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太子府的暗影
那只夜鸟的叫声还没落下去。
初月的膝盖突然软了。
她重重地跌跪在碎石上。膝盖骨磕在尖锐的石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左腿的小腿肚子猛地抽筋,痉挛的酸痛顺着筋脉往上爬。她脑子里晃过一个不相干的念头——昨晚在客栈那床被子太薄了,腿受了风,早知道该多要一床褥子。
她摇了下头,把这破想法甩开。
左手死死扣着那把满是裂纹的无不为。剑尖抵着泥泞的地面,勉强撑住没让自己整个人趴下去。剑身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护手,剑脊在抖,发出随时会崩断的哀鸣。
右手藏在祝清时的大氅底下。
袖子里,她紧紧攥着那截滚烫的金色树根残片。树根上的金血在烧她的掌心,皮肉发出细微的“嗞嗞”声。右臂的黑纹在疯狂律动,像活物一样试图吞噬那股蛮横的暖意。
郁汌站在三步开外。
他看着初月跪下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那是一种看脏东西的眼神,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
他往前迈了一步。
脚底踩在湿泥和碎石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这就撑不住了?”郁汌的声音很轻,带着他惯有的那种黏糊糊的调子。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太极扣。他弯下腰,右手五指成爪,动作轻佻地探向初月的额头。
他的视线根本没在初月的脸上停留。他死死盯着她右侧脖颈上蔓延出来的黑纹。
指尖逼近了。带起一股陈年宣纸的腐朽气味。
就在那股凉意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
初月藏在袖子里的右手,猛地松开了对金色树根的压制。
她没掐诀,也没用灵力。她现在的经脉根本经不起任何调动。
她只是单纯地,放任了那截魔神本源与体内黑纹的共振。
轰。
没有声音,但周围的水雾瞬间被排空。
一团刺目的金光从大氅底下炸开。
那不是灵力的光,而是纯粹的、暴戾的生命力。金血的温度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直接冲破了黑纹的包裹。
郁汌的指尖刚碰到金光的边缘,脸色骤变。
那股力量根本不讲道理。
他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被这股蛮横的力道掀飞了出去。
身体在半空中划过,重重地砸在路旁那块刻着“药王”二字的残碑上。
咔嚓。
石碑从中断裂。上半截滚落在泥水里,砸起一片水花。
初月没去看郁汌。
金光炸开的瞬间,她右手掌心的皮肉彻底被烧焦。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散开。
那截金色树根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化作一撮灰烬,从指缝里漏了下去。
她呕出一大口黑血。血里夹着细碎的金丝,溅在面前的碎石上。
当啷。
左手撑着的无不为,终于到了极限。
剑身彻底碎裂,七八块残铁掉在泥地里。初月手里只剩下一个剑柄和三寸长的断刃。
她左臂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抽搐。噬灵蛊虫在经脉里乱窜。
初月抬起头,左眼盯着远处的郁汌。
“玄武观的东西。”她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磨,“你也配碰?”
郁汌扶着半截石碑站了起来。
他没有愤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泥水的衣摆,又看了看被金光灼伤的指尖。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灰,眼神里透出一种极度的厌弃。
他没再靠近。他知道初月身上还有底牌,那种自毁式的爆发,他不打算硬接。
郁汌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两指一捻,符纸燃起幽绿的火光。
他对着火光说了句话。
“太子府那位已经等不及了,收网吧。”
火光熄灭。郁汌转身,捂着左肩的箭伤,脚步很快地隐入了后山的浓雾里。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寒潭的水声,和初月粗重的喘息。
她试着动了一下右手。
没反应。
从指尖到手腕,整只手肿胀了一圈。皮肉焦黑粘连,完全丧失了握力。只要稍微牵扯一下筋脉,钻心的疼就直冲后脑勺。
她用牙齿咬住大氅的领口,用力撕下一块布条。
单靠左手和牙齿配合,笨拙地把右手上缠了一圈。布条勒进焦肉里,她没吭声,只是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太极扣就掉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一半陷在泥里。
初月用左手把它抠了出来,塞进怀里。
然后,她转过身,手脚并用地向路边爬去。
