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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8 下决心枫铭了断 获准许白糖离家 上


却说几天后,当枫铭手里捏着兜里仅剩的一枚铜钱,踉踉跄跄离开了曰归镇,回到青石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枫铭定了定神,至少神情看起来不那么迷离,稳下微微颤抖不可控的身形,他面前有两条路,一条通往酒肆,此时门口车马往来络绎不绝,他正可以趁着清醒,体面的拿这一枚铜钱去买一点‘那东西’来支持---如果他不想自取其辱的话。

当然他也可以去另一条清冷的路上,在尽头的店铺那里买一份最便宜的清水面,十年来从没涨价---他以前没沾上药瘾的时候,常常在通宵的清晨顺道拐去,只不过现在是傍晚了。

他颤颤巍巍站在青石桥上,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把那枚铜板举起来看,想从傍晚里看出几分黄昏的光,用还算清醒的脑子想了一秒钟,这一文钱,对于昂贵的‘糖’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与其说是资助,倒不如说是警醒。

连日来这些糟心事,让他没有胃口也没有钱,继而迅速地消瘦下去,最终他哪也没有去,摇摇晃晃,掉头回了家,那个冷冰冰的地方。

白糖不在,云逸清也不在,但他没有太多时间去感伤,因为不多时后他便因为自己的抉择被蚁啮虫咬般的药瘾折磨得神情涣散,死去活来,心神飞往九霄云外,不知所踪。

他下定决心,一旦好起来,一定立刻带着所有家当,搬离这里。然而这话他已经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决心赌咒也下了无数回,没有一次校验的,因为他最后都会坚持不住,然后连滚带爬地滚去解药瘾。之后继续现实失意,酒馆买醉,好了伤疤忘了疼。

这种东西,比酒的效力要大些。他原本以为,他能够控制得住的。

“你回家都不走正门的吗?”七月问。

“哎呀,走窗户就好啦。”白糖说。

“这样,不太好吧。”七月有点为难,跟她一起站在白糖身后的踏雪狸花猫不甜则见怪不怪地笑了。七月是她的朋友,一只浑身雪白有着黄蓝异瞳的狮猫妹子,大名尺玉,颈间挂着一块银质挂汉白玉珠的项圈长命锁,家里从来不缺钱,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草莓甜香,说话慢慢悠悠的,为人恬静温柔,腼腆爱洁,为猫娇俏灵动,温顺慵懒,可是结识了很久才决定来;踏雪狸花猫名叫不甜,身形匀称结实,有一对淡绿色的眸子,为人敢作敢当,颇为仗义,为猫活泼好动,性格开朗,敏捷机警,是白糖结识的第一个社会猫朋友,也是她的得力助手;还有一只叫做酸奶,是乌云盖雪奶牛猫妹子,黑白相间,为人时头发刘海能遮住半张脸,天然乖乖女,眼睛特别大,有点天然呆,却是白糖最早结识的家猫姐姐。

“哎呀,依你好啦,”白糖说,走到正门,刚要踹门,七月欲言又止。白糖看了她一眼,说:“好,敲敲敲。”白糖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她拉着七月走了窗户。屋里一股酒气,东西丢的乱七八糟,“找不到,”几个猫一进屋就看见把自己脸朝下丢在地上的云中君,手里还握着解腕尖刀,声音嘶哑,“......找,找不到,找不到......”

“云中君?”白糖问。枫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将她们赶走了。白糖只听见一个“走”。

“啊,不好意思尺玉,”白糖说,“吓到你了吗?”

