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 雾野荒坟逢稚影 离忧金帛托杀机
夏末秋初,四面一片空白,下了雾,天还没亮,枫铭匆匆而过,忽听背后有人窃声道:“小妈?不是,”那声音很稚嫩又很嘶哑,像是老鼠夜里啃东西,又像是满腹怨恨的咒语,“云中君。”
一个小孩子抱膝坐在路边,枫铭走过去,要不是有一种被人盯着脊梁的压抑感迫使他下意识地回头,也许他根本不会留意,那孩子仍低着头,乌丝披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并不看他,坐在路边无名义冢的坟包上‘嘿嘿嘿’的阴阴窃笑,哪里来的小鬼,枫铭看他一眼,只觉得说不出的古怪,心想似乎何处见过。但因为有急事,便走开了。
“阁主,”枫铭一袭白色交领上襦,米黄大氅,鸦青色下袍,道,“这么急,怎么你找我?”
案前端坐的玄幽拂袖,面前立刻多了一只藏蓝的包袱,抖开,闪烁的光芒在烛光下分外闪耀。
“金子,”抱臂靠在桌角的枫铭扫了一眼,眯眼道,“说罢,你想要我作什么?”
“很容易,请你杀个人。”玄幽说。
“杀谁啊?”枫铭说。
“白依山。”玄幽说。
“哦,血衣案主使,西北山脉十四年杀了十一个女孩的那个杀人狂啊,条件呢?”枫铭冷笑一声,皱了皱眉,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你那是哪年的消息啊,现在受害者不止十一个了,唉。”玄幽说,“自镜水湖一战后,白衣教高级头目,骨干成员,素有‘毒鸳鸯’之称的无常右使谢必安,无常左使范无救避祸在逃,不知所踪。
故而法家七小姐,想请你挂个历史文物委员会名誉会长的头衔,以便主事,云中君,虽然过程波折,但是我知道你一直在暗中调查,而且颇有成果对吗?”
“还有哪一年,我最近一次进去那一年的呗,”枫铭‘啧’不忍直视,嘴里叼颗糖,一副犯困样,态度恶劣,“得,免提啊,我可不敢,谢必安可是传国玉玺,他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了,出了问题,哪回不是隔几年来一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应下来,那他知道了不得弄死我啊,安的甚么心都。还有你,阁主,我已经不是云中君了。”
枫铭血红的眸子一瞥,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了,警惕的盯着他。
“别紧张,这是你们阴阳家的事,我只是个书史断案的,管不了那么多。”玄幽悠然道,“这五十两金子,东皇大人希望你能取那个人的命。”
“怎么了,你们办不了想起我来了,为民除害杀他可以,自古杀人偿命他该死。但是,修复魂魄是禁术吧,对不起,我不能做。”枫铭蹙眉,微笑,道。
“哦?说来听听。”玄幽道,“我知道你甚么都会。”
“没什么原因,”枫铭又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糖剥开,“只是在下,出身低微,乃荆山一介闲杂散人,一块废料,生性散漫自由,怕了。生逢乱世,只愿独善其身,立志云游四方,衔职财物乃是身外之累赘。更不愿施展禁术,自找麻烦,再给我逮里怎么办?”
“云中君,官职财物你不感兴趣,那这个呢,”玄幽笑了笑,拂袖挥出一方幻境,“你不会不感兴趣的。”
幻境是离忧阁门前,半天不要说人,连一缕风都没有。
“什么?”枫铭把糖丢进嘴里,颇不耐烦。
“你已经见到他了。”玄幽微微一笑。正说着,一个小孩子飘过来,没错,就是用‘飘’的。
枫铭抱臂挑眉:“我独身,没孩子,谢谢。”
“你再看,他是少司命的另一个遗孤。”玄幽道。
“你怎么证明真假?”枫铭眯眼道。
“珠联璧合不只是说说的,你细看他身上,有一道封锁咒印,乃是少司命亲手所下,你应认得手笔。”玄幽道,“他从去年开始,在我这转悠很久了,不厌其烦,每天都要来七八十来遭。”
“云逸清?”枫铭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玄幽点了点头。
“你早找到他了?”枫铭大呼卧槽,“何如帖你不地道,戏我呢,怎么不早说?你知道我这半年是怎么过的吗?”