谷青崖还被钉在那面石壁上。
三根黑色的木钉,贯穿了他的肩胛、腰侧和右膝。鲜血顺着石壁往下流,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初月爬到他身边,靠着石壁喘气。
她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左臂还在痉挛,右手废了。
她把左肩抵在石壁上,一点点蹭着站起来。然后,她把肩膀顶进谷青崖的左边腋下。
“走。”她低声说。
谷青崖没有意识。他的体重全部压在初月身上。
初月咬着牙,拖着他往前挪。
鞋底在碎石上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每走一步,谷青崖身上的木钉就会扯动伤口,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初月觉得肩膀快要断了。
雾气越来越浓。
往前挪了大概三十步。
路边出现了一个塌陷的坑洞。那是药王谷废弃的地窖。
初月脚下一绊,两个人一起滚了下去。
地窖不深。底下堆着些干草和碎石。
跌落的瞬间,初月本能地用左手护住了谷青崖的头。自己的后背重重撞在土墙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地窖里有一股子陈年烂叶子的霉味。
混着外头飘进来的、神树爆发后残留的甜腻暖香。
这味道冲进鼻腔,初月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她靠着土墙坐好。
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攥住了胃部。饿得发慌。她忽然想吃沈洵之前放在石桌上的那块冷腊肉。
她咽了口唾沫,把这念头压下去。
谷青崖躺在她腿边。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右膝上的那根木钉露在外面,钉头上还挂着血丝。
得拔出来。
阴寒之气正在顺着木钉封死他的经脉。再不拔,这条腿就废了。
初月在身边的干草堆里摸索。
摸到一块边缘尖锐的石片。
她拿着石片,凑到谷青崖的右膝前。
右手垂在身侧,一点忙都帮不上。左臂时不时抽搐一下。
初月把石片的尖端,抵在木钉和皮肉交界的地方。然后,把左手虎口压在石片另一端。
她不能拔。她没那个力气。
她只能用杠杆的原理,硬撬。
初月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手上。
哧——
石片切开皮肉,抵住了木钉的倒刺。
初月咬紧牙关,猛地往下压。左手虎口被石片硌出了一道血印。
骨肉分离的声音在狭窄的地窖里特别清晰。
“呃……”
谷青崖发出一声变调的闷哼。
黑色的木钉被生生撬了出来。带着一蓬污血,掉在干草上。
谷青崖在剧痛中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
视线焦距慢慢对准了初月那只血肉模糊的右手。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
一阵窒息性的干呕。
他没有吐出东西,只是干呕。身体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他的左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初月盖在身上的大氅边缘。手指死死扣着布料。
他不想被救。
他宁愿自己烂在那面石壁上。
“别怕。”初月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去掰开他的手。
她用左手从怀里掏出那块沾满泥水的太极扣残片。
太极扣的表面裂开了几道缝。
初月把残片贴在谷青崖的额头上。
谷青崖是西域皇室的血脉。师傅当年留下这个东西,必然留了后手。
残片接触到谷青崖额头渗出的冷汗。
突然,太极扣内部亮起了一点微弱的荧光。
光线透过裂缝漏出来。
投射在地窖潮湿的土墙上。
那是一幅由绿色光线组成的复杂线条。
墙上的绿光像乱葬岗的鬼火,闪烁不定。泥墙凹凸不平的表面让线条有些扭曲。
初月眯起左眼。
右眼的重影已经慢慢消退了。她看清了墙上的线条。
那是京城地宫的缩略路径图。
线条交错的地方,有一个明显的红点在闪烁。
那个位置,初月太熟悉了。
那是太子府的正下方。
龙脉的交汇处。
郁汌刚才那句“太子府那位已经等不及了”,不是虚张声势。
初月收回视线。
太极扣的绿光越来越暗,快要熄灭了。
她低下头,看向手里的残片。
借着最后一点光亮,她看到太极扣的内壁上,有一行极小的字。
是用血写上去的。
颜色已经发黑了。
初月坐在那里没动。
地窖外头的风声好像停了。
她抬起那只焦黑肿胀的右手。
拇指指腹已经没有知觉了。
她用那块没有知觉的肉,按在内壁那行发黑的字迹上。
一点一点地,顺着笔画的凹陷,从头摸到尾。
滞涩的血迹蹭过焦糊的皮肉。
龙脉交汇。
仙体承天。
她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端。
视线越过那团即将熄灭的绿光,越过地窖边缘的碎石,看向了浓雾深处。那是京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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