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9 步步错药人身陨 幻境述往事少年 上
“上次说到,我们第一次找到这个小子的时候,是为了一起内衣事件对吧,”枫铭说,“就是我上次给你们看的睡前回忆片段记得吧,再来揭个内幕。”
却说阿银站在卖肠粉和卖糖葫芦的母女的流动摊子前,嘴里咬着鱼丸,不时和卖糖葫芦的姑娘搭着讪,借机看人家两眼,一边透过肠粉汤汁氤氲的热气,看着枫铭倚着树,在对面街角和那个陌生女子聊得火热。
却看那摊子,一个小车,架子上面挑着一盏小灯笼,底下放着两个盒子,一边是竹签和去根去蒂等着串的新鲜饱满、大小均匀的山里红、海棠果,麻山药、核桃仁等,挂着薄霜躺在白布篮子里,到了夏季,还有葡萄草莓橘子等新鲜时令瓜果可以串,一边放着去核串好的生果,经过挑选的山果被一刀切开,去核,放入豆沙或是绿豆沙等馅料,再合上串好。
中间是一口锅,锅边放着瓶瓶罐罐的水、蜂蜜、豆沙、白砂糖,接下来是熬糖,这是最重要的一步,对制作人的技艺要求很高,火候不到,熬出来容易发粘,吃了沾牙,火候过了,不仅颜色重,而且吃起来发苦,稀了挂不住,稠了又蘸不起来,糖与水按照二比一的量倒入锅中,大火熬制一刻,期间稍稍加以搅拌,等糖冒出细小密集的泡沫,要避风,熬出来的色泽才能透亮,浅金色糖浆翻滚着,拿筷子一蘸,能微微的拉出丝来就好了,即刻关火,将串好的果贴着糖浆表面轻轻滚动,把锅倾斜,让山楂全部都蘸到糖,均匀的裹上薄薄一层即可,这一步如果糖蘸厚了,咬不到肉也是不好的,之后将蘸好糖的山楂放到一块长时间浸泡冷水的木板上冷却一盏茶左右,帮助它定型,再放到前面的稻草扎的冰糖葫芦棍上。
姑娘二八年纪,个子高高的,有些瘦削,洗得发白的赭石色粗布棉夹袄,墨灰粗布裙子裹住了身形,却不显臃肿,戴着灰蓝袖套,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浆洗过的味道,与母亲多年操劳缝补,灰黄的粗手不同,这是一双纤长细腻的年轻的手,掌心带着点新茧,裹着一块褪色的头巾,一双清澈的杏眸又黑又亮,有点迎风流泪,带着点羞涩好奇看向他,嘴唇和面膛一样红润,有点脱皮,声音还是稚嫩未脱,是不曾沾染过功利世故的自然,两颊冻得黄里透红,与大娘斑白的头发不同,姑娘的长发用一根素簪在脑后反挽成一团乌黑油亮的发髻,余下一根发带在身后束着。
“问出来了?”阿银瞧着那女人走开,递上淋着糖汁的去籽糖葫芦,赶上枫铭说,“那女的......”
