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验炉试药
初月从内侧厢房走出来时,院里的晨光已经铺到丹炉脚下了。
她脚步还有虚浮。不是头晕,是小腿肚里像灌了冷水——嗜睡症后遗症的余韵没散干净,每走一步都觉得地面软了一分。她走到院中时停了一下,左手扶了一把廊柱。木柱子上有露水,冰得她指节缩了半寸。
谷青崖蹲在备用小炉边上,左手攥着一块湿布,听见脚步声赶紧站起来。
他右手虎口的拉伤还没好,只能用左手攥布。炉壁上溅落的黑血已经干成硬壳,他擦了两下没擦掉,布面蹭过血渍时发出粗粝的沙沙声。炉门还是关着的——他不敢开,怕炉温变化毁了丹药。
“师父。”他站到一边,把湿布往身后藏了藏。
初月看了一眼炉壁。黑血残渍沿着铁皮裂缝渗进去,干涸后像一层暗色的漆。她没说话,先蹲下来。蹲下去时膝盖响了一声,闷闷的,骨缝里像夹了沙子。她用左手手背贴了贴炉壁——余温已经退到可以开炉的程度,铁皮表面凉得不均匀,东边比西边暖了不到半寸。
她刻意没有用右手。
开炉门时左手使不上扣劲,她用指节顶了两下才推开。一股混合气味涌出来,牵机草烧灼后的焦苦、丹砂遇火后的金属味,还有一股腥甜。
初月皱眉。
她没立刻伸手取丹。左手从袖中摸出一枚小银匙——匙柄细长,尾端磨得发亮——她执匙刮下最上层丹药表面的金纹粉末,动作很轻,像刮一层霜。
粉末落在白瓷碟上。颜色正常,金纹碎屑在碟底反着光。但腥甜更浓了。
她把瓷碟凑近鼻尖,闭眼。不是不想睁眼,是闭眼能把嗅觉逼得更细。
一息。
二息。
三息。
她睁眼,视线越过瓷碟,落在备用小炉外侧没擦干净的黑血溅痕上。
谷青崖在旁边一直憋着气。
初月将银匙翻过来,用匙柄沾了沾炉壁上的黑血残渍,同样凑近鼻端。腥甜一致。她放下银匙,匙柄碰在瓷碟边缘发出叮的一声。
“血溅进去的。”她说,声音很平,“丹药没坏。”
谷青崖那口气这才吐出来,肩膀往下塌了半截。
她用左手一枚一枚将三枚成丹取出来,摊在白布上。丹药表面各有三层金纹,纹路细密不乱,金纹下渗出腥甜药气——但那气味是浮在表面的,丹药本身的牵机草焦苦味透过腥甜往外渗,像是被一层薄雾盖住的枯木。
她正看第三枚的纹路走向,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急促。不是走,是跑。
孙娉婷从巷口方向冲入院门,发髻散了一绺碎发,垂在耳边晃。她跨进门槛时第一眼就落在白布上的丹药上。
“初月姑娘你醒了我昨晚听到动静一直不敢过来——”
她的手伸向丹药。
萨莎从侧边一步跨出。
不是很快,但准。一步踩在孙娉婷和备用小炉之间的空隙里,身体挡在丹药前面,左脚碾地站稳。
“退后。”声音冷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孙娉婷的手停在半空。她脸上闪过一丝不悦——嘴角往下压了压,但很快收住,转向初月想说什么。
初月回头了。
她的视线从孙娉婷的脸移到她的手,再移到她的袖口。然后定住。
没立刻说话。
她站起来。起身时左手按了一下膝盖——蹲久了酸麻,小腿肚那股冷水感又涌上来。她走向孙娉婷,步子不快,每一步都很稳,脚底落地时能感觉到炼丹院地面被晨光照暖的那层浮土。
孙娉婷不自觉地后退了小半步。
初月没给她退多远。左手捏起孙娉婷左袖的袖口,布料上沾着几粒灰烬。青灰色,颜色偏青,与普通炉灰的浅灰不同。她用指腹捻了一粒——颗粒比普通灰烬更细,沾在指腹上擦不掉。
她用左手是因为右手掌心水泡破了,不能用力捏东西。
孙娉婷低头看见自己的袖口。
她脸上闪过一个表情——只一瞬,但初月看见了。不是茫然,是“糟了”,然后被她立刻用右手掸灰的动作盖住。掸了两下。
掸到第三下时停了。
因为她意识到掸掉灰烬等于承认那是丹炉灰。
她抬头看初月,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昨晚听到打斗声,我想来帮忙,走到半路又退回去了——袖口可能是不小心蹭到的。”
萨莎在旁边开口了。她没看孙娉婷,看的是地面那块谷青崖掉落的腊肉,声音很平:“昨晚地窖外面有两次脚步声。一次在深夜,一次在天明前。哪一次是你走到半路又退回去的?”
