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一 长风揖行

整整半月的暗流，终究被一道迟来的身影彻底镇住。

泰铭帝亲自登门，找到了顾老太傅。

顾老太傅半生桃李满天下，朝堂半数文臣皆受过其点拨，声望无人能及。

内阁一众阁老之中，有两位是顾老太傅昔日门生旧部，再加上中宫皇后坐镇深宫，稳着六宫与京中后方局势，内外相济，。

万般权衡之下，内阁终于松口，应允了泰铭帝。

“陛下可赴安王那边散心纾怀，只是期限至多一月，务必准时归朝。”

阁老们的话语恭谨，却也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

泰铭帝默算，往返路途颠簸，车马劳顿便要耗去近二十天左右，如此算来，他真正能留在安王那边不过短短十天。

所幸此次出行名正言顺，

是以大将军贾环巡查边境、巡视京畿防务为由启程，不必拘于帝王銮驾的繁琐规制，可策马远行，省去诸多拘束与拖延。

出行当日，长风万里，流云漫卷过澄澈天际，

京营校场之上，没有帝王出巡的华盖巍峨、仪仗滔天，唯有一派轻装简行的利落气象。

泰铭帝一身素雅月白长衫衬，墨发束起，简简单单戴了一顶文士儒巾。

立在烈烈长风之中，他眉眼温润，褪去了帝王的威严凌厉，望去与世间游走四方、寻学问道的书生别无二致，半点不露庙堂天家气息。

身侧的夏守忠也尽数换了装束。

往日里躬身随行、恭谨谦卑的宫中内侍姿态全然收敛，

一身京城富户的管家模样。半步不离帝王身侧，

前方列阵而立的是贾环。

一身利落玄色劲装，他早已点齐三百京营骑兵，人马皆是整装待命，阵列森严、旌旗整齐，无半分紊乱，

只待一声令下，便可扬鞭启程，踏路远行。

万物俱备，只待君令。

泰铭帝抬手轻勒马缰，正要抬手示意全军启程，目光无意间抬落，却在肃穆整齐的营前，瞥见了一道身影。

那人亦是一身寻常文士长衫，儒巾束发，素雅的很，就是年纪大了点，像是个没有功名的老童生，显得格外突兀，正是顾然。

顾然，望见马背上假扮书生的泰铭帝，他未曾躬身跪拜，只是抬手躬身，平平拱手一揖，是世间书生相逢、平辈论交的寻常礼数。

这一礼，落在旁人眼中，无异于惊世骇俗。

夏守忠周身的气息瞬间沉了下来，眉头紧紧拧起，

顾然不以君臣大礼跪拜，反倒以平辈书生之礼相待，全然无视尊卑秩序，已是大逆不道了。

怒意瞬间涌上心头，夏守忠当即上前正要出声厉声训斥，

可他还没有开口，一只温润沉稳的手轻轻抬起，稳稳按住了他的肩头。

夏守忠心头一震，当即敛了所有神态，垂首立在原地，不敢再动分毫。

泰铭帝眼底澄澈无波，他身形微微前倾，竟抬手俯身，以全然相同的书生拱手之礼，回敬了顾然。

“顾先生，别来无恙。”

简简单单五字，轰然震乱了顾然所有的心绪。

顾然身形骤然微僵，方才立在风前的从容笃定、胸有成竹尽数崩塌，心头慌的很。

尴尬到了极致，

他站在原地，进退皆是两难，左右皆是不妥，无半分转圜余地。

他不能跪。

泰铭帝以寻常书生模样微服出行，为的就是抛开朝堂繁琐桎梏，避开朝野众人的目光，

倘若他此刻骤然屈膝跪拜，高呼陛下圣安，便彻底破坏此番出行的所有布局。此举不仅愚钝鲁莽，

可他亦不能不郑重回应。

顾然心头百转千回，纷乱如麻。

他本是一时意气，方才立在营前，心中憋屈，

因为泰铭帝没有让他随行。

所以，他才书生打扮，然后给泰铭帝拱手示宜，

他原本觉得泰铭帝会当作看不见他，

可泰铭帝居然，，，，

顾然的双手空在半空，脸色难堪的很，

泰铭帝哈哈大笑，转头对贾环说道：“你看，该怎么办.”

贾环闻言唇角微扬，轻声一笑，目光扫过窘迫难堪的顾然，从容回道：“陛下，要不就让顾先生随行？顾先生也算一片赤诚。”

“嗯，可以。”不过，朕要给他点难堪。你去找一套兵士的旧衣，让他换了。”

这话一出，夏守忠险些失笑。贾环也忍不住扑哧一笑，了然陛下的心思。

贾环不敢耽搁，当即抬手示意，吩咐身边待命的亲兵速速去取兵士衣物。

然后转头，对着仍僵在原地的顾然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他上前答话。

顾然压下心底翻涌的窘迫、迅速敛去脸上的难堪，扯出一抹温和谦逊的笑意，抬步稳步上前，走到泰铭帝与贾环身前，躬身垂首，姿态恭谨得很。

“陛下，是臣失礼了。臣就是想跟着陛下去看看王爷，臣没有别的心思。”

“呵呵，朕不怪你，不过，你方才做的对，出行这一路，你和贾将军都不能以皇家之礼参拜朕，而且朕在军中就是个书办，这一路，就唤朕为大先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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