“男的,”枫铭左眼急眨数次,流下一行清泪,扭头眯眼狠吐了一口,说,“呸,劣质香粉味儿,那么辣眼睛......我说曾经,那是个药人,至少变了有五年了。”
“怎么看出来的啊?变态啊,不是,狗哥那你怎么不给她逮了,这不败坏民......”阿银没说完就被枫铭伸手拿最后一个丸子堵住了嘴。
“吃你的吧,废话多......”枫铭咬着糖葫芦说。
阿银好不容易嚼完了最后一个丸子,“又是白衣教七爷手底下那群以贩养吸兼倒卖各类管制违禁药的畜生干的好事。”
“不像是吧,少见多怪,我跟你说除了以贩养吸还有倒卖器官兼贩人的,仿造文物的,走私带货的,放贷要账的,官商相护,分好几类呢,这些人,一见到钱啊,眼睛红了,心就黑了,仗着自己有点小权小势,狐假虎威,欺辱人的手法毒着呢。阿银,”枫铭把他扳正,认真道,“这孩子也没斜视散光啊,怎么还眼错了呢,唉。”
“我哪有?”阿银觉得莫名其妙,辩解道。
“没有吗?”枫铭扯了扯嘴角,难以分清究竟是嘲笑还是冷笑,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喂,把你的偏见去一去,药人跟‘阉人’是不一样的,人家不一定是为了进宫,何况这种开刀的活儿在过去像六尺城这种名门正派是不会接的,现在虽然肯接了,但是也需要医嘱和家属同意签字,价格对寻常人家来说也不算便宜,白衣教这边一向又收费贼贵。
像在花满楼里受头牌欺辱的年轻小倌,都是和你一般年纪的后生,有点同情心好不好?人家生错了男女,受着周围冷眼偏见,本来就很难过了,他们过半都是因为没钱、为了攒钱才出来的,像跑堂打杂、账房伙计每月的工钱少之又少,对医药费来说根本就是杯水车薪。”
“后生愚钝,狗哥您怎么知道那么清楚啊?”阿银问。
枫铭说:“废话,我从前也干过这行,见过的药人不比嗑药的少,药人苦着呢,行话管这叫‘吃糖’,还有暗号,卖花卉的、卖字画的,现在须尽欢酒肆里还有交易的,比十年前已经正规多了,但是这药是二类三类管制类药物,在正规的六尺城药铺必须开有医嘱药方,否则是不卖的,这种东西,医官用是药,寻常白衣用就是毒,何况,连疾病归经也没有明确,甚么服用品类、剂量大小、购买渠道全是同好经验口口相传,弄不好还要受走私卖假药的拿捏,吃错了病了又不敢光明正大的去治,毒理学过吧,又因为个体差异,乱吃药、被骗的、服用过量的大有人在,生死一线,全凭感觉,服用之后甚么头痛恶心、嗜睡无力也是正常现象,又因为其中有些年纪小被人蛊惑煽动的,中途后悔的也大有人在,但是这种药效又是不可逆的,就是长期服用能让你身形娇小,声线变细,肌肤细腻,胸部发育,但同时也会伤肝亏肾,甚者---不能人道,嘿嘿嘿。
哦,除了那些身高、体态、声音、气质等天资条件特别优越的,女装足以蒙混过关、以假乱真的极少数、极罕见的天选之子,大部分药人都很艰难,”枫铭喝了一口水,刚准备继续说,忽然眯了眯眼眸,深吸一口气道,“不是,阿银,你这样瞧着我作甚?”
阿银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嘴角绷了又绷,忍笑忍得辛苦。
“去去去,老子吃的是纯天然正经饴糖,甘蔗提取,不含毒药,那是调查需要的伪音,还有你几时看我‘身形娇小’了?”枫铭劈手搡了他一把,把衣袖一捋,露出交错的痕迹,眉梢一扬,一双血眸居高临下地瞪了他一眼,“还有,你管这叫‘肌肤细腻’?”
“没没没,我是说......”阿银赶紧狡辩,“狗哥英明神武、女装特好看特传神。”
“你崽子这是夸我呢?看这儿啊,”枫铭嘿嘿一笑,忽变御姐女声,“啐!放你娘的辣臊屁,仔细老子揭你的皮。”
理直气壮的承认了:“怎么了,不就是女装过一次吗,我高兴,那是老子,调查需要,再说我自己就是卖过药的,要变早他爹变了。”枫铭戳了他一指头,拎将起来,“来来来,你这个南村乡童,你小子,血气方刚欺我老无力是吧,需要的话,要不要让你看看我气质像不像女子啊?”说着就要‘比划比划’。
