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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平等之契


啸月落在林荒身边,恢复人身,抬起手按在林荒的前腿上。

没有说话,只是一个动作。

他是主宰,他有能力跨越空间去追击渊无极。

但他的力量在深渊中被限制在大圆满级别,而且——

他瞥了一眼高天之上那轮正在缓缓黯淡的血月。

月华还悬在那里,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得像吞了刀子。

雪月的眉头皱得几乎拧在一起,冰蓝色的狼眸盯着空间裂缝消失的方向,手指在刀柄上捏得咯咯作响。

露娜冷冷地“嗤”了一声,七彩流光在她眼底一闪而逝,什么都没说,但那声“嗤”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和不甘。

晴栀站在人群中,两手攥成了拳头,青碧色的眼眸里满是不甘。

栽楞刚刚……她不敢往下想。

现在又眼睁睁看着凶手从面前逃走,她的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林荒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着。

他的右眼中血光还在翻涌,那暴虐几乎要冲破他最后的理智。

他的獠牙咬得咯咯作响,狼吻的边缘溢出金色的血沫。

他想追。他想撕开空间追上去,把渊无极从那道裂缝里拽出来,把他的三只眼睛一颗一颗地挖出来,把他的三色火焰一点一点地塞回他的喉咙里。

他要让渊无极跪在栽楞面前,跪在栽楞倒下的那块岩壳上,把他的头按进岩浆里,把他的灵魂撕成碎片——

但他追不了。

他不知道裂缝通往哪里。

就算知道,他也未必能杀得了渊无极。

渊无极虽然重伤,但三系灵魂变异大圆满的底牌绝对不止于此。

而此时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更重要的是——

林荒抬起头,看向高天之上那轮正在缓缓黯淡的血月。

月华的身影还悬在血月之中,十八道羽翼在血光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光泽。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银白色的长发在岩浆的热浪中无力地飘动。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中的血月之光正在迅速消退。

剩下的,只有无法掩盖的疲惫。

血月是月华以自身精血为引强行召来的。

深渊没有血月,她便用自己的血去填。

每一息燃烧的都是她的生命本源,每一缕血光消耗的都是她无数纪元积攒的月华之力。

而现在,她终于撑不住了。

月华的身影在空中晃了一下,然后向下一沉。

十八道羽翼失去了所有力量,像是折断了的风筝,再也托不住她的身体。

她缓缓变为人形,开始坠落,银白色的长发在空中散开,整个人像一片从高天之上飘落的雪花。

“阿妈!”

林荒的嘶吼声撕裂了整个战场。

血月龙狼的千丈真身在一瞬间恢复人身。

他顾不上伤势,顾不上仇恨,顾不上任何东西。

他的身形直接撞碎了空气,化作一道残影冲天而起,在月华坠落的过程中接住了她。

月华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

林荒抱着她落回地面,单膝跪地,将阿妈小心翼翼地揽在怀里。

他这才看清月华的脸——那张温柔慈爱的面庞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眼皮沉重地垂着,每一次呼吸都浅得像要停止。

她的银色长发散落在林荒的手臂上,发梢处已经失去了光泽,变得枯黄干涩。

“阿妈!”林荒的声音在发抖,那双刚从暴虐中收回来的月白色瞳孔里满是恐惧。

他的手按在月华的背上,冰月神力小心翼翼地渡入她体内,但他的手在抖——

那个面对三系灵魂变异大圆满都不曾后退半步的林荒,此刻手抖得几乎按不稳月华的后背。

啸月第一时间出现在林荒身边,一言不发地俯下身。

他伸手握住月华的手腕,指尖按在她的脉门上,冰蓝色的神力探入她体内。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那张冷峻如万年玄冰的面庞在任何时候都看不出太多情绪。

但林荒看到了阿爸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霜夜、雪月、晴栀、柳絮、八个兄姐……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啸月的表情。

半晌之后,啸月松开了月华的手腕,将她的手轻轻放回身侧。

他抬起头看向林荒,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声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稳,像是在用这种平稳安抚所有人的心。

“精血消耗过多,暂时脱力。没有生命危险。”

