,她分不清那是虫子爬过,还是脊椎重创带来的错觉。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毫不相干的念头——昨夜在药王谷,那块放在石桌上的冷腊肉,腊肉上没刮干净的盐霜,咸得发苦,不知道有没有被野狗叼走。
她用力闭了一下左眼,把这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她没有去管夏威远的死活。
“扶我起来。”
声音很轻,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谷青崖半跪在泥水里。
他的右肩以一种诡异的角度耷拉着,脱臼的关节处肿起一大块,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出完好的左臂,穿过初月的腋下。
初月咬着牙,借着这股力道往上抬起身体。
腰部以下的骨骼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脊椎受创的地方传来一阵剧烈的错位感。
双腿软绵绵的,完全使不上力,鞋底在泥泞中拖出两道深沟。
泥水倒灌进布鞋里,又湿又重。
最要命的是左肩。
那把黑色的匕首还死死卡在骨缝里。
冰冷的金属刃口正在一点点吸走她体内的温度。
她每喘一口气,肺叶边缘就会擦过刃口。
铁腥味顺着气管爬上来,压住了喉咙里的血沫。
漏气的嘶嘶声混在风里,如同钝锯在胸腔里来回拉扯。
“去后花园。”
初月靠在谷青崖的左肩上,右手那三根焦黑的手指无力地垂着。
仅剩的拇指和完好的小指,死死攥着那半截无不为的残剑柄。
谷青崖撑着她的重量,脚步有些踉跄。
他左臂的肌肉紧绷着,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初月的肩膀上。
他走得很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生怕踩到碎瓦片让初月颠簸。
正院方向,绥远的灵力威压还在一波波地往外溢。
空气里弥漫着沈离命格暴走后留下的腐朽草木味。
夜风很狂。
枯萎的海棠花瓣化作灰烬,打在脸上,又干又冷。
他们避开了正院的月亮门,沿着最暗的抄手游廊往前走。
初月的右眼一片漆黑,魔化的黑纹在眼眶周围微微发烫。
仅剩的左眼视野里,相府的轮廓变得扭曲而惨淡。
远处的围墙外,巡防营的火把已经亮成了一片。
隐约能听到甲片碰撞的碎响,像催命的更漏。
红色的火光将夜空映得发暗。
路过暗渠的时候,谷青崖的脚步停了一下。
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一滩还没干透的血迹。
血迹边缘有拖拽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假山后面。
是那些被处理掉的黑衣守卫。
初月连看都没看一眼。
她现在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那个把沈家三兄弟的命格死死钉住的阵眼。
后花园的月门被风吹得半开。
惨淡的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园子中央那棵巨大的古槐上。
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
光秃秃的枝干直指夜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风吹过,枯枝没有晃动,却有几片残叶无风自落。
树底下的泥土颜色不对。
比周围的土要深得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吸饱了陈年的血。
几只白色的软虫从泥土缝隙里钻出来,又迅速缩了回去。
透着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谷青崖把初月扶到旁边的一块太湖石上靠着。
石头的触感冰凉,初月把后背贴上去,试图借着这股凉意压制体内的虚弱。
谷青崖转过身,看向一直跟在后面、瑟瑟发抖的两名亲信家丁。
“挖。”
谷青崖的声音很冷。
他左手扣着风镜流云弓的弓背,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两名家丁手里拿着铁锹,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他们看了一眼初月。
那个女人半张脸覆盖着黑纹,右手的指头焦黑如炭,浑身是血。
比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要吓人。
家丁咽了一口唾沫,不敢违抗,拿着铁锹走到古槐北侧三尺的地方。
铁锹铲进泥土里,先是磕到了一块硬石,溅出一点微弱的火星。
然后沉闷地没入软土中。
泥土被翻开。
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檀香味混着腐血的腥气冲了出来。
谷青崖的喉咙里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咯咯声。
像是一只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野鸟。
这味道。
太像西域那个暗无天日的黑牢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粗。
左手不自觉地松开弓背,手指死死抠住自己左臂内侧的旧伤疤。
指甲陷入皮肉,抠出带血的泥垢。
只有这种刺痛,才能让他不至于陷入那段被当成药人的幻觉里。
“继续。”
初月的声音打断了谷青崖的战栗。
家丁的铁锹碰到了什么硬物。
当的一声。
泥土被扒开,一根粗壮的树根露出了地表。
那树根已经被血浸泡成了黑紫色。
树皮的纹理扭曲着,像一张张痛苦张大的嘴。
表面长满了暗红色的霉斑,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初月的左眼死死盯着那截树根。
她让谷青崖扶着她,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点挪到坑边。
距离近了,她看清了树根上的东西。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字。
沈洵。
沈霂。
沈御。
每一个名字下面,都跟着生辰八字。
那些字迹深深刻进木纹里,缝隙里填满了凝固的黑血。
十六年。
这根树根在这地底下吸了十六年的血。
把沈家三个儿子的福泽、气运、甚至命数,一点点抽干。
初月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生理性的干呕冲上喉咙。
那不仅仅是腐血的味道,那是她家人被偷走的一生。
她想起大哥熬夜读书时眼底的乌青,想起二哥被骂作废物时低垂的头。
她没有吐出来。
她猛地抬起那只焦黑的右手,用仅剩的拇指根部,狠狠按在左肩的匕首柄上。
用力往下压了一寸。
嘶——
匕首搅动血肉,摩擦着骨缝。
钻心的剧痛瞬间贯穿全身,硬生生把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冷汗顺着额头砸在泥土上。
“再深些……”
初月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声音微弱如游丝。
“路知的佛珠就在那锁眼处……”
她盯着那截树根的下方。
“那是他们命格的‘活棺材’。”
家丁的手抖得连铁锹都握不住。
其中一个颤抖着往下又挖了两铲子。
泥土突然塌陷下去。
树根下方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空洞。
还没等家丁看清里面的东西,一股浓稠的黑气猛地从空洞里喷了出来。
啊!
