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2章 这世道,太弯了
严嵩静静地站在原地,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嘴角那一抹讥讽的笑意越来越浓。
打吧,打得越狠越好。
你们这群自诩清高的读书人,在这金銮殿上如同泼妇骂街般扭打。
皇上在后面看着,只会觉得你们比我们这些所谓的“奸党”更加恶心。
徐阶闭上了眼睛,痛苦地摇了摇头。
他知道,清流完了。
无论这场斗争谁输谁赢,清流在皇上心里的那点体面,已经荡然无存。
“当——”
就在大殿内打得不可开交之时,一声极其尖锐、极其刺耳的铜磬声,突然从大殿深处传来。
这声音并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瞬间穿透了所有的喧闹,直刺每个人的灵魂深处。
扭打在一起的官员们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僵硬地停下了动作。
他们惊恐地抬起头,看向丹陛之上。
黄锦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龙椅旁,手里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圣旨,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皇上有旨——”
黄锦尖细的声音,此刻听在众人耳中,犹如勾魂索命的无常。
大殿内瞬间死寂一片,只剩下官员们粗重的喘息声和衣衫破裂的窸窣声。
所有人都慌忙整理好残破的衣冠,重新跪伏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金砖。
高拱喘着粗气,嘴角还带着一丝血迹,死死地盯着黄锦手中的圣旨。
张居正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黄锦缓缓展开圣旨,目光在下方跪伏的群臣身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张居正的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兵部尚书张居正,身居要职,本当体恤上意,肃清军纪。”
“然,近日屡有风闻,言其治下不严,账目不清,更有纵容族人贪墨之嫌。”
黄锦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字字诛心。
张居正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终于明白,严党今日为何会突然发难,为何会精准地咬住兵部的账目。
因为,这是皇上的意思!
皇上在借严党的嘴,来敲打他,来敲打整个清流!
可是,族人贪墨?
张居正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他在京城一向谨小慎微,族中子弟也多在江陵老家,何来贪墨之说?
难道……是江南?
“着即日起,张居正暂停兵部尚书一职,交出兵部大印。”
黄锦的声音继续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如同死神的宣判。
“闭门思过,不得离府半步。”
“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以抗旨论处!”
“钦此!”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敢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
暂停兵部尚书,闭门思过,不得探视。
这几乎等同于将张居正彻底打入了冷宫,剥夺了他所有的政治生命。
对于一个正处于政治巅峰的实权大佬来说,这比直接杀了他还要残忍。
徐阶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他死死地咬着嘴唇,直到尝到了腥甜的血腥味。
他不能求情,他知道,一旦他开口,整个清流都会被卷入这场深不见底的旋涡之中。
高拱目眦欲裂,他想要站起身大声抗辩,却被身旁的一名官员死死地按住了肩膀。
严嵩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
有得意,有嘲弄,也有一丝深深的忌惮。
他做到了,他成功地借皇上的刀,斩断了清流最锋利的一条胳膊。
但他心里清楚,这把刀的真正主人,并不是他。
张居正缓缓地直起身子,面色惨白如纸,但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没有去看那些幸灾乐祸的严党官员,也没有去看痛苦闭目的徐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丹陛之上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良久,他缓缓摘下了头顶的乌纱帽,双手捧着,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张居正,领旨谢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与决绝。
黄锦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两名面容冷酷的锦衣卫立刻走上殿来,一左一右地站在了张居正的身侧。
“张大人,请吧。”
张居正站起身,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瑟,但在那宽大的袍服下,却似乎酝酿着某种更为深沉的力量。
殿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下起来了,淅淅沥沥地打在汉白玉的台阶上。
严嵩看着张居正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脑海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名字。
陆明渊。
那个远在温州府,只有十三岁的少年。
严嵩在心底冷冷地笑了笑。
一个小小的男爵,一条不知天高地厚的鲇鱼,竟然真的把这大乾朝堂的水给搅浑了。
只是,这水一旦浑了,就不知道会淹死多少人。
那十二万两的亏空,那个叫张世豪的族弟,究竟是一场误会,还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死局?
远在温州府的那个少年,此刻又在做些什么?
……
温州府,平阳县,镇海司衙门。
雨势越发狂暴,仿佛天河倒泻,要将人间的一切罪恶与污垢都冲刷干净。
司狱司的地下水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霉味。
张世豪被死死地绑在粗糙的木桩上,原本华丽的丝绸长衫早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暗红色的鲜血顺着他的衣角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早已经没有了当初在平阳县城墙上叫嚣时的不可一世。
陆明渊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热茶,轻轻地吹了吹漂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茶香与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的气味。
“张世豪,我再问你最后一遍。”
陆明渊的声音很轻,却在这空旷的水牢里清晰可闻。
“那十二万两银子,你到底送给了谁?”
张世豪艰难地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宛如恶魔般的十三岁少年,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我……我真的不知道……”
“是……是京城里的人让我这么干的……”
“我堂哥是张居正!你们不能这么对我!你们会遭报应的!”
张世豪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用那个显赫的名字来做最后的挣扎。
陆明渊站起身,走到张世豪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这大乾的朝堂,就是一盘烂棋。”
“严党贪,清流伪,皇上坐在云端上看戏。”
“你们都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其实,你们连棋子都算不上。”
陆明渊转过身,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摔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动刑。”
“只要留一口气,让他把知道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吐出来!”
陆明渊大步向水牢外走去,若雪撑开那把青色的油纸伞,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身后的水牢里,传来了张世豪杀猪般的惨叫声。
陆明渊站在雨中,抬起头,看着那阴沉沉的天空。
他知道,京城那边的旨意,应该已经下了。
他用一个张世豪,用十二万两银子,成功地挑起了严党和清流的全面战争,也成功地将张居正逼入了绝境。
但这只是第一步。
“恩师,您当年教导我,要外直中空,有节有度。”
“可这世道,太弯了。”
“既然他们都在这泥沼里打滚,那我就索性把这泥沼彻底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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