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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下一步,究竟要落在何方


这句话说出口,厅堂内那股紧绷的弦,仿佛才算真正松了下来。

陆从文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弛了许多。

王氏眼圈微红,却带着欣慰的笑意,替儿子将已经空了的茶盏又续上了温水。

这便是家。

是无论你在外面掀起多大的风浪,归来时,总有一盏灯,一杯茶,和两个愿意为你舍弃一切的人在等你。

陆明渊看着父母脸上那风波过后的疲惫与安然,心中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温州府这座风暴眼,他一个人来扛就够了。

他未来的路,注定要与无数明枪暗箭为伴,要与朝堂上那些看不见硝烟的战场纠缠。

父母留在江陵县,他尚且要分心挂念。

若是留在温州府,便等同于将自己最大的软肋,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敌人的面前。

去杭州府也好。那里毕竟是省城,是江南的繁华腹地。

虽然同样暗流涌动,但总督府脚下,规矩更多,法度更严,比这直面倭寇锋芒的海疆前线要安稳百倍。

更何况,以父亲的经商头脑,在杭州那等商贾云集之地,未必不能寻到另一片天地。

只是那片天地,将不再与他陆明渊的官声仕途有任何直接的牵扯。

这是一种切割,也是一种保护。

一如壁虎断尾,一如壮士断腕。

他默默地想着,夜色渐深,将这一家人的身影,笼罩在温暖而静谧的灯火之中。

……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熹。

陆明渊换上那身崭新的正四品镇海使官袍。

麒麟补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辉,映着他那张尚带少年稚气的脸,却平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陆明渊在自己的公房坐下,桌案上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文书。

漕运、海贸、港务、舟师……四大清吏司的框架刚刚搭起,无数的细节需要他来拍板定夺。

他正凝神审阅着一份关于港口力夫招募与管理的条陈,门外传来了亲兵的通报声。

“大人,漕运清吏司裴郎中求见。”

“让他进来。”陆明渊头也未抬。

很快,一身正五品官服的裴文忠迈着沉稳的步子走了进来。

他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才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大人,”裴文忠压低了声音。

“下官前来,是为昨日之事。那按察司的王大人……如今还关在司狱司里。”

“此人身份毕竟敏感,是胡总督身边的人,我们上报总督府的文书虽已送出,但这几日……该如何处置?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是严加看管,还是稍加优待?

这其中的分寸,关乎到镇海司与总督府之间微妙的关系。

陆明渊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而平静。

“裴大人,我问你,司狱司的规矩,是如何对待寻常人犯的?”

裴文忠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回大人,饮食住宿,皆按规矩供给,不苛待,也无优待。”

“若有伤病,则请医官诊治。一切,按我大乾律法与镇海司条例行事。”

“那就好。”陆明渊点了点头,语气淡然。

“既然是人犯,便按照人犯的规矩来。每日的饭食,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必刻意添一粒米,也不必刻意少一粒沙。”

他看着裴文忠,眼神里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需要刻意针对他更不能优待他,他不是我们镇海司的人,他的罪,自有总督府去定,我们只负责看管。”

“记住,在我们这里,只有规矩,没有情面。”

裴文忠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陆明渊的意图。

只是将“规矩”二字摆在台面上,便化解了一切可能出现的麻烦。

你若来问罪,我便说按规矩办事,你挑不出错。

你若想求情,我便说规矩如此,我无权更改。

“下官……明白了!”

……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杭州府,按察司衙门内,气氛却已是凝如寒冰。

“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一声怒吼,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而下。

身着三品獬豸补服的浙江按察使何茂才,一掌拍在身前的黄花梨木大案上。

那只价值不菲的汝窑茶盏被震得跳起,摔在地上,碎成一片片青色的残瓷。

他的脸色铁青,双目圆瞪,手中的那份从温州府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报,被他捏得不成形状。

“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一个侥幸得了功名的竖子!竟敢扣押我总督府的人!”

“他陆明渊想干什么?他想造反吗?”

