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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暗渠尽头的灯笼


沈御的手指像铁箍一样扣着初月的手腕。

力道极大。

初月下意识往后瑟缩了一下,右脚踝上的森白骨手跟着在泥地里刮出一道刺耳的闷响。

她侧过头,把布满魔纹的右半张脸往阴影里藏。那只焦黑僵硬的右手在烂泥里抠挖了一下,死死攥着那块刻着“安倍澈”的木牌。

沈御没有松手。

他左手提着防风灯,右手顺势一拽,将初月半个身子从暗渠的烂泥里拖了出来。

初月因为高热和脱力,整个身子往下坠。

沈御稳稳地架住她的咯吱窝,避开了她左肩上那处深可见骨的贯穿伤。

“进去。”沈御的声音很低,没有起伏。

他吹灭了防风灯。

四周陷入绝对的黑暗。

祝清时从暗渠里爬出来,右臂漆黑肿胀,像一截毫无生气的枯木般垂在身侧。他用左手撑着湿滑的砖墙,粗重地喘了一口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拖着大面积撕裂的后背,硬生生挤到沈御和初月中间。

那个位置,刚好挡住了沈御看向初月右脸的视线。

沈御在黑暗中摸索了一下,推开墙根处一块松动的青砖。

轧轧的摩擦声响起。

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在墙根底下移开。

里头涌出一股陈年药材混合着干土的涩味。

沈御架着初月往里走。

祝清时跟在后面。

暗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外头夜风的呼啸。

这是一间极其狭窄的地下密室。

沈御摸黑走到石桌前,擦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一盏只剩半截的蜡烛。

昏黄的光晕散开。

初月被放在一张石凳上。

她靠着冷硬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气流在受损的肺管里刮擦,发出短促的杂音。

沈御转过身,从石桌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生锈的药剪,又端出一个盛满烈酒的铜盆。

他蹲在初月面前。

初月的右脚踝肿得发亮,那只森白的骨手五指深深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被尸毒沤得发白翻卷。

沈御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询问。

他将药剪的尖端直接插进白骨与血肉的缝隙里。

初月浑身猛地一绷。

失去灵力护体的凡人之躯,将痛觉放大了十倍。那感觉像被生锈的铁锯在骨膜上来回拉扯。

她死死咬住下唇,左臂如死木般垂着毫无反应,那只焦黑的右手却痉挛着在石桌边缘刮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沈御手腕猛地发力。

咔嚓。

骨手被硬生生撬开。

一汪发黑的污血从初月脚踝的血洞里喷了出来,溅在沈御灰色的长衫下摆上。

当啷。

沈御将那只骨手扔进烈酒铜盆里,发出沉闷的落水声。

初月的脑袋重重磕在石壁上,冷汗瞬间浸透了额前的碎发。

她左肩那处刚刚凝结的贯穿伤,因为剧烈的颤抖再次崩裂,暗红的血顺着袖管往下滴。

沈御站起身。

他走到铜盆边,把双手浸在烈酒里,用力地搓洗。

搓得极重。

水声在逼仄的密室里回荡。

祝清时靠在另一侧的墙壁上。他左手死死握着剑鞘,眼睛盯着沈御的动作。

沈御洗完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扔到祝清时脚边。

“清风散。”沈御背对着他,声音依旧没有起伏,“解不了东瀛的蚀骨散,但能护住心脉,让毒血半个时辰内走不到脖颈。”