孙娉婷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初月捏着她袖口的那几粒灰烬,没松手。她问话的声音很轻:“你说你听到动静才靠近——你从住处到炼丹院要走过三条巷子,一盏茶的脚程。昨晚动静从子时持续到丑时,你走了几次半路?”
孙娉婷的眼圈红了。不是泪水涌出来那种红,是眼眶边缘的毛细血管突然扩张——她咬住下唇,用一种委屈的语调说:“我一个女子,听闻昨夜死了貊泽,吓得整夜不敢合眼,在院墙外走来走去壮胆……难道这也是错?”
她说这话时声音软下来,像是在示弱。但初月注意到她的舌尖轻轻刮过臼齿外侧——只一下,很快,然后她低下头,用散下来的碎发遮住半张脸。
初月松开她的袖口。
退后一步。
那几粒灰烬被她用左手捻在指尖搓碎了。青灰色粉末落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被晨光照出一小片暗色。
她转身走回备用小炉前。
没看孙娉婷。左手将三枚成丹一枚一枚收入白瓷瓶。每放一枚,瓷瓶底会碰到炉沿,发出闷闷的一声——三下,刚好三下。塞瓶塞时左手使不上力,她用右手腕辅助调整,腕骨碰到瓶口时掌心水泡被牵动,痛得她眼角抽了一下。
她把瓷瓶递给谷青崖。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谷青崖听得见:“从后山小路走,绕过溪涧那边的石壁,到我们说好的那个地方等我。丹药在你在,丹药丢了你不用回来。”
谷青崖用左手接过瓷瓶。他右手虎口拉伤使不上力,左手手指捏瓷瓶时紧了一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看了一眼孙娉婷的方向,想说什么。
初月截住了他的话。
“她留下,我有话问她。”
声音很平静。太平静了。
谷青崖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咽下去时喉结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转身往院外走。经过孙娉婷身边时刻意绕开一大步——不是怕她,是像在避开什么脏东西。他跨过门槛时右脚踩到那块遗落的腊肉,腊肉在石板上蹭出一道油痕,他脚步顿了一瞬,没低头看,继续往前走。
走出院门后开始小跑。
沈御从厢房门槛处走出来。
他腹部的伤口刚被祝清时重新包扎——绕过背部的绷带打了一个结,结打在左侧腰际,因为右边一碰就疼。他走到初月身侧,没有靠太近,刚好在手臂够不着的距离外再近一寸。左手按着腹部绷带边缘,指甲盖抵进绷带缝隙里——那里有新鲜渗出的血迹,颜色比干涸的黑血浅,是深红色的,还在缓慢往外洇。
他没说话。
初月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
她的左手手指按在腰间符纸的边缘。那个动作很轻,像在整理衣带。但手指的弧度和平常整理衣带时不一样——指尖朝下,中指和食指贴着符纸折角的位置,只要一翻手腕就能抽出来。
孙娉婷看见了。
她认得那些符纸。昨夜打斗时她见过,符纸燃起来时火苗是蓝色的。
晨光从院门口斜铺进来,照在丹炉外侧的黑血残渍上。远处林子里有鸟叫,叫了两声停了,可能是看见了谷青崖小跑的身影。
炼丹院里安静下来。
初月的左手食指在符纸边缘来回摸了两下——那是她无意识的小动作,食指揉搓拇指指甲盖,每揉三次停一下,然后再揉。院门外那块被踩过的腊肉上落了一只蚂蚁,绕了一圈又爬走了。
孙娉婷站在院门内侧,初月站在备用小炉前,两人之间隔了七步不到的泥地。位置上刚好是刚才对峙的反转——现在是初月堵住了她离开的方向。
祝清时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对萨莎低低说了句:“你去院门那边站着。”萨莎看了他一眼,没应声,直接走向院门,背对门框站稳。
祝清时没有走到初月身边。他停在廊下第三根柱子旁边,右手反复握拳又松开——手指伸直,蜷紧,再伸直。晨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他的视线落在初月背影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
去看院角那具盖了草席的貊泽尸体。
草席被昨夜的露水打湿了一半,湿的部分颜色发深,干的地方能看见草梗之间的缝隙。缝隙里露出貊泽一只手的手指,指甲是黑的。
初月把瓷瓶在袖口按了一下,确认谷青崖已经走远。
然后她转过身。
面对孙娉婷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是左手手指还按在符纸边缘,指尖压在折角处,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昨晚你在丹炉边,”初月说,“动了什么。”
不是问句。
孙娉婷的脸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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