林荒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

他单膝跪在月华身边,另一条腿也软了下去,膝盖砸在岩壳上,砸出了蛛网般的裂纹。他

的后背不再挺直,他的肩膀垮了下来,他的头低垂着,白发遮住了他整张脸。

幸好……阿妈没事。

而这场战斗,也终于结束了。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松得很长,像是从战斗开始就一直憋在胸腔里,憋了整整一天一夜,憋到了极限。

但松完这口气之后,没有人露出笑容。

雪月收起长刀,看了一眼周围的战场。

两千万亿天狼族站在尸山血海之中,血月褪去后恢复了银白色的毛发,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大胜之后的疲惫和迷茫。

伤员在呻吟,战死者的尸体还散落在大地上,金色的血泊在岩浆的光芒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雪月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下达命令。

“所有族长听令。第一,优先救治伤员,不惜代价。

第二,天狼族阵亡族人,一具尸体都不能留在深渊,全部收拢带回。

第三,渊族物资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就地销毁。第四——”

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了几分:“清点伤亡数字。”

命令传达下去,沉默的族群开始行动起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搬动尸体的沉闷声响和伤员压抑不住的低声呻吟。

金色的岩浆还在头顶倾泻,只是那金色照在每个人脸上,都像是一层洗不掉的悲伤。

晴栀走到林荒身边,蹲下来,伸手想扶他。

她的手刚碰到林荒的肩膀,林荒就自己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速度很慢,身体在发抖。

那条被黑暗之火腐蚀出白骨的后腿几乎撑不住他的体重。

他晃了一下,然后缓缓站稳。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冷漠,是一种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一丝冒出来的空洞。

他看了看啸月怀里的月华,确认阿妈的呼吸确实平稳下来,然后转过身。

他看到了雷翼。

雷翼还跪在那里,跪在那片栽楞倒下的岩壳上。

岩浆早就冷却了,凝固成暗灰色的岩石,但栽楞的血还留在上面。

紫红色的,已经干涸了,像是一朵被时间凝固的花。

雷翼把栽楞从岩浆里抱了出来,抱在怀里,她的双手死死搂着栽楞的肩膀,脸埋在栽楞灰色的短发里。

她没有哭出声,但她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抖出来。

雷穹跪在雷翼身边。

他没有抱栽楞,只是伸出一只手,按在栽楞的肩膀上,像是在按着一个随时会爬起来继续喊杀的孩子。

他的脸上没有眼泪,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死紧,整张脸像是用石头雕刻出来的。

林荒看着这一幕,然后他迈开了脚步。

一瘸一拐。

那条伤腿每一次落地都会在岩壳上留下一个金色的血印。

他走得很慢,穿过天狼族沉默的人群,穿过散落在地上的兵器和鳞甲碎片,穿过那些被血染红的暗金矿石。

所有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他。

晴栀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

她看着林荒的背影,那个一贯挺拔如枪的背影此刻却显得佝偻无比。

她想叫他,想冲上去扶他,想把他那条伤腿从地上抬起来。

但她最终没有动。

因为她知道,这一刻,没有人能替他走这段路。

众目睽睽之下,林荒终于走到了栽楞面前。

他缓缓跪了下来,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林荒低下头,看着栽楞。

栽楞躺在雷翼怀里,灰色的短发被金血和岩浆的碎屑粘成一绺一绺。

他的虎目紧闭着,长长的虎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咧着嘴,露着一颗虎牙,没心没肺。

和一百年来他见过的每一次笑容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这个笑容不会再变了。

胸口那个贯穿心脏的伤口,边缘已经不再流血了——血流干了。

紫色的血液凝固成一圈暗色的血痂,在他的衣服上晕开了一片深色的痕迹。

眉心那个更小的伤口还在,那是第三道光束穿过的地方。

那道光束直接贯穿了他的神晶。

林荒抬起右手。

那只手在发抖,抖得几乎控制不住发抖。

随后,他小心翼翼地,像触碰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一样,将手伸向栽楞的脸颊。

突然,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不敢碰。他不敢碰。

他的手指在栽楞脸颊上方不足一寸的地方悬着,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怕碰了,就真的确认了。

