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 雾隐城沉沦摧壮志 离忧阁迟约负知音
庚子年,九月廿一日,中次二山,寒露,离忧阁宣。
宣读完毕,该判书将由九月二十六日霜降开始执行。
书史人,案件主司:离玄暝。”
玄暝读罢,玄幽侧目,唤道:“未书姑娘。”
少女立刻呈过笔墨,一式两份,玄暝在案卷末尾签上了自己的名姓,并展示给众人过目。少女未书,正是书史人中幸存者的代表,两年前因外出调查,有幸逃过一劫,之后便一直陪伴玄幽左右。再由玄幽亲手收入案卷档案袋内,法术加持,与证词物证等物一并封存,归档,向众人展示密封无误,放回档案室内。
且说师尊自回去不提,却说枫铭踏出大门,又被官差拦了回去,理由是需要阁主签字才能放人。
“离,玄,幽---你给我出来,我他爹谢谢你哦。”枫铭嘲讽地邪魅一笑,开口就骂,“哎哎哎,我还当你好心,合着你让我把蛊师祭司服制穿去,就是想当场,羞,辱,我......”
他磨破了一张嘴才劝说玄幽和阁主同意将他在两段刑期中间空余的三个月时间放出来,签下信条,枫铭可以走,条件是他必须在规定的期限内回来,否则主判玄幽就要解甲归田。总算复了自由身,没人来接他,但枫铭心里已经有了目的地,便从离忧阁出来。枫铭跌跌撞撞,头也不回的去了连西次山经地图上找不到的那个地方,便是商贾往来,鱼龙混杂,坐落在千愁峰脚下的雾隐城,成日泡在最大的官办酒肆须尽欢里,昏天黑地的放肆起来,当花光了所有钱被人扔出来时,他像当年一样,在最繁华的商市街区里,那面写着一行小篆体‘海内皆臣,岁登成熟,道毋饥人’的精美砖墙底下躺了一整天。
据说是白衣教号称“玉面无常”的,无常右使七爷谢必安的亲笔,师从大秦丞相李斯,其书风严谨匀称,端庄秀美,直到黄昏,但没有等来那位神出鬼没的白衣总教主给他药喝,也没有等来可以过命的兄弟阿金来扶他,没有人来欺辱他,但是这次,他还是失禁了,几乎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的那种,每每此时,他都觉得自己身上臊的滚烫。
因为他再怎么逃避,也不得不正视‘须尽欢’作为药物,被列入管制名单的原因,因为那种东西在不知不觉中已然蚕食了他的身体和精力的事实,他已不得不用布垫着以防难堪,并且从口腔开始溃疡,大病没有,小病不断,时常感冒,整个人开始散发腐烂,这次,他一个人的战役,失败了。
他的‘前女友’,也就是在接触到须尽欢的同时,对着酒盏默默许愿之后,出现的一个和枫菱、云雁相貌十分相似、身形曼妙,但谈吐、举手投足间却成熟得多的黑发姑娘,名叫‘须尽欢’,肤白欺霜压雪,眉尾妩媚如丝,眼眸令人颤抖,唇间一点正红,指尖寒凉如冰,背负斗笠,白衣青衫,间色下裙点缀着墨青竹叶,宛如从水墨中走出来,轻纱大氅上字迹描金绣凤,魅惑温柔,和她的名字一样教人为之着迷,与他相识于一场酒会,身上有股香味的姑娘,之后形影不离,从相互吸引到后来的爱恨纠葛,七年,一度被他人认为是他心里产生的幻觉,但对于枫铭而言,那却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女子,是他一段难以割舍的真挚情感,而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召之即来的幻象了,出现在他失魂落魄时,出现在他心灰意冷时,与女友吵架后,而要想维持这种存在关系,就必须做到时刻与须尽欢保持联系。
这份彼此绝对占有的感情,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总之,在一段你死我活的虐恋纠缠之后,当他没钱,她又彻底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
当他再次坐在须尽欢的酒肆里,在一晚上第三十七次拿起酒盏时,进入贤者模式的前一秒,忽然瞥见酒盏倒影里掠过的一缕青衫,枫铭知道,她回来了。
钱花完了,须尽欢姑娘无情的起身离他而去,招手,款款走向另一个有钱的人,他被人扔了出来,枫铭喘了一口气,扶着墙缓缓站起来,摇摇晃晃,从隔壁那家官办簪钗店,“梳云掠月”门口的巨幅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周围的人在走动,而他竭力睁开眼睛,站好站直,定了定神,盯着镜中看了半天,才确认没错,认出那是自己,蓬头垢面,面黄肌瘦,嘴唇干裂,带着乌青浓重的黑眼圈,呵欠连天,形销骨立,像个乞丐,衣服已经不再合身得体,最重要的是,眼中暗淡无光,目光涣散,更严重的是,他常常生病,天气稍一变化,他就会风热风寒的感冒,而且很严重,之前只需要两三天,休息一夜就又生龙活虎的事,而今他至少需要半个月来恢复。他站在那,不过一盏茶不到,可那时,甚么周遭的喧嚷吵闹,他都听不见,那何尝不是最长最绝望的沉默。
