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不苦的，真的不苦
陈安提供的信息虽然不多，但却都是极其关键的。
蛊门、铁钉、蛇骨结、买凶杀人。
这些线索串在一起，对陈家而言已经足够顺藤摸瓜。
议事结束后，陈书行当场拍板：陈家四老轮值守夜，所有旁支子弟三日内不得离山，同时派出暗探沿东北方向追踪刺客尸体。
陈安坐在一旁，看着陈书行有条不紊地调度人手，心中的担忧消散了大半。
他差点忘了，自己的父亲在隐退之前，也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
陈家四老更不必说，那四个老头子加在一起，放眼整个古武界也没几个人敢来捋虎须。
有他们在，小陈安不会有事，陈家也不会造成动乱。
至于时间线偏差的问题……陈安攥了攥袖中的铁钉。
他管不了了，与霍去病的约定是明确的。
最迟明日傍晚，必须回到时间节点，超时不归，后果不可预估。
这一夜，陈安没有再失眠。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巡夜弟子的脚步声，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虫鸣，像小时候一样，在这些熟悉的声音里闭上了眼。
……
翌日。
陈安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就收拾好了随身的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走的时候……多了一件外袍。
深青色的外袍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包袱最里层。
袖口那朵剑兰朝上，像是怕压坏了似的。
他站在客房里环顾了一圈。
桌、椅、床、窗。
每一样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陈安背上包袱，推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晨光从廊檐下透进来，把青石地面照得发亮。他沿着回廊走向前院，脚步不快不慢。
路过练武场时，他停了一下。
场地上昨晚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青石板上的钉孔用碎石填了。
几个陈家弟子正在晨练，木剑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
小陈安不在其中。
大概是昨晚的事让赵书娉不放心，把他留在房里了。
陈安收回目光，继续走。
前院。
陈书行已经等在那里了，旁边站着管家和两个护卫。
“老先生这就要走？”陈书行拱手，语气中带着挽留，“昨夜之事多亏老先生，陈家还未好好答谢。”
陈安摆手：“举手之劳，不必挂怀。老夫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
陈书行没有强留，只是让管家取来一个锦盒：“一点薄礼，老先生莫要推辞。”
陈安接过锦盒，没有打开，道了声谢。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陈书行亲自将他送到大门口，门口的积雪一扫而空。
陈家大门敞开，门外是一条青石铺就的山道，蜿蜒向下，消失在晨雾中。
陈安站在门槛前，看着那条路。
很多年以前，他也是从这条路走出去的。
那天下着雨，他没有回头。
今天没有雨，天很晴。
陈安迈出门槛，踏上了山道。
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陈书行的声音传来：“老先生，江湖路远，保重。”
陈安抬手摆了摆，没有回头。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晨雾在他脚边散开又合拢，像是在替他掩盖来时的痕迹。
四十步。
“安儿！”
突然间，一道声音从身后炸开，穿过晨雾，穿过四十步的距离，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直直扎进陈安的后心。
直直的将陈安双脚钉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陈书行惊讶的声音：“书娉？你……”
“让我说完。”赵书娉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不容置疑。
脚步声停在陈安身后大约十步的位置。
陈安没有转身，肩膀却在微微起伏。
“对不起安儿……”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肯与我们相认，为什么要像个陌生人，原本……原本我也下定决心要与你把这场戏演下去……”
“但……但为娘看到你离开……真的忍不住啊……”
“娘不知道你是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你还能待多久。”赵书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每一个字都在颤，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但娘想问你一件事。”
“未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赵书娉的声音终于破碎了，像是一块撑了太久的冰面，裂纹从中心向四面八方蔓延。
“才让你受了这么多苦？”
晨雾中，陈安的肩膀塌了下去。
不是被打败的那种塌，是撑了太久终于卸力的那种。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书行都忍不住上前一步，久到晨雾散了一层又聚起一层。
然后，陈安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一口枯了几十年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他低声道：“没吃什么苦。”
赵书娉的呼吸声骤然加重。
“就是……”陈安的声音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两次，“想家了。”
三个字落地，山道上安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的声音。
赵书娉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间涌出来。
陈书行站在原地，他看看自己妻子，又看看前方那个佝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一晚赵书娉说陈安像是他们的安儿，他还以为是对小陈安长大后未来的期盼。
却没想到，赵书娉说的竟然真的是字面意思。
陈安深吸一口气，重新迈开了步子。
“别哭。”
他的声音飘在晨雾里，越来越远。
“我过得很好。遇到了很好的兄弟，交到了很好的朋友，去了很多很远的地方，我没有给家传剑术丢脸。”
“你们把我教得很好。”
“所以别担心，不苦的，真的不苦。”
雾气合拢，将那个苍老的身影一点一点吞没。
最后一句话从雾中传来，几乎听不清了。
“你们……照顾好自己。”
话音落下，山道上再无人影，一如许多年前，陈安孤身入大夏，投身守夜人。
赵书娉跪坐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陈书行蹲下来抱住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抬头看向雾气弥漫的山道尽头，眼眶发红。
……
山风吹过，晨雾散尽。
剑林山上，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山道尽头的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陈安靠在一块山石上，把脸埋进那件深青色的外袍里。
(https://www.shubada.com/114133/36344600.html)
1秒记住书吧达：www.shubada.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shuba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