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3章 绕小道更显眼,该看的就让他们看!
许燃已经转向温控组。
“二十三号孔位的嵌入式加热带,单独控制通道还在不在?”
温控组的姑娘立刻查:“在!调试期留的分区通道,九十六路都独立。”
“单独给二十三号孔加热。”
“加到多少?”
“二百三十八度。”
“其他孔位保持二百一十度?”
“保持。”
热工组组长又急了:“许总,一个孔比周围高二十八度,邻孔串热怎么办?
整块栅格的温度场就乱了!”
“九十秒。”
“什么九十秒?”
“从二百三十八度到棒落底,窗口九十秒。”
许燃报了一串数,“二十三号孔升温期间,邻孔温升上限四点一度,栅格整体膨胀量增加零点零零三毫米,在中子学窗口内。
九十秒之后,加热带断电,自然回落。”
“你算的?”
“不然呢?”
热工组组长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做。”孟长河一挥手,“加热带通电!机械臂待机保压,不许动!”
“加热带通电!”
大屏上,二十三号孔位的温度数字开始往上跳。
二百一十。
二百一十八。
二百二十六。
二百三十四。
二百三十八。
“到位!”
“机械臂,力控推进,速度零点五毫米每秒。”许燃说,“田薇,盯声发射。”
“盯着。”田薇耳机压得死紧。
机械臂动了。
五百四十二毫米。
推力二百三十四牛,没涨。
五百五十毫米。
二百二十一。
五百六十毫米。
二百零九。
推力在往下走。
热膨胀把那点锥度暂时抹平了,孔壁自己让开了路。
“咔咔声没了。”田薇的声音第一次有点抖,“底噪,干净的。”
“继续。”
六百毫米。
六百四十毫米。
六百八十毫米。
七百二十毫米。
“轴向到底!”
“径向偏差零点零一四毫米!”
厅里“哗”地一片响。
陈昊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加热二十八度就把孔撑开了……这也行?”
“热胀冷缩,初中物理。”许燃已经在往回走。
“初中物理算不出零点零一四啊许总!”
“那就多读几年。”
厅里笑了一片。
孟长河没笑。
他走过去,把那份电解抛光记录调出来,盯着那多出来的十一秒看了很久。
“许总,这十一秒,我要查。”
“查。”许燃点头,“但等装完再查。”
“为什么?”
“因为现在查,查的人得从这条线上抽走。”许燃看了一眼白板,“我们只剩七十三根。”
孟长河把嘴张开又合上,最后重重点了下头。
“听你的。”
时间开始变得黏。
上午变下午,下午变黑夜,黑夜又变白天。
总装厅里没有窗户,唯一能感知时间的,就是白板上一格格往前爬的勾,还有后勤送进来的第几波夜宵。
第三十七小时,出事了。
许燃当时正站在控制台前看第六十一根的推力曲线。
一切都正常。
但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十几秒,忽然开口。
“把三号工位的力控原始信号放大到毫牛级。”
操作员照做。
放大之后,那条本该平滑的曲线上,多了一层极细的毛刺,像心电图上多出来的杂波。
周期,大概每秒六到八次。
“许总?”
许燃转过身,看向三号工位。
是个三十来岁的操作员,姓吴,连着干了两个班,眼白全是红的。
“老吴。”
“许总。”
“把手伸出来。”
厅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老吴犹犹豫豫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指尖在抖。
抖得不厉害,幅度也就一两毫米,可它就是在抖。
“我没事。”老吴赶紧把手收回去,“许总,我真没事,就是有点困,喝口浓茶就……”
“下线。”
“许总!”老吴急了,“我这活干了十六年,闭着眼都能对位!”
“闭着眼你能对位,手抖零点几毫米你能对位吗?”
老吴哑了。
“一根棒卡死,就是三小时。”
“一根棒擦伤,就是一根备件。
备件四根,现在一根没动。”
许燃抬手指了指白板。
“后面还有三十五根。”
“可我——”
“你手抖,不是你不行。”许燃看着他,“是你连着三十七个小时没合眼。
人不是机床,机床还得停机润滑。”
老吴的眼圈一下红了。
“换人。”许燃说,“再把二号、五号工位的力控信号也放大。”
放大之后,又是两条毛刺。
三个人,全部下线。
“许总,还有备用操作员吗?”孟长河脸色不好看,“合格的一共就十一个。”
“剩下八个,双人交替。”
“怎么交替?”
“一根一换。”
许燃已经在白板旁边写规则,“作业中一人主控一人复核,每根落位之后,主控强制休息六分钟,复核顶上去。”
“六分钟能歇出什么?”
“六分钟够让手停下来。”
许燃写完最后一笔,把笔往托槽里一扔,“歇六分钟,四十八小时能多撑二十根。
不歇,可能第六十五根就报废。”
孟长河看了一眼那三个被扶下去的操作员,再看白板。
“照办。”
“还有。”许燃转向后勤,“把休息区的灯换成暖光,别用白炽。”
“为啥?”
“白光提神,也让人绷着。六分钟要的是松,不是提神。”
后勤那小伙子一脸茫然:“许总,这个……有讲究啊?”