近三个月来,他第一次认真思考了一下,弥补连日来他处于涣散混沌中的精神面貌,枫铭不得不承认,他失去了快乐的能力,放纵带来的酣畅淋漓过后却掩饰不了心底深层的惶恐不安。明明是二十几岁的年纪,却不再像几年前那样精力充沛、活力满满。枫铭笑了笑,不置可否,到底是他们病了,还是我病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只不过,有病的那个人不会承认罢了。他再听不得别人叫他‘云中君’,因为他不配了。可他名字里有个‘铭’字,他始终铭记,戴上胸徽的那一刻起,忠于信仰,山河无恙,守护苍生,是他此生最大的使命。可这人间,正在将他遗忘。没关系,就让他在这无人问津的阴暗角落里,慢慢腐朽糜烂。
昔日一起出生入死的同僚兄弟,同级的年纪相仿的,早就升任长老、祭司之位,再不济也是个蛊师、主巫,而他,迅速从一个神话变回了笑话,跌跌撞撞又滚回了最初的起点,比最初还落魄还不如,没有一个人来问问他,身体怎么样,药瘾戒了吗。
他只知道,如果所有人都像他们一样做人做事,那这人世就是不美好的,这世间,真的不应该是这样。
他对这群乌合之众不再抱有希望。
他像二十年前那样,对自己说:‘好吧,从今往后,你没有家了。’他什么也没有了,他想明白了,就算他救得回枫菱,凭借现在这样,也不可能护她周全,带给她想要的生活。
昏天黑地的撩妹泡酒肆没关系,不知昼夜也无妨,枫铭的底气靠的正是手腕上的那条有足够清醒的‘贤妻’---镇邪索。
之前镇邪索几次提醒他该启程返回,都被拖延症的枫铭不耐的拒绝了。没钱没势,这下可是非走不可了。枫铭一掐大腿,他该回去赴约了,再不走就迟到了。他断断续续地戒了‘须尽欢’那东西,因为离开了雾隐城,也因为实在是没钱,枫铭看了一眼那漫天黄沙、朔风戈壁,潦倒地离开了那个地方,一边戒断一边漫无目的地往回走。
偏偏灵力内力受到压制,那是他最悲惨也最艰难的一次戒断过程,他穷困潦倒,身体比寻常白衣好不了多少,就像幼年时那样,他一边戒断,一边游历,走了许多地方,替他的朋友们,完成了那些他接受托付而因为忙碌而未曾兑现的愿望,他不能失约,不敢多停留,没钱了就找份日结散工,给人那样的欺凌辱骂,或有人看不起他,枫铭不在意,什么都经历过了,他还什么不能做,攒够了钱或者不顺心,就辞掉继续往前走,紧赶慢赶,日夜兼程,终于在次年元月一日子正二刻时赶到了离忧阁总部。
等他一路在玄暝和众人惊异的目光中跌跌撞撞一头闯进玄幽断案的主判隔间里,看到的是玄幽桌子上叠的整整齐齐的的黄底獬豸青色补服和獬豸冠官帽,下面压着那一纸信约。他一个激灵,震惊又惊慌,瞪着眼睛,轻轻摇头,一脸不可置信,后退一步,连不可能都忘了说。玄暝携一众判官立在门口,道:“你来晚了,玄幽方才已经辞官离开了。”
一股无名燥火窜上来,枫铭眼眶通红,咬牙切齿,恳切地抓住他说:“不,阁主,我回来了,雾隐城属于西山经,中山的时间比西边的时间早半个时辰,没晚,他不必辞官啊,快把他追回来。”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玄暝面无表情地说。枫铭停下来,捏住拳头,想了一秒钟,辨别这句话的真假。
“这厮看着不怎么正常,大人休要与他一般见识。”一旁的老判官好心地悄声提醒阁主玄暝。
“你们,你们把他杀了。”猛一股无名邪火窜起,药瘾的残余让他无法冷静思考,枫铭忽然觉得周围好冷,心里直慌,连指节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他怒目而视,眼睛通红,一把提起玄暝的领子压在墙上,反握解腕尖刀横指玄暝的喉颈,怒不可遏,“因为他替我这个罪人说话,是不是!”周围的判官们欲动不敢,清风殿下的带刀侍卫面面相觑,奈何官位不够,非诏不得入内。
“阁主,我无意伤你。”枫铭说着,瞥了一眼那些人,又移回目光,不紧不慢轻松道,“让他们退下,咱俩聊聊。”
玄暝制止了骚乱,冷道:“没人要杀他。”
“中西部有半个时辰的时差,从雾隐城算也有一炷香的时间,你说,我算不算按时赴约。”枫铭咬牙切齿,语气却还平和。
玄暝昂着头,带着傲气和他对视了一会,在枫铭的耐心快要用完的时候,从牙缝里冷道:“算。”
玄暝品行没有问题,但是因为他出身高贵,心性清高,平日看人不觉就多了几分不察的公子神态,连对玄幽也是如此,讲好听点叫贵气,讲难听点就叫傲慢的。枫铭眯眼盯着他,开始笑,一只手转了转左耳耳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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