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 听哀嚎惊暗使窘态 遇红衣现镜中魅影
“嘿,好你个兔崽子,你娘怎么教你的。”话音未落,猛一阵目眩头晕,枫铭疼的忘了躲,只盯着他看,脸上忽然火辣辣的疼,定睛一看,原来是云钊抬手给了他一耳光,看着枫铭惊愕厌恶的神情,云钊忽然反应过来,心头一酸,手也无力再打,阿珍,他失去妻子阿珍尚且痛不欲生,况且枫铭只是个失去母亲的孩子,目睹了母亲的去世,在外流落许久,又未曾及时进行干预,他也不相信失去母亲的枫铭会长成一个性情顽劣的孩子,他本来只是想结束这种氛围的,“跟人道歉。”云钊说。
这两耳光让他后来的七天都是肿着脸颊上课的。
“我没娘。”枫铭瞪着眼睛冲他大叫。面对眼前这个男人,枫铭咬牙切齿忍住了呲牙咧嘴的疼,攥紧衣角,只觉得陌生。
“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枫铭红着眼睛,大声说,他看了云钊一眼,头也不回地撒腿就跑了出去,枫铭感谢他妈给他生了一双兔子般灵敏的腿。
回到谷里后,枫铭无家可归,阿珠大婶一家盛情邀请他来家居住,枫铭礼貌地婉拒了,他知道铮叔有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儿子阿金,枫铭叫他阿兄,阿金个头比他高,德才兼备,笑起来很阳光温暖,用枫铭的话说,叫‘很哇塞’,是老师眼里的三好学生,更难得的是阿金从不仇视他,他们在相同的班级,不过枫铭觉得亏心,经常避开他走。
阿珠大婶也常常来看他,枫铭觉得她温柔地像阿娘,并且偷偷在心里幻想过唤她为阿娘,因为没有阿娘,阿爹也相当于没有甚至还不如没有,也因为格格不入,因为成绩跟不上,枫铭总觉得老师针对他,与此同时,他也没少受到同龄人欺负,枫铭会恶狠狠地打回去骂回去,虽然多半时候打不过,这些事他从来不会告诉阿珠大婶。
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云钊,在半年前,学校休沐日,他央了许久,才悄悄在祭司的带领下进入内部,且只许一个人进,阿珠大婶摸着他的头说:“小枫,你去吧,大娘不去了。”
然后,穿过层层关卡,嘶吼和怪叫不停从两旁的铁门里传出,按照阶级和分部,穿过廊道连接的地道,越往里走,犯人案情就越重,又穿过一条长廊,才到了地方,祭司告诉他不要出声,只隔着栏杆往下看,他看到了甚么啊。
云钊,面色苍白,没有注意这边,他身形极消瘦,衣服脏兮兮的,正在抽搐扭曲,不可抑制地抽搐,冷颤,干呕喘息着,像是喘不过气那样,他好像浑身都湿透了,枫铭不知道那是水还是汗,总之他从没有见过有任何一个正常的人,能够手,脚,身躯一同颤抖得那么厉害,紧接着是一阵诡异的平静,类似于暴风雨前的平静,枫铭浑身发僵,牙关紧咬,屏息凝神,觉得不妙,生怕引来甚么可怕的事情,正想着,那个人发出了压抑可怖的**,那种沙哑又低沉的声音让他一个激灵,脚下几乎挪不动,类似于狼狗咬人前的低呜,生怕他忽然扑过来,这时候祭司示意他时间到了,枫铭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赶紧结束了这段可怕的探视,走出老远,还能听到廊道里回荡着可怖的哀嚎声。
云钊刚获得片刻的平静,一阵寒气,旁边鬼魅地多了一个人影,是一个纤细的少年,对他上下打量一番,颇显失望:“你就是编号为‘丙午辛酉壬子’的阴阳家暗使?越王勾践剑苏醒时寒光凛凛,纹饰清晰,又因做工精美,毫无锈蚀,号称‘天下第一剑’,你剑法高超,内力深厚,为什么偏偏做了暗使呢?锒铛入狱,如此落魄,什么都没混出来,是因为主子活得太窝囊了吗?”
他立刻警惕起来:“你......”他早听说吴王夫差剑收了个徒弟。
“你好,我来这跟我师娘盯一笔买卖,顺便,遵照我师父的吩咐来看看你,想起来我师父是谁了吗。看什么看,怎么,素未谋面,想我了吗?”少年微微一笑,身形态度是突出常人的成熟,不慌不忙道,“对了,想不想见你儿子?”
“这件事跟他没有关系。”两绺头发湿漉漉垂下,遮住了大半视线,云钊拨弄着戒指,盯着他说,“你想干什么?”
