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 章 看到人多,就得排队了
现代这边
【导游带着她的小团往下一个展区去了,围在金缕玉衣展柜前的人群也跟着渐渐散开。
嬴政没有再多看那具玉衣一眼,抱着小嬴政转身就往秦汉展区的出口方向走。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他脚下的节奏出卖了他,那种步子,分明是在逃离什么令人不快的现场。
秦王政紧随其后,他嘴角微微抿着,目光直视前方,绝不在余光能扫到那具玉衣的角度上多做任何停留。
嬴子慕小跑两步跟上两位阿父的步伐,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那股沉默的、拒绝再提刚才任何事的默契。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他们穿过了三国两晋南北朝时期的青瓷莲花尊与佛造像,穿过了隋唐五代时期的三彩陶俑与吹排箫伎壁画,穿过了辽宋夏金元时期的汝窑洗与针灸铜人。
嬴政和秦王政的步伐逐渐恢复了正常,偶尔会在某件展品前驻足片刻。
金缕玉衣带来的阴影正在被时间长廊里更多的展品慢慢稀释。
当他们终于走到明清时期的展区时,小嬴政在这段时间里经历了一次交接,从嬴政的怀里转移到了秦王政的怀里。
嬴政抱了他一上午,从远古洪荒一路抱到宋元风华,虽然小嬴政不重,但饶是嬴政常年习武,手臂也开始隐隐发酸了。
因为小嬴政太矮了,看不到展品,就只能被一路抱着。
嬴子慕倒是想帮忙分担,但小嬴政自己拒绝了,他很有逻辑地指出,十七抱他的话,十七会累趴的,十七累趴了就不能继续逛了。
这个逻辑无懈可击,于是抱孩子的任务就落到了秦王政手上。
秦王政接过小嬴政的时候,小嬴政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本正经地嘱咐了一句“小政辛苦了”,把秦王政听得嘴角微微一抽。
一走进明清展区,被秦王政抱着的小嬴政就发现前面的情况不太对劲。
他趴在秦王政的肩头,视野很好,正好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条长长的队伍,从展厅的一侧开始,沿着护栏拐了两个弯,尾巴都快甩到旁边的瓷器展区了。
队伍里男女老少都有,有人举着手机伸长脖子往前张望,有人低头在手机上搜索着什么。
队伍行进的速度很慢,但排队的人脸上都带着一种“等多久都值得”的期待。
小嬴政的好奇心立刻被点燃了。
他伸出一只胖乎乎的小手,指着那条长龙队伍的尽头,奶声奶气地问:“前面是什么?”
嬴政和秦王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密密麻麻的人头和来回迂回的队伍护栏,那件被众人围观的展品完全淹没在人墙后面,连个轮廓都看不清。
两人同时摇了摇头。嬴政转头看向嬴子慕,秦王政也跟着转头。
嬴子慕踮起脚尖往人群那边张望了一眼,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一边给自己捶着小腿肚子一边回答,声音里有种走了一早上路之后特有的疲惫与沧桑,但语气里又带着一丝“这东西确实值得一看”的客观认可:
“应该是明代定陵出土的孝端皇后凤冠,也就是九龙九凤冠。那个凤冠点翠工艺精湛无比,在国博人气挺高的。看到人多,就得排队了。”】
【小嬴政趴在秦王政的肩头,听到嬴子慕说那凤冠的图片他们之前可能见过,小脸上立刻浮现出努力回忆的表情。
他歪着脑袋想了片刻,眉毛皱成一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政儿怎么不记得?”
