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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根骨寻常


时光荏苒,雪落雪融。

了因依旧每日独坐于崖边那块磐石之上,面朝苍茫无尽的雪山云海。

但与以往那近乎枯寂、对外界毫无反应的状态不同,他陷入了一种奇异的状态。

时而清醒,时而陷入‘神游’。

清醒时,他偶尔会开口指点念安修行关窍,或是垂目诵经,化去少年心中残存的戾气。

而‘神游’时,了因便又变回了那个“雪崖石人”,目光空茫地投向苍茫无尽的雪岭云海。

仿佛神魂已离体,遨游于不可知的时空深处。

任凭风雪加身,兀自岿然。

而这个时候,唯有念安能将其唤醒。

时光就在这清醒与神游的交替中,如峰顶的流云般悄然滑过,转眼便是半年。

这一日,寒风凛冽。

念安刚刚结束一轮龙象般若功的修炼,周身气血如烘炉,蒸腾起缕缕白气,将落于身周的雪花瞬间汽化。

他缓缓收功,体内隐隐传来如龙吟象吼般的低鸣,筋骨轻震之间,第五重“龙象聚力”的关口已近在咫尺,只差最后些许水磨工夫。

与此同时,在他感知内,一道虚幻的枷锁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以他的年岁而论,此等进展,堪称惊世骇俗。

半年时间,念安的身形愈发挺拔健硕,气血奔涌时隐有风雷之势。

他徐徐吐尽最后一口浊气,目光习惯性地望向崖边——

师尊今日,又陷入神游了。

目光转动间,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丹增。

只见丹增正在石屋前的空地上,修炼着一套奇异的功法。

那并非刚猛路数,动作极其缓慢、柔和,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韧性与协调感。

他的身体时而如灵蛇盘绕,时而如莲花初绽,每一个姿势都拉伸到极致,仿佛在打开体内一重又一重隐秘的“枷锁”,周身气机随之流转,隐隐与天地呼吸相合。

念安知道,这是寂莲禅院传承的《莲华自在柔驮罗》,重意不重力,讲究身心合一、柔韧自在,与刚猛无俦的龙象般若功截然不同。

念安静静地看着,眼神深处,不易察觉地闪烁了一下。

恰在此时,丹增也完成了最后一个姿势的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转头正好对上念安的目光。

他神色平和,问道:“念安法子,可有何事?”

念安迅速敛去眼中异色,摇了摇头,简短道:“无事。”

丹增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这一年多来朝夕相处,他早已看出,这少年骨子里藏着极深的骄傲。

不过,丹增也能理解,以念安这般年纪,龙象般若功直逼第五重关隘,修为更是踏入枷锁之境,放眼五地年轻一辈,也绝对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他有骄傲的资本。

见念安不欲多言,丹增只是微微颔首,他转身,朝着那间飘出淡淡药香的石屋走去。

晚饭过后,念安将丹增熬好的那碗药汁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液滚过喉头,带来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散入四肢百骸。

他将空了的石碗轻轻放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崖边那道风雪中静坐如磐石的身影。

丹增默默收拾着碗筷,眼角余光将念安那细微的举动尽收眼底。

从晚饭前开始,这位年轻的法子就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眉宇间锁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纠结,仿佛在反复掂量着什么难以决断之事。

丹增没有开口询问,相处日久,他深知这少年心性虽傲,却非善于掩饰之人。

果然,他刚将碗筷拢在手中,还未及转身,念安已霍然起身,径直朝着崖边走去。

丹增手上的动作下意识地放缓了,目光悄然跟随。

念安踏着积雪,来到崖边那方磐石旁。

“师尊。”

他对着了因的背影,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

了因那空茫投向远山云海的目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仿佛从极遥远的梦境中被拉回,他眼中那层笼罩的迷雾缓缓褪去,恢复了清明。

“何事?”

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念安直起身,目光落在师尊那被风雪染白的僧袍上,停顿片刻,才沉声道。

“弟子修炼《龙象般若功》至今,气血日盛,筋骨渐强,已近第五重关隘。然……功法虽能夯实根基、壮大气力,却终究欠缺克敌制胜的攻伐手段。弟子恳请师尊,传授一门武学。”

不远处的丹增,手中动作彻底停下。

原来如此。

他心中恍然,白日里念安看他演练《莲华自在柔驮罗》时,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丹增对少年的行为暗自摇头。

也甚至,这少年终究还是对当日大欢喜禅寺内的遭遇耿耿于怀。

片刻,那静坐如山的身影,终于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过了头。

然而,出乎丹增的预料,这位唯有被自家弟子唤醒时才会短暂回神的了因尊者,用那双恢复了片刻清明的眼睛,淡淡地看了念安一眼,便转回头去。

“你根骨寻常,武学之事,待龙象般若功破入第六重再说。”

话音落下,眼神中的清明迅速被空茫取代,气息已再度沉寂。

崖边风雪呼啸,衬得这片寂静愈发沉重。

念安保持着躬身行礼后直起身的姿势,僵在原地。

师尊那句“资质一般”如同冰锥,刺入他骄傲的心底。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在宽大僧袖的遮掩下,缓缓握紧。

不远处的丹增,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见念安僧袍袖口下,那紧握的拳头边缘,隐隐有暗红痕迹渗出。

他大抵猜到了这少年此刻翻涌的心思,但他没有出声,只深深望了那背影一眼,便默默收拢碗筷,转身踏入石屋。

……

时日如流水,在摩崖峰顶日复一日的苦修中悄然滑过。

这一日,峰顶天光稍霁,肆虐多日的风雪暂歇,只余下刺骨的寒风依旧盘旋。

今日了因难得清醒,他端坐崖边磐石,目光空渺扫过二人。

一旁,念安正演练着龙象般若功。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下肌肉贲张,随着一招一式吞吐着骇人的力量,气血奔涌如江河,每一步踏在冻土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周身热气蒸腾,竟将方圆数尺的积雪都融作氤氲白汽。

刚猛霸烈的气息弥漫四周。

而在另一侧相对空旷的雪地上,丹增也在修炼。

他演练的是一套拳法,动作刚柔并济,时而如金刚怒目,劲力勃发,震得空气嗡嗡作响;时而又如瑜母慈悲,姿态曼妙圆融,蕴含绵绵后劲。

正是密乘佛宗一门颇负盛名的护法拳术——金刚瑜母拳。

忽而,了因开口。

“丹增。”

丹增立刻收势,转身面向了因,恭敬合十:“尊者。”

“金刚瑜母,刚柔相继,非是刚尽柔生,而是刚中藏柔,柔中蕴刚。你发力之际,需意想脊柱如龙,节节贯穿,劲力才能自然圆转,无有断续。”

这般指点并非首次。

每当了因清醒时,若见二人演练功法,从不会只指点自家弟子而对丹增视若无睹。

偶有的寥寥数语,每令丹增有茅塞顿开之感,心中暗叹不愧是尊者,眼光毒辣,往往一言便能切中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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