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 万念俱灰身似絮 一腔悲苦问苍天
吃晚饭的时候,枫铭停下休息,摇头,叹息,拿筷子也不稳。
“哥你怎么啦?”云雁在他第三次停下时说。“你还好吗?”
“不太好。”枫铭说,“记住,一会如果,无论我说甚么,都不要给我开门好吗。”
“记住了。”云雁认真地点了点头,“都睡了谁给你开门啊?”
别人都睡了,枫铭辗转反侧,听着云雁均匀的鼻息,心里仍然清醒得很,哪有半分睡意。
他的意识走马观花般在记忆间来回跳转。那天他与枫菱擦肩而过,枫铭本想和她打个招呼,却见她面色似有难处,低着头且行色匆匆,只好作罢,不想,却是最后一面。
之后,在无数个夜里,只要想起来,他心里就是一阵难过。阿菱可以说是他人生中最明媚最阳光的一段日子,枫,菱,这个名字,即便是只能在独身一人的深夜里,在唇齿间,捂在心口里辗转默念起来都会觉得是世上最好听的音调,就是这个名字,支持着他,在信仰变得虚无缥缈,自我怀疑被神明遗弃的一段最孤寂的日子里,活下来,走下来,只要想一想,心里也是暖的。
连做梦都会笑醒,也许她无心为之,已经忘记了,但是,这个女孩子,这个名字,对他,有着特殊的含义。
阿金是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即便一身血污锈迹,置身万丈谷底,也能看到,他本该顺利的升任云中君一职,娶妻生子,继续坚守他热爱的事业,可却忽然坠落。
云钧从第一天就职时就同他说过:阿金不畏死,云钧随时做好牺牲的准备,无怨无悔。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但,当阿金真的倒下时,那股猛烈的直击心口的疼痛还是令他猝不及防。
这颗星星坠落了,他还没来得及,没来及告诉阿金真相呢。
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呢?他最初,是为了成为像阿菱那样的人,接近她,但,事与愿违,他终于与那位姑娘无限接近,然后,看着他心爱的姑娘与他渐行渐远,再之后,她婚配了,他的经历被列为不良少年,树为典型,拉出来骂一顿,没人关心他心里怎么想,人们只相信眼见为实。大家不喜欢他,枫铭就尽量少回去,他只能隔三年岔五月的穿梭在众人鄙夷的目光和小孩子们好奇的敬而远之中,从枫叶谷的众人口中得知关于她的大事,她过的好不好,怎么样。
但,一切都再与他无关。
然后继续打扮的流里流气,与社会的渣滓为伍,四处游走,继续他的任务。他终于明白,从他踏上这条路起,无论他作何选择,都一直在失去,不断在分别,除了注定要隐姓埋名,远离功名利禄,接受周围的嘲讽与误解,如果说这些他都能接受,那么,也注定他要偏离寻常的生活轨迹,物是人非,和他们渐行渐远。为了振兴阴阳家,为了东皇大人,这些,他都可以忍受,习惯,而对他而言最重要也最具挑战性的,则是在任何条件下对初心本愿的坚守,恪守阴阳家原则,恪守蛊师主巫行业道德规范,逆风而行,注定要面对各种诱惑与挑战,在滋生罪孽和被痛苦裹挟的黑白颠倒的阴暗角落里,孰真孰假,他的每一个细小决定,都与周围的人性命攸关,他做的事,善恶交织,到底是迫不得已的随机应变,还是本心使然的结果。
如果周围的人都与他持相反态度,那么他所拼死坚守的,到底是本原真相,还是一厢情愿的固执己见,他还能否认清,能坚守多久,他几度分不清,几度彷徨失措。
原本,他想,即便这样,也是好的,谁知,上天和神明再一次让他知道了,什么叫做,苦难,也再一次证明了,上天,虽不薄待,也不曾馈赠于他。
最令他悲伤的是,再之后,他明白了什么叫做无力回天。无论他的身份怎么变更怎么提升,有些事,办不到就是办不到。而无论他如何努力,也还是改变不了他离他所爱的人,越来越远的结局,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许还是,也许,他没有将来了。
他怀着悲愤,恍恍惚惚,期待着最后的裁决能还逝者以公道,可,迎来的却是大庭广众之中昭示天下的革职通告,他羞愧的无地自容,他踉踉跄跄跑了。