“我没事。可是云中君他怎么啦?”见多识广的七月很快镇静了下来。

“啊,他,没没没。”白糖说,“改天再来吧。”

“你一个人可以吗?”七月有点担心地问。

“没,没关系。”白糖着急忙慌地将她们送到了安全而干净的地方,“不甜,交给你啦。”

“云中君,你嗑药啦......”白糖一jio踹开门,但是云中君明显无法回答她的问题,而且看起来不怎么平静,于是白糖站在高到足以俯瞰全屋的梁木上,看着枫铭发神经。茶杯碗盘自然不消说,箱子里的东西被翻的乱七八糟,丢的到处都是,枫铭也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非要找东西,但当他花费了长时间寻找数遍无果后,他开始惊慌失措而烦躁不耐地翻找,砸东西,即便现在就算问他,云中君可能也记不清、说不出自己要找什么东西。

他焦虑不安,心慌意乱地撕扯着自己,发出可怖的**哀号,白糖问他,他多半不答,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语句也毫无逻辑关联可循,他只觉五心烦热,谵(音同‘沾’)妄心悸,神情恍惚,悲从中来,不可断绝,他整个身体都紧贴在冰冷的竹木地板上,忽冷忽热,身躯酸痛无力,好似要不断拖着他往下坠,他不断挣扎,浑身打颤,然后周而复始。当他觉得身心难受的时候,或者为了避免自己失控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情,作为蛊师开始放血,开始很管用,后来他的身体仿佛麻木一般,有了耐性,他就会一直划到自己清醒或者死亡为止。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后,云中君在自己手臂上狠狠划了一刀,然后栽倒在地上,平静下来,看见了白糖,他哑着声音说:“白糖,你回来了。真是世风日下,昨日今天......我去要人,你猜怎么着,那些人要给我官复原职,条件是让我交出你和璧人,呸,我才不换呢......挨了那群狗儿子一顿打,哼,真是世风日下,儿子打老子,嘿嘿,嘿嘿嘿,我是不是,很,很聪明?”

“你傻呀,为什么不答应他们?”白糖哭了。

枫铭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傲气的说:“他们之所以看不起我,就是因为,他们不懂......你,也不懂。鱼---我所欲也。”

白糖听了,吸了吸鼻子,仍然止不住泪,带着哭腔问道:“什么鱼......”枫铭抬起能动的那只右臂,抹了抹她的脸颊,安慰道:“好啦,有什么的,我还没死呢,反正,受的伤也不多这一次。倒是你啊,快把眼泪擦了,再哭啊就要变成小花猫咯。”枫铭哄了她半天,白糖还是哼哼唧唧的。

枫铭咧开一个微笑,指着眼眶道:“别哭了,来,看看我的‘新眼妆’好不好看?”白糖哭着看了看,就说好看。

“好看啊,”枫铭笑了,“那你,听不听我的?”白糖点了点头。

“你听我的,就走,拿好我的钥匙,立马走,最近那小东西不会回来,你也,不要回来。”枫铭说。

白糖说:“为什么,要走多久?”

枫铭说:“大概,多则十天,少则半月吧,还不知道。什么也别问,我不能说,出去上哪都行,要是到时候,我没死的话,会找你的。”将钥匙取出来,一撂,白糖迅速接住了。

白糖说:“行。”青黑色的身躯在梁上一跃,跳过窗口,离开了这个淡黄色温暖光芒包围的地方,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之中。

“请进来吧。”枫铭回过神,说,“方才让你久等了。”

“还算准时,云中君还有什么话要说吗?”应声出现在他背后的玄幽问。

照例是白衣灰裳,四兽瓦当砖石纹样拓印刺绣的鸦青大氅的正装,前襟上佩着一枚闪闪发光的方形金属徽标,刻有象征公平正义的神兽獬豸(音同‘谢至’)纹样,下面则是名字和单位。旁边是一个烫金的‘法’字胸标。法者,治之端也。

枫铭神情一扫之前的疲惫困倦,低头抬眸,斜里一瞥,有些阴森地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不得不说,行头还挺齐全,来接他戒断还客气啥呀,都常客了,不得说点什么迎接啊,想到这,他眉梢一扬,不觉微笑起来,身体飘然,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神情恍惚,他抬头睁大眼睛,有些醉意,缓缓道:“老板,有糖吗?”

“枫铭---”玄幽差点背过气,瘾君子和正常人之间,往往不对劲的就是那种微妙的细节,半盏醒神水泼过去,怒搡他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枫铭挨了一推,清醒了一点,他心里一惊,发觉失态,水珠是冷的,老脸臊的通红发烫,他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有些委屈,低下头收敛了一点,神色庄肃问:“我,我是说,糖清了吗?”