“别误会,他已经走了,我只是来告诉你,”秦文正慢条斯理地说,“他又逃学了。”
说完,他微笑着消失了。
这个人,他真的是我爹么?枫铭如是想着,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枫铭想极力忘掉这些事情,可那些影像却又鬼使神差地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让他至少断断续续做了一年多的噩梦。
这样想着,他走回去,没去上课,在学校操场随便找了个阴凉角落哭了,不明白为什么那么好的阿娘怎么会嫁给这样让他别扭的爹,据阿娘说,阿爹身为越王勾践剑,剑法高超,内力深厚,而且待她极好,烹饪洗衣,操持家务,不仅恋爱时,一直到他工作初期,都是极为体贴的,可惜,枫铭记事起,对父亲的印象就非常淡薄,父亲留给他的印象永远是高大冷漠,不苟言笑的。
九岁,枫铭还是没叫出七岁时那声‘爹’。话分两头,云钊搬回了他和阿珍在谷里的旧宅,一明两暗,尘封多年,家徒四壁,家具也旧了,昔日他们虽然穷,可是胜在两个人连着心,年轻也不觉得苦,而今却只空留一人,再看,便也都如那回忆中的人般一齐褪了色。
后来,在枫铭的印象里,一直到他死,这个不称职的爹总是反复辗转于戒断所、户部和家之间,一遍遍徘徊于戒断--做笔录--回家之间,无休无止,除此以外就是一个劲的酗酒,仿佛陷入了一个死循环,云钊被困住了,困在了多年前的那个寒冷的冬季。
枫铭可不想被困住,干脆住了校舍,很少回家,最多一学期不超过三次,即便回家两人也很少说话,没什么可说的,一说起来,就是枫铭隔三岔五跟人打架,还有那糟糕的成绩问题,枫铭则攻击他戒断失败,护不好阿娘和妹妹,根本不配做官差,没资格来管。
互看不顺眼的俩人就掐架放狠话,都不是吃素的,枫铭可不会站着让他打,等到枫铭长大了,父亲打不过他了,打的就少了,就变为多半以云钊的沉默,和枫铭摔门而去为终,枫铭不主动回家,也不主动喊他爹,而云钊大约是因为觉得厌恶,也知趣地从不来看他。
没有娘的家,不是家。枫铭很以为,这个父亲不称职。
妹妹阿雁是他唯一的慰藉,有阿金护着,没有人敢看不起她,阿雁性格开朗活泼,笑起来充满阳光,跟阿金倒比跟他这个亲哥还熟,与所有人都能相处得很好。
他又何必去打扰妹妹平静的生活呢。
说起枫铭离群索居的青春,少不了一个人,枫菱。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我只消悄悄地望她一眼,就知道,她那种由内而外,自然而然散发出的自信,鲜活,灵气,就好像暗夜里的一颗明星,又或是一颗珠子,一块灵石,又或是,一盏灯,绝对是我所比不上的,无论从哪方面来看,我都同她不般配。那时她还没失去朝气,她是快乐的。”枫铭说。
枫铭和他们聊不来,性格孤僻,语言不通,他就少说话,听别人说,然后偷偷练习,话题不懂,他就不参与,穿戴比不过,他就多读书,尽管也读不懂,比起物质,枫铭更知道自己跟在一群有权有钱有势的同龄人后面疯几年,是比不过别人的,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只可惜,有心无力。
“而我,他们都形容说,我是个面色苍白形容消瘦还顶着黑眼圈,眼神沉郁诡异,浑身散发出死气的乖僻的人,头发乱糟糟,和他们的发冠相比,我的发带确实随意了些,因为其中两年我在戴孝,后来又一直没什么钱,不过我喜欢,衣着不太合体,但足够方便了,我有三季各两套的米色素衣袍,棉麻布料很贴身,因为不用额外染色,很便宜,冬天我就叠穿。领口袖口磨得单薄,洗的发白,我喜欢那双窄长袖子,不太得体,但正好可以遮住我的手还多,还可以放东西。热水很贵,所以为了避免因为酸味被其他人再次取笑,不管水的冷热,无论冬夏,我都总是想办法保持干净整洁。”枫铭说,但是他的同学们老以为他没换衣服,形容枫铭‘像一只行走的布口袋’,可他就喜欢那么穿,鞋子嘛,脚长成前他尽量少穿鞋走路,没钱,他就饿着睡觉。枫铭想他可能是有些问题,“但是,后来他们说我常常一个人站在角落里鬼鬼祟祟不知在想什么,哦,我大部分时间在看书,不看书的时候就看天,有时候会暗暗地瞧他们,有时候,什么也没想。”
女孩子们都躲着他走,或者偷偷议论他,作业本都是用扔的,只有阿菱正常对他,阿菱一点也不觉得枫铭有问题,男孩子们找机会就叱骂嘲讽他,或是心情不好就找茬打他,把他按在污水杂物桶里打,往他饭里放头发,放碎鸡蛋壳,掺一把沙粒或者香灰末,还有头天在食堂跟别人打架,打碎了碗,第二天就有人放碎瓷片,枫铭第二口才吃出来,弄得他满口鲜血,枫铭就一天只吃一顿,或者不吃,还有传他母亲是疯子的。“好啊,母亲是疯子吗,那么儿子自然也是了。”枫铭笑了。
枫铭不管这些,他们往他喝的水里倒香灰末,他就丢掉瓶子,跑到廊道尽头就着铁腥味的水管喝上一两口生水,他们偷偷在他的皂角瓶子里掺墨水,他就改用肥皂,他们把他的牙刷拿来刷厕所,他就改嚼茶树叶,他们大摇大摆拿他的擦脸毛巾擦脚,他就戒了毛巾,只用清水和衣袖一抹,别人往他床铺上洒水,他就尿回去。枫铭和他们打过,但是打不过。
这些,他半个字不曾和阿金说过,也没有让阿雁知晓。看着阿金和云雁在夕阳下一起笑着闹着跑,他总躲着他俩走。这件事说起来挺丢脸的。
这里是子夜时分,偌大的水井房里,潮湿阴冷,只有他一个人,不光因为夜深人静,也因为这里是个偏僻废弃的闹鬼女厕,据说几年前一个女孩子穿着嫁衣自缢在了这里,详情被学校压下去了。他不怕鬼,厌恶的是人,连他自己一并的厌恶。门闩忽然被拔掉,他听到了断断续续的流水声,水流开合三下,红衣黑发女子拖着一根长长的发带慢慢地在镜中现身,就挂在他身后,手指上还可以看到青红的尸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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