何茂才气得在公房内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阵劲风,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怒狮。

王凌云是他按察司的人,代表总督府,巡视温州府吏治,如今,竟然被陆明渊扣押了。

这不仅仅是打了王凌云的脸,更是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何茂才的脸上,扇在了整个严党的脸上!

“来人!传我将令,点齐三百司衙卫,备马!本官要亲自去一趟温州府。”

“我倒要看看,他陆明渊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何茂才怒吼道,眼中杀机毕露。

“何兄!何事如此动怒?”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布政使郑必昌快步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了满地的碎瓷和何茂才那张扭曲的脸,立刻上前拦住了他。

“何兄,你这是做什么?如此兴师动众,成何体统!”

“郑兄,你来得正好!”

何茂才一把抓住郑必昌的衣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怒气冲冲地将那份密报塞到他手里。

“你自己看!那陆明渊,反了天了!他竟敢在温州府,公然扣押王凌云!”

“这分明是不把胡总督放在眼里,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

郑必昌接过密报,迅速扫了一遍,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

但他比何茂才要冷静得多,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何兄,息怒。此事……非同小可。你现在带兵过去,是想做什么?”

“与镇海司开战吗?那陆明渊是陛下亲封的冠文伯,镇海使,你动他,就是违逆圣意!这个罪名,你担得起吗?”

何茂才被他一盆冷水浇下,激动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依旧愤愤不平。

“难道就任由他如此嚣张?王凌云可是我们的人!”

“正因为他是我们的人,所以才不能乱来!”

郑必昌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陆明渊敢扣人,必然有所依仗。他不是傻子,这件事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你现在气冲冲地带兵过去,正好落入他的圈套!”

“此事乃是通天的大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先通报总督大人,由他来定夺!”

何茂才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泄了气。

他知道郑必昌说得对。

陆明渊这个少年,邪门得很,绝不能用常理度之。

“好!我听郑兄的!我们现在就去总督府,求见胡宗宪!”

两人不敢耽搁,立刻备轿,一前一后,朝着浙直总督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总督府内,气氛庄严肃穆。

胡宗宪正坐在书房内,对着一幅巨大的东南海防图凝神沉思。

当何茂才与郑必昌联袂求见,并将那份文书呈上时,胡宗宪只是平静地接了过来。

书房里的空气安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以及何茂才那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许久,胡宗宪才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抬起头,目光在何茂才与郑必昌脸上一扫而过。

“本督知道了。”

仅仅四个字,平淡如水。

何茂才忍不住上前一步:“总督大人,陆明渊此举,形同谋逆,目无王法,您……”

“何按察。”胡宗宪淡淡地打断了他,“你即刻带上一队人,前往温州府。”

何茂才一听,精神大振,以为胡宗宪要支持他去问罪了。

然而,胡宗宪的下一句话,却让他如坠冰窟。

“你的任务,不是去问罪,也不是去要人。是去了解情况。”

胡宗宪的语气不容置喙。

“搞清楚,王凌云究竟犯了什么事,陆明渊手上,又到底掌握了什么证据。”

“记住,本督要的是事实,不是你的揣测和怒火。”

“这……”何茂才顿时语塞。

胡宗宪没有再理会他,而是转向一旁的亲兵,沉声吩咐道:“备笔墨。”

他亲自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屋檐,望向了遥远的温州方向。

陆明渊……这个少年,自出道以来,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却又滴水不漏。

从《漕海之争》的策论,到金銮殿上的状元及第,再到如今执掌镇海司,他从不是一个行事鲁莽之人。

这次公然扣押按察司的人,背后必然另有蹊跷。

胡宗宪的笔尖在纸上落下,笔走龙蛇,写下了一封简短的亲笔信。

信中没有一句质问,没有一句责备,只是平静地询问,温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需要他这位总督如何协助。

他将信封好,用火漆封缄,递给亲兵。

“派最快的人,将此信,亲手交到冠文伯陆明渊的手上。记住,是亲手。”

“遵命!”

亲兵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庭院深处。

书房内,胡宗宪重新坐回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深邃如海。

温州府,已经成了一盘棋。

而他,现在既是棋手,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他很想看看,陆明渊这个年轻的执棋者,下一步,究竟要落在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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