那天晚上,他喝醉了自己,却在深夜醒来,他没有点灯,花了好一会才明白过来枫菱死去的事实,他张开双臂,双唇颤抖着,仿佛要说点什么,他的手臂慢慢成环抱,慢慢收拢,合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慢慢往上,直到紧紧捂住口鼻双眼,仰起脸,睫毛一眨,盈了满眶的眼泪就很大颗的滚落下来,他狠狠的吐出那口气,逼迫自己不发出一丝一毫声音来,眼泪又连成一条线,打湿了他的脸颊,手指,和脖颈,他牙关紧咬,肩膀耸动着,慢慢低下头,哭得一抖一抖,可他却发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他全哭不出声来,仿佛全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胃里灼烧着,浑身颤抖,双手抖得尤其厉害,他的眼睛里,周围的世界开始褪色,严重褪色,时好时坏,最严重的时候,完全是黑白状态,这是后话。他猛然听见有人叫他,是阿金,阿菱,他分明看见那影子一晃而过,他爬起来,踉跄追去,却是虚无,他站不起来,浑身无力发沉,猛地跪倒在地,吐不出什么来,可他还是觉得恶心。
连,渐行渐远的一缕背影,也没有了,这个女孩,只存在于他无人问津的记忆深处。没有人记得,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知道。枫铭涕泪齐下,痛哭流涕,颤抖抽搐,惊恐万分,扶在墙角呕吐不止,他并吐不出什么,只是干呕,他已连续几天不饮不休了,胃酸灼烧着他的食道,混杂着苦涩的胆汁呛得他不知西东。他有几秒钟窒息的眩晕感,眼前被死亡的阴霾笼罩着,看不分明,心里一片空白,头疼恶心,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膜鼓胀,好像有只虫子在叫嚣,甚至令他怀疑自己就要以这种极不体面的方式死去,他的面容扭曲变形,他的心口起伏不定,他的手急切而徒劳地向前,向两边摸索,企图抓住点什么,那样子就像是要从悬崖上掉下去了一样惊慌,他发出断断续续,模模糊糊,嘶哑恐怖的哀号**,他的唇在动,但完全说不清楚。
啊,神明呀。他不知道神有没有听到他的呼唤,只是悲伤又将他浸透了,疼痛十分暴躁地叫醒了他,态度就和以前那些人一样恶劣。
“都看不起我。”枫铭嘀咕了一句,口中的铁锈味弥漫开来,虽然他一直活得像一条野狗,枫铭被迫默认但不喜欢,但是起码,他一直追求像一只野狗一样死去。他拥有一个像野狗一般自由自在的灵魂。
噢,红色,代表死亡的热烈也代表新鲜的生机,至少,他还活着呢。
呵,还要什么体面?体面人,做得出这种事情来吗?
这般模样,他倒希望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才好,喘过一口气,他又能畅快淋漓的呼吸了,不忘自我挖苦道。
他实在是失了气力,直接跪倒了贴墙摊在地上,实际上刚刚他就已经倒了,只不过姿势扭曲,他现在终于完全交出了对身体的掌控权,也由不得他了。然而吐的七荤八素,天昏地暗的枫铭却并没有随之获得他想要的平静,他身上一阵阵地泛冷,从骨子里沁出来的冷,幻觉令他的视线天旋地转,晦暗不明,他觉得自己好像坠入万丈深渊,不受控制,一会在剧烈的翻转,一会又头朝下倒挂,他迷失了方向,也迷失了自我,时而觉得身躯轻如云朵,飘飘忽忽,意识混沌不清,柳絮般任由大风卷起,一会又好似有千钧重,在疾风骤雨的拍打下溺在水中浮不起来,雾气弥漫,大雨滂沱,他好像一滴水,夹在茫茫雨幕间落入水里,涟漪都不曾荡开几圈,还无人听见他的挣扎呐喊,就如同投石入水,被晦暗不明,暧昧不清的雾气忽略掩盖,在夜色中踪迹难觅,最终不了了之。
真实还是虚伪,他分不清了,只一瞬,毫不留情地,眼前仅有的一弯旧时残月也被云翳遮蔽了去,信仰抛弃了他,宿命带着钟声的回响向他走来。
与光芒万丈的信仰不同,残月没有余力散发出皎人光辉,自始至终,她仅仅是透着像死人一般无力的灰白,不来不去,气息奄奄,她不言不语,只是像一盏灯,在茫茫夜色中摇摇欲坠,在他想起回头看时,等待着为他照亮夜路,避免他迷失方向或是失足陷落沟渠,然而,这些美好,都离他太远了。
仅是如此,黑暗中有无数双饿狼般的眼睛对她虎视眈眈了。枫铭驱赶它们,这正是他的职责所在,不为虚荣功名,只为心中的信仰,义不容辞,这些东西畏惧金的锐利,畏惧火的炽热,也畏惧他,不敌,便只敢蜷缩在角落阴影,一次一次退避,可是年轻的枫铭怎会知道,这些东西,是杀不完的,他一转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些东西,又鬼魅般地从阴暗的犄角旮旯里滋生,不断从人性人心中最险恶最冷漠最贪婪的地方汲取营养,放大欲望索求,只要人在,它们,就永远不缺食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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