他怕碰了,栽楞的脸是凉的。

他怕碰了,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那张嘴再也不会叫出那两个字。

他的脑海里全是栽楞。

“带……大哥……走。”

这个傻小子,到死,想的还是让他走。

许久,林荒的手指终于落了下去,轻轻地触碰到了栽楞的脸颊。

就在指尖触碰到栽楞的那一刹那——

众人眼中,林荒突然僵住了。

他的身体像是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保持着跪在栽楞身边、一只手伸出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失去了焦距,瞳孔中那片月白色和血丝的混合体在一瞬间变得空洞,像是意识被什么东西突然抽离了身体。

“林荒?”

晴栀第一个发现了不对。

她往前踏了一步,青碧色的眼睛紧紧盯着林荒。

“站住,别碰他。”此时,啸月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他将月华交给了雪影照顾,站起身走到了晴栀身边。

他冰蓝色的眼睛盯着林荒,眉头微微皱起。

作为主宰,他对天道规则的感知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敏锐。

此刻,他感觉到,一股与天地同源的古老规则正在林荒体内运转。

啸月沉思片刻眼中突然精光大方。

“或许……”

……

与此同时,林荒在触碰到栽楞的瞬间。

一道毫无感情,又无比威严声音突然在林荒耳边响起。

“天地之契,平等之约。同生共死,是为平契。”

林荒下意识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四周没有任何参照物。

只有一片纯粹的、虚无的白。

在这里,仿佛时间和空间仿佛都失去了意义。

而此时,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平等契约,以天道为证,以灵魂为约。契约双方,生死与共。

若一方陨落,另一方可行契约之终权——生死抉择。

林荒,身为平契的一端,你有一次选择同伴生死的机会。

但,代价是……你可能会死。”

“林荒。为了栽楞,你是否愿意——开启生死之契?”

栽楞还能活?

听着这段话,林荒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你有选择同伴生死的机会?

栽楞还能活过来?

此刻,林荒的脑海中只有这么一句话在来回回荡。

至于其他的?他没听见。

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没有一丝犹豫,林荒下意识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愿意。”

这三个字落在虚空中,没有回音。

但林荒能感觉到,整个虚空都在这一瞬间微微震颤了一下。

片刻之后,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林荒隐约察觉到那语调中似乎多了一丝细微的温度。

“很好。祝你好运。”

话音落下……

只见虚空之中凭空浮现了一张契约。

那契约和普通的神力契约完全不同。

材质似纸非纸、似玉非玉、似光非光,悬浮在虚空中,散发着古老到近乎永恒的规则气息。

契约上有两个面,一面写着“同生”,两个字的笔画间流转着生生不息的造化之力。

而另一面,写着……共死。

林荒在一瞬间便彻底明白了这平契的意义。

也就是说,他回答我愿意之后,并不代表栽楞就一定能活。

他只是给了栽楞活下去的机会,而代价是,他有可能死。

林荒看着这两个面,脸上的表情无比平静。

同生也好,共死也罢,哪一种他都能接受。

没给他机会多想,在他意识的注视下,那张契约开始旋转。

一开始转得很慢。

两个面交替着从林荒眼前掠过——“同生”、“共死”、“同生”、“共死”——

每一次翻转都带着一股微弱的规则波动。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快到两个词再也分辨不出来,快到正反两面融为了一体,变成了一个旋转的虚影。

就像一个转盘。

一个决定两个人命运的转盘。

天道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决定他的生死——或者说,在决定他和栽楞两个人的命。

片刻后,契约旋转的速度终于开始减慢。

从模糊的虚影变成清晰的正反面,从快速交替变成缓慢翻转。

每一个字在翻转到正面时都会停留一瞬,然后再翻过去。“同生”——翻过去——“共死”——翻过来——又翻过去——“同生”——又翻回来。

那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慢到林荒能看清每一个字的笔画,慢到他能感觉到天道规则在最后几次翻转中那一丝微不可查的停顿。

然后,它停下来了。

停在林荒眼前的是一个词。

同生。

同一瞬间,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林荒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那声音里确实多了一丝温度。

“恭喜,幸运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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