嬴政和秦王政也露出了同样的好奇。
他们来后世这些日子见过的东西太多了,但凤冠,尤其是能放在国博里被排队参观的这种级别的凤冠,如果他们之前真的见过,不应该完全没有印象。
嬴子慕一边在手机上翻找着什么,一边头也不抬地回答:“可能你们没注意到。之前在广州的家里的冰箱门上,有一个冰箱贴就是照着它的原型设计的。找到了......这个。”
她把手机屏幕转过去,递到嬴政和秦王政面前。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高清视频,镜头缓缓推进,一顶流光溢彩的凤冠在黑色的背景上缓缓旋转。
那凤冠通体以金丝编织而成,冠上盘踞着九条金龙和九只彩凤,金龙口中衔着晶莹的珠滴,翠凤羽翼舒展作势欲飞。
冠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数千颗珍珠和百余块红蓝宝石,在灯光下泛着层层叠叠的温润光泽。
而最惊艳的,是凤冠上大片大片的蓝色,那是翠鸟羽毛镶嵌而成的点翠,色泽介于宝石蓝与孔雀蓝之间,在不同的光线下会变幻出深浅不一的蓝色调,宛如将一片凝固的深海顶在了头上。
视频的旁白不急不缓地响起,配着悠扬的古风背景音乐,将凤冠主人的一生娓娓道来。
『九龙九凤冠的主人,是明神宗万历皇帝的元配皇后——孝端皇后王喜姐。
她十三岁被封后,稳坐后位四十二年,是种花家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后。
但这背后,是长达四十二年不被宠爱、谨小慎微的人生。
面对得宠的郑贵妃,她只能以不争不抢、处处忍让的姿态来维持自己的地位。
她曾多次流产,最终只有一女。她一生恪守本分,最终在后位上去世。
1620年,孝端皇后去世。
这顶凤冠随她一同葬入万历皇帝的定陵。
一九五七年十月二十日,考古学家打开了定陵地宫的石门。
在孝端皇后的棺椁旁,这顶凤冠与其他三顶凤冠一同出土。
出土时凤冠上的珠翠已经散乱,经专家修复后,才恢复了今日我们在国博看到的模样。』
视频继续播放,镜头推近到凤冠的细节特写,那蓝色的点翠占据了整个画面,每一根翠羽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这顶凤冠的奢华程度令人叹为观止,是明代顶尖工艺的结晶。
冠上镶嵌了五千余颗珍珠和一百多块天然红蓝宝石,重达两千三百二十克,约四点六斤。
集花丝、镶嵌、錾雕、穿系等多种技法于一身。
最惊艳的蓝色来自濒危的点翠工艺。
冠上的龙与凤口中都衔着珠滴,皇后走动时会随之摇曳。
冠后还垂有六条博鬓,是皇后身份的专属象征。』
画面从点翠特写切换到凤冠的全景,然后慢慢拉远,背景中浮现出明代宫廷的画卷。
旁白的语调从赞叹转为深沉。
『这顶凤冠不仅是一件珠宝,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
万历皇帝亲政后期,长达三十年不理朝政。为满足奢靡生活,他曾花费两百五十万两白银采购珠宝。
这顶极尽奢华的凤冠,正好印证了‘明之亡,实亡于神宗’的历史论断。』
嬴政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眉头微皱了一下。
他对明朝的历史早已不陌生,来后世这些时日,他翻过的历史书比大多数现代人都多。
万历这个皇帝,在他的评价体系里连及格线都够不上。
三十年不上朝,连大臣的面都不见,朝政全靠内阁维持运转,不过明朝的内阁制度确实能扛,扛了整整三十年才把帝国扛进坟墓,也算是一种奇观。
『如今,这顶凤冠已成为种花家国家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并被列为首批禁止出国(境)展览的文物之一。
它用自身的华美与沉重,讲述着一个关于尊荣、隐忍与王朝兴衰的复杂故事。』
视频结束,画面定格在凤冠最美的那一帧特写上。
嬴子慕收起手机,看向三位阿父的反应。
嬴政没有对凤冠本身发表任何评价,他只是低头看着嬴子慕,问了一个似乎和凤冠完全无关的问题:“喜欢?”
嬴子慕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阿父问的是喜欢什么。
是喜欢这顶凤冠,还是喜欢这种类型的首饰,还是喜欢博物馆里的展品?
她选择了按字面意思回答:“好看的东西当然喜欢了。”
她说的是实话。
她以前逛国博的时候就对这顶凤冠印象深刻,还特意买过它的冰箱贴,就是嬴政他们在广州冰箱门上看到的那个。
但那是对文物的欣赏,跟想拥有是两码事。
嬴政用一种批阅完奏章就顺手安排下去的从容语气说道:“让少府给你做一个。”
嬴子慕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让少府给她做一个?