“不用不用不用......”阿银连连摇头,男装女装他可都打不过枫铭。枫铭才赏了个白眼松了他衣领,继而变正常公子音:“我见过最小的药人才十三,大概两三年前,有个十四岁的,自幼还是个郡邑闻名的奇才,七岁能‘指物作诗立就,文理皆有可观’的那种,后来念书也很用功,不过他偷着吃了一年的药,可不是我卖他的啊,我只卖十七到二十五之间的,一天晚上被家人发现后大吵一架,父亲的棍棒和母亲的眼泪都唤不回他的改变,最后是母亲和姐姐一同向父亲跪求,他才没被打死。
枫铭在身后挥出一方幻境。白发苍苍的江父道:“不孝子,你对得起我们吗,你出了这个门就别回来。”
他只觉得脸上臊得火辣辣的,无能为力的羞愧感愤然而生。母亲哭着说:“亭晚啊,你快认个错吧,这事就算了了。”
江亭晚眼眶红了,只觉得脸上发烫,浑身发冷,指尖更是冰凉,他面色冷极,轻声而坚定地说:“爹,娘,您二老,就当我死了吧。”
母亲当场昏死过去,姐姐伏身忙着救护,父亲抄起扫帚将他扫出门外,江亭晚转头就跑了。
父亲到门前,长叹道:“罢了,造孽。你走吧。”便合上了门。
跟父母撂下狠话之后,他跪在门前叩了三个头,然后夜半三更光着脚被赶出门来,无处可去,一袭中衣跑来敲我的门,我跟阿金全精神了,街上没有半个人影,周围也没有大量异常气息潜伏,那孩子隔着门问我有没有‘糖’。
那孩子脸庞白净、身骨细瘦,畏畏缩缩站在门口,一双黑眼睛怯怯的,盛满悲辛,从门缝里偷眼看人,我正焦躁,跺开门提刀就掐问他哪来的,是不是细作,当时我手臂上还有自证留下的刀疤,他立刻就哭了,说:“您搜搜。”又问我认识义庄里的白三哥吗,不过还真甚么都没有搜出来,我问他怎么找来的,他说三哥之前给他指的路,跟我讨口热水,比我小不了几岁。
阿金看着说不像,就是个普通孩子,好家伙,念着道上见过几次,一时心软给他倒了碗热茶化了块糖,没管他要钱,结果大雪天一把鼻涕一把泪蹲墙角瑟瑟发抖地跟我号丧了半宿,问我有没有甚么来钱快的活。
枫铭叼着糖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嘿嘿一笑说:“别想了,我这活你干不了。”
第二天阿金问起白藏,白藏说:“哦,知道,三坊四巷‘小神童’嘛,跟我们家隔一个房间,他姐姐为了他,十四岁就出来打工了,大婶天天夸的,家中世皆白丁,七岁未尝识书具得而能作诗,跟我年纪差不多,七爷为此还见过他呢,跟他家人说了半天,进了‘春深书斋’,书费都免了,不过他念书可好了。”
这少年家里姓江,名涉,字亭晚,他姐姐名茫,叫江浸月,家里贫穷,他自幼是拾阿姊的衣裳长大的,因为相貌清秀,常被邻里打趣为女孩子,因为身骨单薄,声线细腻,性格怯懦,经常受到父亲的责骂和邻里孩子们的欺辱,一举一动都被说‘娘’,遇到邻里几个发育早的孩子,推他搡他,学他讲话,学他走路的姿势,叫他‘小姑娘’,江亭晚不知所措,越看自己越古怪,只好避着他们走,随着年纪增长,他也愈发对自己的性别感到纠结困惑,为什么不干脆就是个女儿身呢,又不敢对家人说,后来,让他真正下定决心的是,因为他的身体,替她做出了决定---她的天癸到了。
遮遮掩掩中,母亲和姐姐又惊又怕,不许她说出去。在一次无意中,他遇到了三爷白依山,三爷替他赶走了那些人,给了他一包药,告诉他吃了能变成女孩子。
诉尽半生苦,她可怜兮兮的问我有没有来钱快的活儿救急,最后口口声声说要还,阿金跟我凑了闲钱拿解腕尖刀挑了撂给她,跟我借了两吊钱到现在还差两个铜板没还清呢,他们年纪最大的也就二十七,药人基本上一经家里发现就不被周围理解,家人反对,出来打工受苦还要被你这样的人当变态‘刮目相看’,所以大部分都是偷着吃的,而且寿命普遍不长,大部分从年轻开始吃糖的药人,我就没见过活过二十九的,还有个大叔,起码三十五靠上,白衣教的抓住他们这个心思,故意抬高价格,驱使他们为白衣教卖力,为所欲为,肆意欺凌折辱,践踏要挟,再说人家没偷没抢也不犯法,抓甚么?该抓的是那些哄抬价格、煽风点火、歧视侮辱的贼人。”
“为什么啊,”阿银说,“死于药物反应吗?还有那小子,不,那丫头呢,为什么没还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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