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吧达 > 寻魂记之古物寻魂 > 182 须尽欢中迷幻梦 黑白局里认平生

182 须尽欢中迷幻梦 黑白局里认平生


那时,他不会想到,这个身份,一做就是九年。这是他此生崇拜、认定了的事业,为此忍辱负重、受点诋毁又算甚么呢?

此时此刻,他有些担心自己被人怀疑,寻常布衣早散了,周围都是流氓地痞之类教徒的主场,几人推杯换盏喝到半醉。

枫铭心里还想着之前老瞎子的事,提不起劲来,不觉饮过平日的限度。正是微醺,忽然见正门来了几个锦帽华服的白衣贵人,枫铭一个激灵立刻清醒了,这是他卧底的第二个年头,事关重大,对方又极其危险,白衣教主和他周围的黑白无常,尤其是白无常,喜怒无常,无恶不作,所为罄竹难书,行踪不定又极为警惕,千万不可打草惊蛇,错过若是再想找到他们,就难了。

他想起了上级交给他的任务:传国玉玺已现世,参照器物本体的地位和环境,找到并接近这个人,作为阴阳家暗使--捕风人,获取他的信任并为阴阳家传送情报。枫铭郑重其事的在承诺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欣然答应的同时,也曾当场心存疑问,为什么偏偏让他去,毕竟他从各方面看起来都是如此平平无奇,周围也不乏比他优秀者。难道只是上级口中的‘德行兼备,资质出众,品质坚毅’?上级看出了他的疑惑,只是微微一笑,并不答更多。

经过一系列研究,枫铭渐渐将怀疑对象缩小到西次山经的法家,确定本体为传国玉玺的人就是法家白衣教现任无常右使,七爷,谢必安。

周围开始清场,衣冠楚楚,右耳戴着合身打造耳垂形缺口型金耳钉的七爷带着几个心腹,走到门口,环顾四周,略作停顿,步伐坚定,经过他的时候,别有用心的看了他一眼,示意他也来,七爷儒雅,从来都是一身雪白的唐制圆领袍,高大纤瘦,阳光干净,打眼一看像个书生,此时一身官服,戴着无常帽,领口和帽檐均有‘日照大海现双龙’纹样刺绣,中间以珍珠嵌入,另有白玉螭虎纽作帽扣,腰间挂副白玉算盘,足蹬踏云靴,怎一个一尘不染,果真无愧于‘玉面无常’的称号。

上了雅间,七爷坐下仍是腰身挺直,松肩坠肘,虽是未言先笑,可和蔼中总透着一股冷淡的疏离感,让人不敢轻慢,大家都敬过了酒,寒暄几句,流程无非就是敬酒、感谢、自我介绍、再说点好听的祝福。戴明乌纱翼善冠的教主大人注意到了枫铭,给他倒了一盏,他清楚里面绝对不干净,但当时他正担心七爷心里疑他几分,教主虽然没说,可心里也毒着呢:“小枫兄弟,怎么不高兴啊,年轻人干嘛老死气沉沉的,来,干了这杯。”

“大人,我,我不胜酒力。”枫铭谄媚地推让道。

“说实话。”教主说。

“小的今日没钱,”枫铭摆手笑道,“大人,再喝恐怕又要赊账了。”

“没事,”教主说,“区区一盏,我请你,怎么,不方便啊?”众人冷笑,都拿眼看他,枫铭接过去,看了一眼,觉得异样,灯火明灭,看不分明,但无功不受禄,枫铭一向倒霉惯了,忽逢垂爱,他不禁心有顾虑,连忙陪笑道:“不敢不敢,只是在下一向低微惯了,今日忽蒙垂青,何德何能,又岂敢与七爷、教主大人相提并论,心有惶恐,故而迟疑。”成败在此一举,若是他暴露了,白衣教必将转移据点,悄无声息被杀是小,恐怕连收尸都没人理会,更何况阴阳家多年布下的局,和无数为此牺牲的同僚,都将功亏一篑。说起教主,之前过年,教主曾经来过一次,态度很和蔼,给大家分发碎银,虽然前呼后拥枫铭离得远看不真切,却也分得了一角余钱。还有一次,枫铭熬了个通宵,又忙了一天,回来打了困,倒茶差点泼了,管事的要骂他,教主恰见了,便拦下了,问他累不累,还问枫铭读了什么书,有没有人欺负他。枫铭心里很感激他。

“这是教主看得起你呢,不识抬举。”七爷正襟危坐,眉心微蹙,声音还是如春风般和煦,闻之使人如沐春风,‘啪嗒’将扇子搁在桌上。教主抬手制止了七爷骂他,又似乎是看穿了他的顾虑,道:“我知道你的顾虑,小枫兄弟,没碰过吧,没关系,这种东西,只喝一盏,不会上瘾的,来,慢点喝。”