少府是秦朝的宫廷工坊,专门为皇室制作各种器物,让少府的工匠们照着这顶九龙九凤冠的样子,给她也做一顶?
“不不不不......”嬴子慕连忙摆手,语速快得飞起,
“阿父啊,我喜欢只是对于美的事物的欣赏,不是想拥有啊。而且这个凤冠出土时凤冠上的珠翠已经散乱,经专家修复后才恢复了今日我们在国博看到的模样。您给我......那就是经过了两千多年的时光,我还得找人修复啊。”
嬴子慕觉得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又赶紧补上最有力的一条:“而且这个太重了,我也没场合戴啊,我还是更喜欢阿父您之前送我的那些饰品。”
这是大实话。
阿父之前送她的那些首饰,要么是玉的,要么是纯金的。
虽然金的纯度没有后世的千足金那么高,但架不住是实心的。
实心金镯子戴在手腕上那种沉甸甸的分量,和后世的镂空轻奢款完全是两种概念。
至于玉,秦朝的玉器工艺的那种古朴大气的风格和两千多年沉淀下来的历史质感,是任何现代珠宝都无法复制的。
她真的很喜欢那些首饰,每一件都好好收着。
嬴政看了她一眼,确认她不是在客气,而是真心实意地更喜欢秦朝的首饰,便也没有再坚持。
他微微颔首,只回了一个简短至极的音节:“行吧。”
然后他转头问小嬴政和秦王政:“你们要排队看吗?”
小嬴政趴在秦王政肩头,看了一眼那条拐了好几个弯的长队,摇了摇头。
秦王政也摇了摇头。
他的理由更简单:那么多人,没必要非看不可。这国博里值得看的东西多了去了,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排长队上。
“那就继续下一个。”嬴政说着,已经迈步朝下一个展区走去了。】
在天幕的另一端,大明万历年间。
紫禁城的深宫里,万历皇帝朱翊钧坐在御案前,感觉自己今天被天幕捅了一刀又一刀,刀刀都捅在同一个伤口上。
之前嬴子慕讲历史的时候就已经说过,后人为了找《永乐大典》,不敢挖成祖他老人家的长陵,打算挖仁宗的献陵,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入口,最后找到他的定陵入口,把他和他的两个皇后的定陵给挖了个干净。
那时候他只是知道自己被挖了,一个概念,一句话,一个别人描述的事实。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亲眼看到了自己皇后的凤冠,那顶他命人花了无数银两打造的九龙九凤冠,此刻正被放在一个叫“国博”的地方,被一群又一群的陌生人排着队观看。
被高清镜头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拍摄,被做成视频配上背景音乐和旁白在网上流传。
还有,介绍凤冠就好好介绍凤冠,居然还要在最后踩他一脚。
什么叫做“明之亡,实亡于神宗”?
这句话他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天幕上听到了,但每次听到都觉得扎心——不是扎一刀就完事,而是刀插进去还要转三圈。
他承认他不上朝,承认他花钱大手大脚,承认他派出去的矿监税使没少给老百姓添麻烦。
但把大明的灭亡整个扣在他头上,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他死后后面还有好几个皇帝呢,光宗、熹宗、思宗,怎么亡国的锅就让他一个人背?
而在紫禁城的另一端,孝端皇后王喜姐正坐在自己的寝宫里,抬头看着天幕上那顶她无比熟悉的凤冠。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身边的宫女都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原来这就是她的结局。
稳坐后位四十二年,是种花家历史上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后。
她一直知道自己当皇后当得久,但没想到久到破了纪录,久到一千多年后的人提起她的名字,第一反应不是她的容貌、她的品行、她的作为,而是她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四十二年。
四十二年,从十三岁到五十五岁,从少女到白头,她就这么一直坐着,等一个从来不曾正眼看过她的丈夫偶尔想起她的存在。
呵,一生恪守本分,最终在后位上去世。
这句话说得多么体面。
恪守本分,就是她从来没跟郑贵妃争过,从来没在皇帝面前闹过,从来没为自己求过什么,从来没给别人添过麻烦。
最终在后位上去世,就是她没有被废,没有被幽禁,没有被贬入冷宫,平平安安地戴着凤冠穿着礼服死在了皇后的位置上。
对于一个皇后来说,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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