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避春寒(四十三)
那念头从心底深处浮上来,还没抵达她的理智,便被沈明禾自己猛地按了下去!
而戚承晏的目光,自走出院门的那一刻起,便牢牢落在回廊尽头的少女身上,一瞬不移。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看她。
沈知归就在身侧,崔玉林就在身侧,他应该目不斜视,应该端着帝王或至少是寻常宾客的从容与克制。
可他做不到,他忍得太久,也看得太久了。
从扬州水岸,到淮安客船,从通州渡口,再到京城街巷,每一次都是远远的,或是隔着什么。
可此时此刻,他的沈明禾就站在咫尺晚风里,不过十余步之遥。
无山水阻隔,无人群遮挡,无帘幕重重,无岁月迢迢,让他如何克制,如何淡然。
少女一身素色软裙,青丝挽着简单的双环髻,只簪一支素玉小簪,未施粉黛,眉眼干净澄澈,眉眼弯弯,带着未脱的灵动娇俏,亭亭玉立立于光影之间,鲜活又温柔。
和前世一模一样。
不,比前世更好。
前世,他们第一次相见之时,命运磋磨、世事风霜、人心凉薄,早早碾碎了她的天真烂漫,让她遇事步步谨慎、处处设防,连抬眼看人都带着怯意与疏离,从未有过半分少年该有的鲜活坦荡。
可这一世,隔着悠悠暮色与温柔晚风,落入他眼底的少女,眉眼澄澈透亮,只有干净的好奇和毫不设防的惊艳。
念及此,戚承晏眼底翻涌的滚烫心绪,尽数被他强行压下。
数年隐忍,不差这一时片刻。
他收敛所有暗流,压下满腔惦念,对着不远处失神伫立的少女,淡淡颔首,送出一抹极克制的温和笑意。
一旁的沈知归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莫名一阵心慌,连忙轻咳一声,出声道:“明禾,不得无礼。”
沈明禾被父亲这一声轻唤骤然拉回神思,连忙敛了眼底的惊艳,乖乖垂下眸光。
只是这心底忍不住暗自嘀咕,满腹费解:爹爹今日也太过紧张了些,她不过是初见客人心生讶异,多看了两眼罢了,也不至于太过失礼,怎得爹爹反应这般大?
沈知归此刻心头早已七上八下,满是忐忑焦灼。
今日散值之后,他本与崔玉林留在衙门处置剩余司务,闲谈间随口说起女儿明禾理好的一册手稿。
谁也未曾料到,无提前通传,无仪仗排场,更无玄衣卫先行开道,工部衙门前值守的小吏甚至尚未反应过来、来不及半句通报,一道清挺冷峻的身影已然悄无声息立在了都水司值房门口。
帝王一袭肃静玄色常服,眉眼淡漠沉静,周身威仪内敛却迫人,身后只随了王总管一名内侍,可就是压得整间值房瞬间死寂沉沉。
屋内二人猝不及防,尽数僵在原地。
万幸二人今日所言皆是公务实务、治水心得,无半分逾矩妄言,可不幸的是,这番闲谈,偏偏勾起了帝王兴致。
帝王知道了他藏有治水实地手记,竟直言想要过府一览。
帝王有意驾临臣下私宅,本是天大的殊荣,可沈知归彼时心头莫名惶恐,下意识便拱手推辞,直道改日便将手稿送入宫中呈览。
可少年帝王一句轻语,便堵死了他所有退路:“朕今日听闻二位爱卿言谈,心生好奇,便不想等明日了。怎么,沈爱卿、崔爱卿,是不欢迎朕?”
这话一出来,别说沈知归,连崔玉林都傻了眼。
不欢迎?谁敢不欢迎天子?这话问得轻飘飘的,可谁都知道,这问题只有一个正确答案。
圣意至此,再推便是大不敬。
沈知归别无选择,只能躬身遵旨。
可谁知他应下之后,陛下只吩咐他与崔玉林先到东华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王全先行回宫。
沈知归当时还想,陛下身负朝野万机,想必是宫中突有要务亟待处置,今日到访沈家一事多半要搁置。
他甚至悄悄盼着,片刻后便有乾元殿内侍传口谕,准许他先行归家。
可他这般侥幸心思,终究是落了空。
不多时陛下再度现身,只是先前一身肃穆沉敛的玄色官常服已然换下,新着一袭月色暗纹锦缎便袍。
衣身只绣着几缕浅银云纹,不沾半点朝堂威压,青丝也重新细细束起,仅用一支温润白玉簪固定,褪去了九五之尊的凛冽锋芒,反倒化作一位清隽温润、气度卓然的世家公子?
一路归府,沈知归心始终悬在半空,惴惴难安。
他原本打算得清清楚楚——将陛下迎入书房落座之后,奉上茶水点心,便立刻遣下人去内院传信,叮嘱明禾切莫前来前院。
可天意弄人,偏偏一步之差!
他引着陛下刚跨进书房院门,脚步尚未站稳,回廊那头便飘来两道熟悉的说笑声,清脆灵动,入耳便知是自家女儿与云岫。
沈知归骤然转头,果见沈明禾同侍女并肩拐过廊尾,两方猝不及防撞了个正面,避无可避。
寻常宾客相见倒也无碍,可眼前这人是执掌万里河山的天子!
多一事便多一分隐患,万万不能让女儿同帝王生出多余牵扯、惹出是非。
热血猛地冲上头顶,沈知归方寸大乱,来不及斟酌措辞,一声“陛下”已然冲到唇边。
“陛下……”
话音才起,便被身侧之人清淡截断。
戚承晏褪去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宛若寻常世家公子,音量堪堪能传入沈知归耳中,不至于飘到回廊少女那边:“沈卿无需拘礼。今日我微服,权当同僚登门闲谈便好。”
微服?
沈知归心头一震,转瞬便懂了帝王的用意,是不愿当众显露九五之尊的身份。
他连忙压下心头惊惶,顺着陛下给的台阶往下走,顺势改口,恭谨有度:“是……公子,请。”
戚承晏早已淡淡收回落在少女身上的目光,沈知归瞬间的防备、局促与疏离,他尽数看在眼里,了然于心。
他这位岳父大人,如今这警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因为明禾的长大而愈发浓重了。
此时……不可操之过急。
戚承晏稳稳按住所有汹涌心绪,那些藏在素色衣袖下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又松开后才抬步便朝着书房方向从容走去。
沈知归连忙跟上,走在他身侧略后半步的位置,崔玉林也连忙跟上。三道身影鱼贯而入,进向了书房那扇敞开的门。
回廊之下,沈明禾站在原地,满脸茫然错愕。
她不得不承认,方才初见那陌生公子,一时被他清绝出众的容貌晃了心神,怔怔失神片刻。
不过转瞬,她便回过神来。既是父亲带回的贵客,照理应当上前躬身见礼,才算守了礼数。
可她刚抬步,门前的父亲便急匆匆带着贵客转身离去,那仓促的模样,好似她是什么惹事的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云岫站在一旁,看着骤然空荡的前路,小心翼翼轻声开口:“姑娘……那手札?咱们还送过去吗?”
沈明禾眉头微蹙,心头满是费解,从云岫手中接过厚厚一册工整手札,抿了抿唇,抬步跟上,径直走向书房!
可她刚刚踏上书房前的青石台阶,尚未走近房门,便见屋内的沈知归转头看向她,父女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下一瞬——
“砰”的一声。
沉重的书房木门,当着她的面,无情合拢、紧紧关上!
“???”
沈明禾举着手札,僵在门外石阶上,一脸懵然,全然摸不着头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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