百般推脱无法,此时劝得半醉,再加上难得有人看得起他,枫铭心里莫名有些感动,或许连他自己也没发现,心里一闪而过的,还有年轻人的好胜的天性,以及一丝丝,赌气。

他回忆着之前看到的那些教徒的动作,只好陪笑喝了一杯,第一口进嘴里,那浓重怪异的味道冲得他直头晕,心里想吐,刚要呕,周围一圈人‘唰’地纷纷拔出朴刀等长刀短剑来,寒芒一闪,剑稍直顶他喉颈与后心,枫铭却是忐忑,他心跳加速,顾及阴阳家的律令和世俗的看法,越喝越难受,一阵接一阵连绵不绝的头晕目眩,气息不稳,心直要跳出来,胃里灼热得像要烧起来了似的,连桌上的一盏烛火也受惊了似的,不安地明灭跳动起来,愈发将教主、七爷以及众人的面庞,映得阴晴不定起来,枫铭眼底的神情恍惚起来,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的法子,用疼痛来保持清醒,他克制着在自己喝得快昏倒之前,猛地一拳砸到桌子上,立时见血,一把抓起随身的解腕尖刀,在左前臂上狠割了一刀,又猛地扎入了大腿,狠狠划了个十字,鲜血浸染,直流了一地,果然清醒了不少,枫铭趁乱不动声色地垂眸,也不管,若无其事,继续喝,伴随着最初的紧张,他逐渐镇定下来。

当烛光恢复平稳的时候,枫铭一杯饮完,神情坦然,周围鸦雀无声,教徒们都被他的狠劲吓住了,枫铭一边平静地擦去鲜血,看向那白衣教主和七爷的时候,他知道,他们信了。

教主说:“好。”即唤人取来药粉纱布递与他包扎,枫铭却觉得好像也没怎样感觉,只慢慢品出一股齁甜,自舌尖至口腔咽喉分散开来,静待片刻,只觉浑身松软轻快,人不觉就变得怔怔的,身体恍然不是自己的,枫铭说:“大人,这酒里竟加了什么?”

教主指了指窗外的酒幌笑道:“小枫兄弟,这可是好东西,名字就叫做‘须尽欢’,前调辛酸苦涩,宛如人生悲辛,看遍世态炎凉;中调甘淡,宛如身处云端,诉尽人生得意,最为悠长;后调微咸平缓,宛如投石如水,终归平淡,正是素日寻常,如是,方才是尝遍人生五味,觅得宿命的真谛呀。最能让你的忧愁,烟消云散。”

枫铭问:“那,我会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教主笑道:“你心里想的什么,就会看到什么。”

枫铭最后的意识就停留在这里,他想自己大概是一头栽倒了吧,他体验到了那种奇妙的感觉,难以言表,宛如身处虚无缥缈云间,恍恍惚惚,眼前出现光怪陆离而美好的幻觉,和无能为力而虚伪的现实形成鲜明对比。阴风怒号、连月不开的灰暗压抑,在大环境下的绝望,冷漠、暴躁,曾经受到的屈辱、欺凌、轻薄和蔑视,羞辱他的言行,被忽略、视而不见的痛苦,旁人自然不能一叶知秋。

他觉得和其他人说不上话,那些傲气傲骨,他不愿低头向无德无能之人,周围没有相似的人,枫铭不愿把精力花费在社交人情上浪费,不愿接受他人帮助,觉得耻辱,觉得壮志未酬,受打压,拖累家人,疲倦焦虑,无助乏力,想要结束痛苦,就连自扇耳光、撞墙、打架、刀划乃至自杀未遂都不能解决的痛苦,都离他远去。

且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变得唾手可得,他爱的女孩子也爱他,人人都尊敬他,没人敢打他骂他,漠视他,他的付出终于有了成果,他升了职,不再受人弹压,不再穷困潦倒,也得到了应有的赏识和地位,他可以年少有为,为所欲为,江湖恣意,逍遥自在,不,比这些所有能想到的人生乐事加起来还要快活一百倍一千倍,那些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他乡故知,在须尽欢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起来,他暂时的摆脱了逃不开的痛苦,他如同久旱的禾苗恰逢甘霖般,渴望着,汲取着这短暂而难得的快乐。

这些镜花水月的快乐如同清晨的薄雾那样散去了,好像从水中浮出一般,他清醒过来了,一副贤者状态,目光涣散,飘飘然有些怔怔的,发现自己靠在墙角,已过了一刻了,舔了舔嘴角,枫铭心里竟有些意犹未尽。说起来,法家与墨家关系微妙,六尺城城主又姓墨,又因白衣教主常穿白衣,除此以外,白衣教的白衣一词还指代苍生,黑白对立而又相辅相成,因此,大家便都敬称教主他老人家为白大人。

教主问他:“怎么样,愉快吗?”

枫铭咧开嘴笑起来,点了点头:“真愉快。”

教主问他:“想不想永远这样愉快?”

枫铭犹豫了一下,心虚答道:“不,不想。”他眼睛红红的,咬着唇说,“小的没钱,大人骗我,这些东西都是假的。”

教主合扇道:“真假黑白,自在人心,是非曲直,昭然若揭。”

将一枚铜板立在他手边桌子上,背着手走了。是啊,潜入帮派,行凶作恶是假,可那些随之而来的痛苦,除去外界的羞辱轻视,他人的不解,来自内心的谴责纠缠,面对苦难的无能为力,和见证的那些罪行全是真的。


  (https://www.shubada.com/114079/49995148.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