“有。”
“那咋不早说?”
“早说你也没灯。”
厅里憋着的那口气,终于笑出来一点。
规则改完之后,速度反而快了。
双人交替,一人推,一人盯,落位、休息、换手、再上。
节奏像走队列。
第四十四小时零九分,最后一批六根燃料棒被送上夹具。
第四十五小时四十七分,白板上的第九十六个格子被打上勾。
九十六根。
零报废。
备件四根,一根没动。
厅里没人喊。
太累了,喊不出来。
有人靠着脚手架滑坐到地上,有人把安全帽扣在脸上不动,有人只是站着,眼睛直直地看着中央工位。
孟长河摘下手套,手心里的水能倒出来。
“许总,屏蔽层合拢?”
“合拢。”
上层屏蔽结构被桥吊缓缓压下,环形密封面严丝合缝地咬住下体。
“冷却回路注入。”
液态锂钾合金从预热罐灌进主回路,管壁温度一格格爬升。
“封口焊接,四十二道。”
焊接组上去了六个人,轮流干了四个多小时。
“氦质谱检漏。”
一道,合格。
两道,合格。
……
第四十二道。
“合格!”
检漏组组长把探头一撂,直接靠在压力容器外壁上:“四十二道,全过。
孟主任,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一个氦气瓶。”
“怕它干什么?”
“它一响我就得重来。”
第四十七小时五十一分。
多轴平台上的最后一组锁紧机构落位,提示音响了一声。
大屏中央跳出一行字。
**玄枢,主体合体完成。**
许燃看着那行字。
同一时刻,熟悉的光在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可持续空间核动力单元 · 完成度 100%】
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抬手在进度表最后一格打了个勾。
“地面零功率物理试验,启动。”
核物理组组长邵岩已经等了两天。
他扑到控制台前,声音都劈了:
“中子源就位!探测器阵列在线!控制棒全插!”
“提棒。”
第一组。
第二组。
第三组。
大屏上,中子计数率的曲线开始爬。
缓慢、平稳、一点点往上抬的爬升,像水面慢慢升起来。
“接近临界。”
“通量分布测量。”
“反应性测量。”
“有效增殖系数……”
邵岩的声音在这一下卡住了。
厅里所有人都盯着他。
“多少?”孟长河吼。
邵岩抬头,眼睛通红。
“实测值与设计值偏差,万分之四。”
“万分之四?”
“万分之四!”
“反应性控制余量呢?”
“充足!温度系数为负,控制棒行程余量百分之三十一,冷态热态都在窗口里!”
厅里终于炸了。
有人跳起来撞到脚手架,有人抱住旁边人的肩膀直摇,有人蹲在地上不说话,肩膀一抽一抽。
孟长河背过身,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他抹得很快,装作是擦汗。
许燃站在原地没动。
他在看另一块屏。
这是环境低频监测通道,本来是给振动分析留的备用记录。
在临界接近的那两秒里,三点七赫兹的位置,出现了一个极小的尖峰。
两秒后消失。
许燃看了三秒钟。
“田薇。”
“在。”
“这段低频原始数据,单独拷出来,不进主库,交给林毅。”
田薇愣了一下:“许总,这……这不是设备噪声吗?”
“可能是。”
“那为什么单独拷?”
“因为可能不是。”
田薇没再问。
后半夜,李援朝的电话接进总装厅。
老将军的声音隔着扬声器都能听出激动,但只说了两句就转到正事上。
“许燃,太阳窗口,你还差几天?”
“六天。”
“陆运不行,路上振动谱压不住,铁路桥有限载。”
“走水路。”许燃说。
“我也是这个意思。”
李援朝那边纸张翻得哗哗响,“我给你配两艘驱逐舰、一艘综合补给舰全程护航,航道临时管制,夜间出港。”
“护航到清澜港?”
“贴岸交给防化和武警。”李援朝停了一下,“许燃,这一路上有多少眼睛看着你,你清楚吗?”
“清楚。”
“那你还敢走明面上的深水航道?”
“绕小道更显眼。”许燃说,“该看的就让他们看。”
李援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
“行,你小子,越来越会玩了。”
当夜十一点四十。
长江某专用码头,探照灯全开。
那台四点二吨的空间核裂变反应堆被封进一个巨大的白色屏蔽箱,箱体外壁只有一圈冷冰冰的三叶标识。
箱子吊上甲板,锁死,加固,覆盖。
巨型运输船解缆。
前方两艘驱逐舰亮起航行灯,后方补给舰跟上,航道两侧的民用船全部提前避让。
船队驶进夜色。
甲板上,那个白色集装箱在探照灯下静静立着,像一块被人从冰川里凿下来的方糖。
没有人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人类第一台能投进长期深空任务的核动力心脏。
许燃站在岸边看着船队远去,手机响了。
林毅的消息只有一行。
地月L2外侧那个平台,今晚零点十九分,做了一次姿态修正。
朝向地球。
三天后,它将在文昌靠岸。
而全世界的商业卫星,早就把镜头对准了那个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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