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你不是知道怕了,是知道死了
抓捕赵元山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
这位工部员外郎,此刻正舒舒服服地躺在苏州府的一处私宅里,享受着两个美貌丫鬟的捏腿捶背。
他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
他以为有严党在背后撑腰,这江南的天就塌不下来。
当锦衣卫破门而入,将冰冷的绣春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时,赵元山甚至还在嚣张地叫嚣着。
“大胆!本官是朝廷命官!是工部员外郎!你们这些锦衣卫的鹰犬,难道想造反吗?!”
赵元山梗着脖子,试图用官威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但朱四根本不吃这一套。
他一刀背砸在赵元山的膝盖弯上,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赵元山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重重地跪在了地上。
“赵大人,你的官威,留着去诏狱里耍吧。”
赵元山被连夜押送回了淮安府的钦差行辕。
然而,随着对赵元山的深入调查,一个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深夜。
陆明渊看着摆在书桌上的几封密信和一本暗账,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
这些东西,是从赵元山的私宅夹层里搜出来的。
“大人。”
陈文忠站在书桌旁,脸色苍白如纸。
“这……这怎么可能?”
陈文忠指着那本暗账,声音都在发抖。
“赵元山明明是严党的人,是工部尚书的门生。可这账本上,为何会有他与江南织造局的资金往来?”
“还有这些密信……”
陈文忠咽了一口唾沫。
“这些密信,竟然是赵元山和杨金水的私下通信!”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陆明渊静静地看着那些信件,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迅速串联起来。
李玄被杨金水支开。
赵元山在堤坝上埋下炸药。
赵元山身为严党官员,却与代表宫里的杨金水有着极其隐秘的交集。
严党,太监。
这两股原本在大乾朝堂上水火不容、互相牵制的势力,竟然在江南的这场滔天洪水中,产生了一丝诡异的默契。
“原来如此。”
陆明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与愤怒。
“严党想要掩盖工部的亏空,想要兼并灾民的土地,所以他们需要炸毁堤坝。”
“但他们怕事情败露,怕宫里追究,所以他们拉了杨金水下水。”
陆明渊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而杨金水,或者说杨金水背后的吕芳,为了填补内库的空虚,为了给陛下修道宫筹措银两,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甚至暗中配合严党,支开了李玄。”
“他们达成了一场肮脏的交易。”
“代价,是江南十万百姓的性命。”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窗前。
秋雨已经停了,但夜空依然阴沉得可怕,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他想起了赵贞吉那句“有些牺牲,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这就是大乾的官场。
这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物们,用来博弈的筹码。
“大人。”陈文忠的声音有些干涩,“这案子……牵扯到了宫里,牵扯到了吕公公。咱们……还查吗?”
陈文忠是真的怕了。
严党已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如果再加上司礼监那群权势滔天的太监,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陆明渊没有回头。
他背对着陈文忠,黑色的鹤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查。”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既然他们敢把这江南的天当成棋盘,把百姓当成弃子。”
陆明渊缓缓转过身,那双清澈的眼眸中,燃起了熊熊的烈火。
“那本官,就把这棋盘砸个粉碎!”
“把赵元山带上来。”
“本官要亲自审他!”
诏狱里的火把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跳跃的火光将陆明渊的身影投射在斑驳潮湿的墙壁上,拉得修长而冷峻。
十三岁的少年,披着那件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黑色鹤氅。
端坐在那把油腻破旧的太师椅上,却仿佛坐在九重天上的神座一般从容。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血垢和霉烂稻草的混合气味。
伴随着一阵粗暴的铁链拖拽声,赵元山被两名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进来。
他的右边膝盖已经被朱四用刀背硬生生砸碎,软绵绵地耷拉着,在青砖地面上拖出了一道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但这位工部员外郎、严党的得力干将,此刻虽然疼得面部肌肉剧烈抽搐,那双倒三角眼里却依然闪烁着令人厌恶的倨傲与不屑。
他被扔在陆明渊脚下,不仅没有求饶,反而冷笑了一声。
“陆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赵元山强忍着钻心的剧痛,努力撑起上半身,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儿子还要年轻得多的钦差。
“你以为你有个冠文伯的头衔,写了几篇酸腐的文章,就能在这江南的官场上翻云覆雨了?”
“本官是工部员外郎,是朝廷命官!你无凭无据,纵容锦衣卫鹰犬破门拿人,甚至动用私刑打碎本官的膝盖!”
“你就不怕内阁的阁老们参你一本,让你这神童的光环彻底碎在烂泥里吗?!”
赵元山的声音在空旷的诏狱里回荡,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猖狂。
他当然有底气。
他是工部尚书的得意门生,他的背后站着权倾朝野的严党。
在这大乾朝,只要严首辅不倒,谁敢轻易动他们严党的人?
更何况,他深知大乾律法,只要自己咬死不认,单凭几封和杨金水往来的密信,根本定不了他的死罪。
“陆明渊,收起你那套吓唬小孩子的把戏吧。”
赵元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这件事跟本官毫无关系,本官去洪泽湖,不过是例行巡视!”
“你有证据,就拿出铁证来定本官的罪!没证据,就乖乖把本官放了!”
“想在诏狱里搞屈打成招那一套?呵,本官在朝堂上摸爬滚打的时候,你还在娘胎里吃奶呢!严党的骨头,没你想的那么软!”
陆明渊静静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地上那张因为狂妄而显得有些滑稽的脸。
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被冒犯的恼火,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悲悯,就像是在看一只正在蛛网中拼命挣扎、却自以为能咬死蜘蛛的飞蛾。
陆明渊端起手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早就凉透的残茶。
“赵大人说得对。”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屈打成招,确实落了下乘。”
“本官是个读书人,读书人最讲究的,就是以理服人。”
赵元山微微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雷厉风行的少年钦差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还没来得及露出得意的笑容,陆明渊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如坠冰窟。
“朱四。”
“卑职在!”
陆明渊放下茶杯,修长的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诏狱最深处,应该有一间死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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