祝清时没有道谢。

他艰难地弯下腰,用左手捡起油纸包,用牙咬开封口,仰头将药粉倒进嘴里。

药粉极苦。

祝清时喉结滚动,咽下去的瞬间,胸腔一阵剧烈的痉挛。

他偏过头,“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腥臭的黑血。

血溅在石桌的边缘。

沈御转过身,看着那滩黑血。

他走到石桌前,从最里侧的石匣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折纸。

纸张很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

沈御将那张纸按在石桌上,正好压在祝清时刚刚呕出的那滩毒血上。

初月仅剩的左眼微微睁开,视线里带着墨绿色的重影,死死盯着那张纸。

纸张吸饱了毒血,原本空白的背面,一点点浮现出暗红色的纹路。

那是一个极其繁复的阵法图腾,中心是一个扭曲的狐狸面具。

东瀛安倍家的式神图腾。

初月那只焦黑的右手在膝盖上缩紧了,掌心里那块刻着“安倍澈”的木牌硌得她生疼。

“暗渠里那几具守卫的尸体,半个时辰前被巡防营发现了。”

沈御的语速突然变快,带着一种神经质的紧绷。

“五殿下的事,宫里压下来了,只说染了急症。但御花园偏殿地窖里的碎块,右相的人已经过手了。”

沈御把那张吸满毒血的纸举到初月面前。

“沈府外头,现在围了三层人。禁军在明,白衣杀手在暗。”

初月看着那张纸。

那是一张地契。

沈家城西老宅的地契。

“安倍澈的名字,在这地契夹层里藏了二十年。”

沈御的目光从初月的左眼,移到她满是魔纹的右脸,再移到她焦黑的右手。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

“月儿,咱们沈家老宅,恐怕才是这万恶之源。”

密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初月短促的喘息声。

她没有躲避沈御的目光。

她看着沈御那张温润的脸此刻布满阴霾,看着他沾满污血的下摆。

她把手里的木牌放在石桌上。

木牌挨着那张地契。

上面的“安倍”二字,在微弱的烛火下透着一股腐朽的死气。

祝清时往前走了一步。

他左手撑在石桌上,漆黑的右臂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

“走。”祝清时看着初月,只说了一个字。

沈御将地契折好,塞进怀里的内袋。

“这下面有条废道,通往后花园假山,从那里的夹道出去,直达城西巷弄。”

沈御转过身,去扶初月。

祝清时的左臂横了过来,挡在沈御的手前。

沈御停住动作,看着祝清时。

祝清时的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一种濒死野兽护食的眼神。

初月伸出那只焦黑的手,搭在石桌边缘,自己借力站了起来。

右脚踝传来钻心的刺痛。

她身子晃了一下。

沈御绕过祝清时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初月的左边完好的腰侧。

祝清时没有再拦。他收回左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沈御吹灭了蜡烛。

黑暗再次降临。

三人摸索着进入了更深处的地道。

地道里很窄,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来,砸在初月的后颈上。

她走得很慢,右脚不敢完全受力,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高热让她的脑子一阵阵发晕。

但那张浮现着东瀛图腾的地契,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她的神经上。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的空气变得冷冽起来。

一股清晨特有的寒雾顺着缝隙钻进地道。

雾气里,夹杂着浓烈的、木材焚烧的焦味。

沈御推开头顶的石板。

微弱的晨曦透了进来。

天边泛起一丝死灰色的光。

卯时初了。

三人从假山背后的洞口爬出来。

初月靠在假山冰冷的石头上,大口喘气。

祝清时左手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地面。他侧过身子,将初月右侧的盲区完全挡在自己身后。

远处,沈府正门的方向。

砰。

砰。

沉闷而巨大的撞门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空。

初月抬起头,左眼越过假山的缝隙,看向沈府高高的围墙。

数道穿着纯白衣衫的人影,悄无声息地跃上了墙头。

他们的脸上戴着毫无生气的狐狸面具,在晨光下泛着惨白的冷光。

初月看着那场大火。

她收回视线,焦黑的右手死死攥紧了那块木牌。

“带路。”

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要把一切烧成灰烬的戾气。

“绥远既然想要这块地契,我就带他去沈家祠堂,看看底下到底埋了谁的骨头。”

沈御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住她的胳膊,带着她往假山深处的隐秘夹道走去。

地道漆黑,三人直奔城西老宅,而沈府外的白衣杀手已在夜色中缓缓拔出了长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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