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 幻醒荒庐寒彻骨 钱藏旧忆断痴狂
啊!枫铭只觉一脚踏空,右腿狠狠一蹬,差点抽了筋,挣起来喘了半天气,才反应过来是虚实掺半、大梦一场的幻象,发丝早被濡湿,一绺一绺贴在颊上,汗水濡湿了衣襟,最初的燥热散去后,枫铭觉得冰寒彻骨,并且唇干欲裂,他挣扎了一下,挣不起来,贴着墙,把自己撑着翻了过来,伏倒在地,他伸手抓住竹筒,一边不可抑制地颤抖着,一边拧开,洒了,他急急忙忙趴在地上舔着喝了一口,不论姿态如何,总算是喝到了清水,这水既不甘甜,也不辛辣,他吞下,觉得清凉沁人心脾,稍歇,饮干了水,他把瓶子放了回去,顺带看了一眼旁边的焯水青菜,他没有胃口也不想吃。打狱中那次见面一年之后,枫菱就升任少司命,话也比以前愈发少了,并与大司命结为情侣,同年便声势浩大地迎过门去行了大典,少司命大司命各着礼服正装,愈发衬得人美花娇,明艳动人,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谁见了不夸一声好,道一声羡慕。
当时枫铭返程走到山谷口听说,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寻了个借口,逃也似地跑到外面喝了一整天闷酒,想了想,其实,无论从身世还是资历,他和枫菱都根本扯不上任何关系,做学生的时候,十岁之后就分了部,他们不在一个部,后来几年,经历了一系列倒霉事后,他选择提前出去实践,枫菱则留在院部继续进修,更见不到了,加上在路上的偶遇,总共也没遇见过几回,何况她话少,更没说过几句话了。婚后,她开始修炼上层法术,不过仔细想想,她好像很少笑,虽然她从没对人大声说过话,自然也不会有人骂她,这点就和他很不同。
枫铭经常挨骂,挨打更是家常便饭,枫铭也经常找人打架,虽然多半没有胜算,他不常开口,开口多半就是和人对骂。到后来镜水湖一战,他生怕归月发现,也只是匆匆瞄了一眼,只看到背影。他的身体消沉下去,他开始犯困,但是睡不好,因为这种难以言表的躯体上的酸痛,以及一阵阵的头疼,每隔一盏茶时间就会猛地扎一下他,逼得他想干呕,这时候吃了也是白吃,不过他胃里空空如也,然后是外冷内热,外热内冷,四肢像是失去了控制力,拖着他往下沉,他焦灼无力地持续着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他素来心性极孤傲,不愿别人轻看,却始终不为人所容纳,游走在人世边缘,他不怕穷,不怕疲累,也不怕苦,只要能功成名就,娶妻荫子。
但是一想起自己不断付出,到头来却一再得而复失,或者说,根本就从来没得到过,自己视作珍宝的东西,个人品格,被别人肆意践踏质疑,而别人口口声声说的,什么情感,什么名誉,什么权力,什么皮面,什么尊严,他都早已被抛却了,被撕扯得体无完肤,人生暗淡无光,而自己活的毫无意义。
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自己像条丧家野狗,身居江湖,只能趁着夜色出来,被人驱使利用,出生入死,难道,他就永远只能碌碌无为,任人践踏,而与那些热烈明艳的美好无缘,即便是位居要职,官拜庙堂,也要受人斥责,为人所不齿,他怎么就不能为人所尊敬一回呢,而,那些人,好像什么都不做,他们的品行,就真的比他高尚吗,他们的信仰,又比他坚定吗,风急天高,山河渺渺,他将何去何从,天地昭昭,归途遥遥,何处又是结局。枫铭想要快点死去,但无论他要怎么死怎么自残,因为有镇邪索的限制,无论他怎么挣蹦都不行,实际上他也没什么力气了,都是徒劳。
‘须尽欢’那种东西,确实有妙处,止痛消乏还是次要,现实里得不到的种种,在幻境中他轻易就能全部拥有,身心愉悦,可是药劲一过,他就觉得自己极失败,没了钱,更加难过。
天亮的时候,他想明白了,有些人,生来就没有家。
算他一个。纵观他此生,别人该做的事他统统没做,别人害怕失去的东西他统统没得到过,或者说短暂的得到过,自欺欺人的那不算,他心想,别人没做过的事,厌恶的事,神秘刺激的事,他做过了,别人视为妖魔的禁忌,他也触犯了,并沉溺其中不可自拔起来,像误入沼泽的人,愈陷愈深,终日荒废青春,声色犬马。
快活吗,那是真快活,最重要的是须尽欢是甜的,一点也不腻,来一杯,在迷离的眼神里,混乱的神思里,什么苦痛悲切都远离了,那些侮辱践踏的事和人,那些壮志未酬,怀才不遇都透出了一层失真,光怪陆离,恍若隔世,不必去管,千金也值得了。
后悔吗,他有不止一次地想到过这个问题,在他月底没钱的时候,在他被革职的时候,在他失去了所拥有的一切的时候,在他为了能乞得一点‘那种东西’,低三下四地去求人,在他每一次不堪为药瘾发作所困绕的时候,在他又一次身处这个地方的时候。
扪心自问,然后隐隐被心底升起的恐惧不安所包围,为了逃避,继续在纸醉金迷的世界里逗留,自欺欺人的时候,钱总会没,梦总会醒。
不过现在有事情要逼他非得从其中挣扎起来不可了,剔骨折筋,死也得戒断开,就是褪层皮,死也得脱开这滩泥沼。
这一刻,枫铭终于相信,父亲所言,半字无虚。毒瘾药瘾戒断这事,真的,跟个人意志力强弱,无甚关联。枫铭咧开嘴,笑了,笑得开心,豁达,又歇斯底里地疯狂,嘲讽,昔日不屑一顾的人,轮到自己,原来也不比他好到哪里去......
一片冰凉而坚硬的东西硌了他一下,枫铭稍稍清醒过来,探手一摸,取出来,原来是一枚铜钱,躺在单衣夹层里,他捏着那枚铜钱,心里惊讶,那铜钱贴身放着,却不沾温度,他极力举起来,眯眼看了一眼,心中一晦,脸色青白红交加,即刻觉得羞愧后悔,他想起来了,如果说,猫咪白糖,是他戒瘾的主要动力,那么迫使他决心跨出这一步,非得戒断不可的,正是这枚铜钱。枫铭哽咽起来:阿娘,很遗憾,我注定,一辈子也没法过得像一卷字画,仙尊那样自由自在,或是有、同阿金那样活的阳光治愈,活泼开朗,受人喜爱。枫铭哭了,他想捂住脸的,奈何身体酸痛无力:我是一个被抛弃的人,自始至终,都没什么人喜欢,人家都说,我活不了多久,阿娘没有说,可是也没有反驳,心里大约也是这么想,他自己倒是看得很开,无所谓。无论如何,这些事从不妨碍我爱她。不过阿娘泉下有知,要失望了吧。阿娘还是抛下他离开了,阿娘不稀罕他的爱。失望了吧......哈哈哈哈哈哈。不过,总是闲来无事,不如试试看,能不能,能不能,共情。总算是移情转意,权当麻痹自己,看看这枚钱的记忆,打发时光。与物共情,大约是他做过最无聊也最闲的事了。
(https://www.shubada.com/114079/49979121.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