家丁惨叫一声,丢下铁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其中一个被凸起的树根绊倒,在泥地里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黑气在半空中扭曲、拉长。
化作十几只焦枯的、瘦骨嶙峋的鬼手。
那些鬼手没有皮肉,只有黑色的指骨,带着极寒的阴气。
它们没有去抓逃跑的家丁,而是直直地朝着坑边的初月扑了过来。
地穴底下的阵法感应到了活人的气息,开始反扑了。
初月的下半身根本动不了。
她就那么靠在谷青崖身上,看着那些鬼手逼近。
谷青崖眼神一凛。
他左手猛地抡起风镜流云弓。
弓弦上没有箭,但他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灵力。
弓弦划破空气,带起一道微弱的风刃。
啪!
冲在最前面的两只鬼手被弓弦抽中,瞬间溃散成黑烟。
但更多的鬼手从地穴里涌了出来。
它们顺着烂泥往上爬,抓向初月的脚踝。
初月推开了谷青崖搀扶的手。
她用右肘抵住他的胳膊,硬生生把他格开。
牵扯到背部的肌肉,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
她现在的身体,就像一具正在腐烂的器物。
她排斥任何活人的触碰。
失去支撑,她整个人跌坐在泥泞的坑边。
伤口再次撕裂,鲜血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她没有去看那些即将抓到她的鬼手。
她的左眼死死盯着地穴空洞的最深处。
那里,躺着一串暗淡无光的佛珠。
那是路知被抽走的佛性,也是连接沈、夏两家命格的最后锚点。
初月抬起右手。
那只手的三根手指已经彻底碳化,只剩下拇指和小指还能活动。
她将小指伸向左肩。
指尖探入那道不断涌血的创口。
温热、粘稠的心头血沾满了指尖。
这具身体的精血已经快要耗尽了。
强烈的失血性眩晕仿佛海啸一样砸过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重影。
她咬破舌尖,借着那一丝腥甜的痛觉,稳住心神。
一口带血的唾沫吐在暗黑色的泥土上。
右手在虚空中缓慢而艰难地划动。
每一笔,都带着肉眼可见的金色血光。
玄武镇邪符。
她画得很慢,手抖得厉害。
但符文的轨迹没有一丝偏差。
最后一笔落下。
初月的手指猛地向前一点。
那道带着她本命精血的符文,化作一道刺目的金芒,直直坠入地穴深处。
金芒穿透了那些黑气化作的鬼手。
鬼手在接触到金芒的瞬间,发出凄厉的嘶鸣,化作飞灰。
符文精准地落在了那串暗淡的佛珠上。
金色的符火瞬间腾起,顺着泥土蔓延,将那根被血浸透的槐树根点燃。
树根上刻着的生辰八字在符火中迅速变得模糊、焦黑。
“师父,你的眼睛……”
谷青崖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
他看到初月那只全盲的右眼里,魔化的黑纹正在疯狂扭动。
而她的左眼,却透出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空洞的死气。
初月没有理会他。
她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地穴底部。
她能感觉到符咒的力量撞击在佛珠上那一刻的反震。
喀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从地底传出。
那串承载着无数怨念和因果的佛珠,在血符的金光中,骤然炸裂。
灵性散尽。
木质的珠子瞬间化为一滩粉末。
就在佛珠碎裂的同一时间。
一股纯正的、浩大的佛门愿力,从那堆粉末中反哺而出。
那力量顺着地穴的阴风,直冲而上,顺着初月的右手脉门,狠狠撞进了她干涸的丹田。
初月的身体猛地一震。
佛门愿力与她体内残存的魔气瞬间撞在一起。
经脉里传来针扎般的剧痛。
这股力量太过霸道,她知道,接下来的每隔一刻钟,这两种气息都会在经脉里逆流冲撞。
皮肤下的血管微微凸起,透出一种病态的青紫色。
但紧接着。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那三根原本已经彻底焦黑、失去知觉的手指上。
竟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刺痛。
痛觉。
活人的痛觉。
她死死盯着那几根手指,像看一件陌生的物件。
她试着弯曲了一下指节。
焦黑的皮肉再次崩裂,渗出一点点暗红的血珠。
她用完好的拇指用力掐住那块新裂开的肉,直到血流得更多,才确认这痛觉不是幻象。
很疼。
但她没有笑。
她的脸上只有一种极致的、空洞的冷漠。
佛珠碎了。
路知作为药引的身份结束了。
沈家兄弟命格上的锁,断了。
但这就意味着,她和正院那个人的命格,彻底对上了。
一阵夜风吹过。
带着更浓烈的血腥味。
地穴底下的黑气已经散尽了,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突然。
空洞深处传来了一声笑声。
那笑声很低,很闷,如同生锈的铁器在互相刮擦。
是绥远的声音。
这声音不是从空气里传来的,而是顺着地脉,直接响在初月的脑子里。
“你以为,碎了佛珠就能赢?”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去东郊看看吧……”
“你那个姓祝的情郎……”
声音顿了一下,带着残忍的戏谑。
“已经被我钉在阵眼上了。”
初月坐在泥地里,一动没动。
右手掌心微微松开。
一阵风吹过。
从地穴里带出的最后一点佛珠粉末,从她的指缝间滑落,散在满是血污的泥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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