“跟你说早了也没用啊,其实就在你离开之后的两天,他就被下山的归月师徒找到并送来了,可惜你当时一去杳无音讯,我怎么都找不到你,”玄幽说,“何况阴阳家官网对你的绝对屏蔽期限是一年零十个月,之后的观察恢复期是八个月,也就是现在,还有差不多半个月。”
“我没觉出有甚么区别。”枫铭酸道,“话说,你找过阴阳家那帮孙子了啊?他们可从来不缺能人异士。”
“哦,谁让找你不着,他俩本就是阴阳家的人嘛,自然要官方出面协调,好在阴阳家的长老并未为难,表示理解并愿意配合后期工作,但是他们说,云逸清现在魂魄残缺,又无依附,无法带走,而魂魄修复的独门禁术现在只有金部的你会,故而你的灵力屏蔽也被官网提前解除了。”玄幽道。
“嗯,这话还可听些,算他们有眼色。”枫铭终于想明白方才觉得哪里怪异了,他双手猛地撑在桌面上,面色一肃,屏息凝神,指节喀喀作响,一双红眸紧盯着玄幽,良久道,“这孩子只有半身魂魄,离开宿主,活不了多久。”
“没错,这孩子的身躯已经呈半透明状,他在慢慢地变虚弱,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魂飞魄散。”玄幽肯定了他的说法,“你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本体特性。”
“嘁,我的本体,能是随便借用的吗?你倒蛮诚恳的......那可得把那孩子领来我细看看。”枫铭撇了撇嘴说,“可惜太瘦,万一有什么毛病是人家挑剩下的可不好......怎么说的好像拐子做生意一样。”
“这个好办。”玄幽道,他催动内力一寻找,拉开抽屉立刻就把一脸呆懵的云逸清拉了过来,在他肩上一捏一推,“去吧,打个招呼。”
“云中君哥哥好。”云逸清轻飘飘地转了个圈,扑到他怀里,抬头甜道。
“咦~别跟我套近乎啊,叫云中君就行,你洗手了没啊,离我的白衣服远点。说,刚在路边坟头玩土的是不是你,嗯?哎呀,我就知道---别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给我,哼。”枫铭说着,酸溜溜的,却没有推开他,一只手‘啪嗒’捏起他的下颌,抬起来,摆了个顺眼的姿势,像拐子买卖时那样,打眼一扫,一双红眸挑剔地凝视着云逸清的眼睛,嗯,看着虽然没白糖那么灵动,但也没那么呆滞憨傻,一点就透了。
云逸清像个小羊羔似的,战战兢兢地立着,怯生生地看着他,那是一双冷漠挑剔的暗红色眼眸,单眼皮,眼尾上勾,从里到外透着刻薄和尖锐,一点谈不上温和,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让人畏惧,便不敢再看,只是低头顺着眼,肃然等待着他最后的决判。
没有残疾,没有口吃,这是什么?枫铭盯着他米白色的领口,眉梢一扬伸手就扯。云逸清立刻合眸将脸偏向一边,但手捂住衣领,警惕地挡住他,这个矛盾的反应,让枫铭觉得这孩子有点意思,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啧,我就看看,又不打你。”枫铭说。
“阿娘说衣服遮住的地方不能让别人看和触碰。”云逸清说。
“还算机灵,坐吧。”枫铭点了点头,“你长这么大见过拐子挑人吗?”
“没有。”云逸清还反应不过来。
“现在见到了。”枫铭说,他已看清云逸清领口下掩藏着的一笔红标,是蛊的标记。
像啊,千年前,他也曾这么救过一个叫他哥哥的孩子,于是枫铭弯下身子盯着他上下前后地细细打量了一会,猛然想起什么,心里一阵凉,眸底一暗说,“不要。”
“啊?”云逸清委屈极了,“为什么啊,我不好吗?”
“啊甚么啊,你还真想跟着我吗,话别说的太早,你除了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甚么,甚么都不了解就跟我走,知不知道拐子就喜欢你这种自来熟的小崽子?”枫铭伸手逗他,“可惜,看着不好养活。”
云逸清打了个哆嗦,低头躲了躲,求助地看向玄幽。
“这话可以免了,也就跟你这样,偏爱。我作证,他可一点都不自来熟,这是双向选择,说来这孩子为你拒绝了好些个人了,当真不考虑一下吗?”玄幽道,“之前湘君想摸摸他的头,未及怎样,他倒好,刚见面就给了人家一口,青紫半月有余。”
“为我?喂,小鬼,你有甚么要问的,快问。”枫铭笑了一下,说,继而又想到了甚么,“挑三拣四的贵公子甚么的,都给我滚一边去,恕不奉陪。”
“云中君,”云逸清笑起来,说,“你到底是干嘛的啊,怎么那么凶?”
“业余吗,游手好闲街溜子,夜观天象,婚丧祭祀,解毒下蛊,相面算命,站街跑堂,贩人卖药。”枫铭面无表情地说,“你,不知道吗?”
“嗯,职业的呢?”云逸清说,他对云中君的职业只有一个模棱两可的概念,只觉得神秘莫测。
“抓你的。”枫铭眉梢一扬,面无表情盯住他,漫不经心地说。云逸清吓了一跳,眼睛红红的,惊叫一声,连忙从窗口飘走了。
“你......”玄幽‘腾’地站了起来,意外的盯着他,枫铭得逞般地笑了。
“诶~”枫铭立刻跳开了,“话说这金子能提前支取吗,我上月欠房租二十两银子,不能就先给我留着,此事回来再议。”他对金子的兴趣明显比对孩子的更大。
“不行,”玄幽说,“要是连人带钱,你现在就可以领走,怎么分配是你的事,但是必须一起领取,我交接了,有事你可以寄存,回来再拿。”
“行啊。那烦请,寄存则个。”枫铭说,“我先去,杀个人,三天,没回来就说明我叫人剁了。”
“金子给你,三天后还来此找我凭据领取。去找找云逸清,告诉他。只要不出离忧阁中山十二经结界的区域,都可以,绝对安全的。”玄幽说。
枫铭踢了一脚口袋,犹豫片刻,叹气,还是很没骨气的拎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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