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避春寒（四十八）

沈明禾抬手从柜中取出一袭绯色流仙夏裙，那绯色不浓不淡，恰到好处，既不会太过招摇显得轻浮，又足够明艳动人。

裙摆层层叠叠，走动时如流云翻卷，腰间系一条同色的丝绦，垂下来两枚小小的玉坠，叮叮当当的。

待沈明禾穿好衣裙，歪着头打量镜中的自己，觉得头发还没梳，看上去有些滑稽，便转头对正端着梳篦走进来的云岫招了招手：“云岫，你说我梳个——”

正此时，房门轻启，裴沅缓步踏入闺房。

晨光落在裴沅温婉柔和的眉眼间，一身素雅常衫，气质端庄温润，眉目温柔从容。

沈明禾闻声抬眸，望向铜镜中走入的母亲，眉眼弯弯，语气带着几分雀跃和期待：  “母亲快来帮我瞧瞧！”

“我今日梳一款流云髻，搭配这身绯色流仙裙可好？会不会太过招摇？”

裴沅缓步上前，眸光温柔落向铜镜之中的少女。

镜中少女亭亭玉立、身姿初成，快及笄的年纪，眉眼清丽澄澈、尽是未经世事的干净灵动、明媚鲜活。

一身绯色软纱夏裙穿在身上，愈发衬得她肤白胜雪、眉目明艳。

裴沅静静望着镜中，心底竟悄然涌上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滋味。

仿佛昨天还是那个在镇江巷子里跟巷口的野小子们斗智斗勇的小丫头，今天就已经是镜中这个亭亭玉立、要赴长公主宴席的少女了。

岁岁年年，转瞬即逝。

转眼明年，明禾便至及笄之年，彻底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该议亲婚配、择良人归宿了。

到了那时候，便会有人上门提亲，会有媒人拿着庚帖来说合，会有她不认识的年轻男子，想要娶走她的女儿。

这一刻，裴沅忽然全然懂了沈知归近日所有的反常与紧绷。

这般灵秀乖巧、悉心护大的女儿，换做是谁，都舍不得草草许人、嫁于他人？

昨夜灯下，沈知归还曾与她絮絮低语，说了许久的话。

他靠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却一页未翻，满心不舍地说，明禾的亲事不急，大可慢慢甄选、细细考量。

这还是裴沅第一次知道沈知归私下竟早把京里数得上名号的官宦子弟暗暗筛了一遍，高低门第分得清清楚楚。

那些顶尖勋贵高门，门第悬殊太大，沈家五品出身硬凑上去，便是高攀，女儿嫁过去免不了要低头看人脸色、在深宅里步步谨慎，这种人家他半点不愿考虑。

余下和沈家门户对等、算得上门当户对的年轻儿郎，他也借着应酬闲谈、旁人闲谈逐一摸清了底细。

有的整日流连宴饮、纨绔习气深重，胸无半点实学；有的看着读书勤勉、略有才名，可族内家风偏狭、内宅纷争不断，嫁过去亦是内耗无穷，全都入不了他的眼。

思来想去，沈知归反倒真动了另一个念头，不如效仿当年昌平老侯爷的法子，等来年春闱新科士子放榜，从中细细筛选寒门儒士。

不必执着对方门第显赫、家财丰厚，只求是品行端方、心性宽厚、踏实上进之人，夫妻二人心意相通，远胜那些空有家世内里龌龊的世家儿郎。

也正因这般层层挑剔、不肯将就，沈知归总想着再多留女儿三四年在家度日，让她在家中无拘无束、自在度日，不必早早卷入婚配的繁杂琐事，婚嫁之事不急，真的一点都不急。

当时裴沅只当他是过分疼女儿，心思太重，听罢忍不住低笑打趣，嗔他思虑太过偏执。

她还劝，女子年华珍贵，哪里有刻意往后拖婚期的道理？

大好芳华白白耽搁，往后若是错过了适龄良缘，有他暗自追悔落泪的时候！

可此刻裴沅立在铜镜旁，静静望着镜中明艳鲜活、尚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沈明禾，昨夜心中的调侃与不以为然尽数散了去，骤然懂了沈知归藏在句句叮嘱里的柔软不舍。

这般剔透纯粹的小姑娘，在家中尚有父母庇护，日日只需读书练字、打理家事，无忧无虑；一旦嫁为人妇，便要操持一整个大家族的内宅琐事，应对复杂宗亲规矩。

能多自在一日，便是一日福气。

所以当裴沅指尖接过云岫手中的银梳时，心头万千思绪翻涌，想起丈夫昨夜千叮万嘱的交代，压下所有感慨，温声开口：“母亲瞧着，今日梳……双丫髻最是合适。”

沈明禾正对着铜镜比划发簪的手猛地顿住了。那只赤金小簪从她指尖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妆台上。

她缓缓转过头，银梳还插在她头发里，她歪着头看着母亲，不确定地重复了一遍：“双丫髻？”

她真以为以为自己听错了。

双丫髻——那是未及笄的小姑娘梳的发式，两个发髻一边一个顶在头顶两侧，像是两只圆圆的小包子，她十二三岁时便不怎么梳了！

如今她已十四岁，明年便要及笄，母亲竟让她梳双丫髻去赴长公主的赏荷宴？

倒是站在那里，满院子的贵妇千金，她顶着两个小包子头——那画面她光想想就觉得脸上发烫。

裴沅迎着女儿那难以置信的目光，非常违心地点了点头。

她握着银梳的手微微紧了紧，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可信，甚至还挤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双丫髻清爽可爱，正配你这身绯色的裙子。”

“年轻小姑娘家，自然要打扮得活泼娇俏些，何必将自己打扮得那般老成？你瞧你悦芙妹妹，她常梳的便是双丫髻。”

“悦芙妹妹比我小一岁多呢。”沈明禾面无表情地指出了一个事实。

“所以啊，”裴沅面不改色，“你也不过比她大一岁，不必装大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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