二人心照不宣,玄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他起码问了不下二十遍。

“因为你的牺牲,早清了。”玄幽答,他严重怀疑这个人走不出去的原因就是在于他不断沉溺于过去的种种殊荣,同时也就被过去的苦痛所纠缠了。

枫铭点了点头,他本想说行,但是他没力气了。

玄幽正色道:“手。”

枫铭十分警惕,道:“干嘛?”

“云中君,”玄幽赏了他个白眼,道,“例行公务,给你拴上。”

枫铭不情不愿的哦了一声。

玄幽用镇邪索一人一头扣住他的手腕,默念咒语,乘上史卷回离忧阁,说:“从今往后,望君悔改。”

他们需要穿越的路线实在太长,时间早晚也不同,天气忽明忽暗,阴晴不定,甚至有的地方还在下雨,玄幽熟练地撑伞。

“今儿晚上太阳不错啊,咦,这儿怎么这么静?”枫铭问。“嘘,这里比雾隐城要早一个时辰,已经入夜了。”玄幽懒得理会无聊的他。

景动人不动,他们乘坐的史卷犹如晦暗中的一点火苗,载着他朝着光明飞去,枫铭很没见识地一个劲盯着旁边那些云往后退去,很快,他感到头晕目眩,有些吃不消:“yue~”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离主判,没吐,干呕,土人土狗综合征犯了,上次还不晕呢,您这官当得,也没个代笔,还得自己写。”

“上次?”玄幽说,“什么时候?”

“三五年前吧。”枫铭想了想。玄幽对此很无奈,递给他一片生姜,枫铭执意越过,去掏他手里的姜糖。

“这个效果好。”玄幽说。

“那个甜点。哎,依您老人家的经验看,你觉得这次我能成吗?”枫铭说。

“你自己的经验还不够?”玄幽说,“干嘛问我?”

“哎呀,你不是中山藏书阁的吗。”枫铭拿手臂捣他,“经历的没有几百,也有几千人,见多识广。”

“别,我一介书生,见识浅。”玄幽说。

“我说,就没有戒了再不来的?”枫铭压低声音,满脸写着不信,眼里藏着一缕侥幸,“一个也没?”

“有啊,”玄幽面无表情,缓道,“我签的死亡证明。”

到嘴边的:“我就说吗......”生生咽了回去,枫铭‘啧’了一声,白了他一眼,失望的别过头去。二人无话。

“哎呀,我不活了,”枫铭哭天抹泪,“你让我跳下、去、吧......这,这是哪儿啊?”这边还是白天呢,他站起来往下一看,万米高空,枫铭的脚有点打颤。

“下面是山脉,没有人烟,倒是有些凶残的猛兽,不过不用担心,这高度你应该会直接,灰飞烟灭。”玄幽说。

“哎哎哎?”史卷一个急转猛地往侧边一倒,只听枫铭大叫一声,“荆山和氏璧---残片......爹、儿要尽孝了。”便栽了下去。

“喂,”玄幽说,“你有完没完?”枫铭吸溜了一下鼻涕,睁开眼睛一看:“咦,我没死?”原来是被镇邪索吊住了手腕,“你这......”

“发什么呆呀,上不上来。”玄幽的手臂被扯出去,看了他一眼说,“我又没人代笔,不跳就坐下,不要恐吓史官啊。”

“上上上。”枫铭撇着嘴说,“烦请拉我一把。”

“那句话说什么来着,”玄幽将手一收,借力便将他拉回原位,给他一个坚定的眼神,道,“被索链扣住的不是自由,是阻止你继续堕入深渊的救赎。”

“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哈,谢谢您,我看你这技术也不老行......”枫铭得了好处还在贫嘴。

“咱也别以貌取人了,看看本体。”玄幽欲言又止。

枫铭看了他一眼,拿出了四块小碎片,洁白剔透的,带着点汗,小心地包在布衣贴身口袋里,他抿了抿嘴角,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本体是蓝田美玉没错,上等佳品,可你的是碎片,唯独胜在竟然没有受沁,但又是软玉,”玄幽说,“戒是能戒掉,但更要费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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